第三百二十一章 一径沿崖踏苍壁(2/2)
“撑船篙要扎入实底,对应棍法起手式‘直破’,需起势沉尖;遇暗礁用篙尖轻点,借其力使船避开,对应棍法‘点打’,要借力打力;遇急流横篙拨水使船顺流,对应棍法‘拨拦’,需顺劲卸力……”
洪文定缓缓说道。
他曾经与纳兰元述交手,对于狠辣凶猛的四门棍法记忆犹新,若非他以家传的夺命锁喉枪法与师门柴山十八路刀法揉杂应对,招招以攻对攻,处处庖丁解牛,恐怕当即便无法脱身,最终疲于应对只能溃败。
但今天见识到蜑民的沉船手法,他突然领悟到了四门棍法有一种解法。
四门棍法出直军阵,招招有进无退,一棍出去,便不回头,处处全力猛攻,常人自然难以抵挡,然而这门棍法只剩下了“满”,却没懂“半”;只练就了“进”,却没懂“留”。
而像蜑民这样的撑船手法,一手紧紧把住一端,永远不会把篙全伸出去,全交出去,因为把篙伸得越尽,自己脚下就越不稳,进不能攻,退不能守,在水上稍有变故,便是万劫不复,总要有些‘留余’在手上才是。
如果将此撑船手法融入棍法实战,便是要招招用实,半招留余,可攻可守,进退有度,如果再加上这根竹竿的长度,破解四门棍法似乎就有了眉目……
“行,虽然你离题了,但是看在你悟性这么高的份上就算你通过。”
江闻顺势点拨道。
“为师怕你走了弯路,直接告诉你,这套棍法一共有杀棍、割棍、抡棍、弹棍、钉棍、挑棍六招,还有介于弹挑之间的半点动作。回去下梅镇上,可以和严姑娘学学她的拳术,或许效果会更好。下一个———”
江闻眼睛寻了一圈,落在了正卖萌装死的傅凝蝶身上。
“凝蝶,你说。”
傅凝蝶像是被点名答题的学生,眼看无法逃脱,便用鼻子出了一口气道。
“说就说。我看这位陈大人就是太过迂腐了,既然他为官刚正不阿,就更不应该向恶人们低头,他走了游山玩水,剩下朝堂都被政敌占领,反而是坏人在弹冠相庆!”
傅凝蝶越讲越生气,继续输出道,“依我看,就要不怕做恶人,越是恶人越能制住邪祟,反而好人处处退让,才让这世上恶人为所欲为。”
江闻听完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武夷派是正是邪,是我们自己决定的,不在人言,更不在风闻里。你看镇上的归二爷,即便天天有人中伤,在这个江湖上,也是打得赢的人才有资格抗辩。”
江闻也知道这几个徒弟都因为武林大会遭遇挫折而心有不忿,甚至都憋着一股火,但他早就不担心这些了。
归辛树来到下梅镇上之后,第一眼就盯上四处巡逻的丁典,但丁典也是个脾气古怪的人,武功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诅咒,因此从不与人切磋较量,丁典远远地找地方躲起来了。一股子火的归辛树无处发泄,便在镇上到处游荡,一旦看到有江湖人士做了违背道德的事,上去就是一顿胖揍,被揍的帮派还得捏着鼻子说打得好。
“小石头,你在想什么呢?”
江闻问道。小石头和傅凝蝶,算是目前门派里的没头脑和不高兴,经常凑在一起下棋,打打闹闹地玩耍,但这两天小石头也没了早先的兴奋劲,显得有些郁郁寡欢,大概就是从可达鸭到不良蛙的区别。
小石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条红眼溪鱼:“想吃。”
“……行。你这也算是直抒胸臆,圣质如初了。”
对于弟子们的文化课,江闻一直以来都深以为憾,自己天天东奔西跑,也没空给他们教清楚什么是数理化,时间久了着实担心他们变成江湖盲流——
特别是这次见到了这么多底层江湖人士,他的担忧便又上了一个台阶。万一这股势头从他的弟子开始,就蔚然成风,那传承几代之后,大文盲教小文盲,小文盲世代相传,武夷山就全是江湖野人互敲棒子了。
说到野人,坐在最后排蓬发敷面的胡斐,属于外形上最为符合的,但是他开口所说的内容,却让人大为诧异。
“公孙既灭,刘氏衔璧。覆车之轨,无或重迹。门户高逾嵩华又如何,若不能吸取教训,倾覆也不过须臾。”
胡斐回答得前十六个字,既是晋朝张载《剑阁铭》的原文,也是全篇的中心思想,要警戒众人居安思危,未雨绸缪,不能自负天险而无所顾忌。
这样的破题哪怕用来考八股,也能得个童生的水平了,江闻真不知道明清江湖的南兰是犯了什么病,要把这么好的读书苗子,培养成刀口舔血的江湖混子。
“胡斐说的对。不论是召开武林大会,还是为武夷派扬名,都是为师给你们张罗的一身羽翼。居安思危,绸缪不远,若真有什么事情发生,师父顾及不到你们,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江闻叹了口气,他在外人面前步履从容,脸上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君子剑”模样,但在弟子们面前,他这几天忧心忡忡地皱着眉。
弟子们以为他是因为武林大会召开不利而烦恼,实则他是为了弟子们的天真无忧而担忧。
山脚下的几起凶案已经证明了一点:这个江湖本就暗流汹涌,诡谲不明,一旦发生怪事,江闻所能顾及到的也只有身边这一亩三分地,但他不可能永远将弟子们束缚在身边。
在这个看不到底的江湖面前,弟子们成长的远远不够,哪怕最为成熟的洪文定,也有着龙形拳这种致命的破绽,更别说剩下诸如镇山的虎,远见的鹰,忠诚的狗和盛饭的桶了。
江闻也是刚才看着“壁立万仞”四个字,忽然明白一件事,在弟子们彻底成长起来之前,他必须化作一座高山,一座比武夷山还要高耸入云,壁立万仞的崇岳,镇压在这片云谲波诡之上,这是他既然当了这个师父,就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此时竹筏行至一处水流稍缓的弯道,江闻下意识地抬头,俨然已到了二曲处,这就是他今天来的第二个目的。
他的目光投向那亭亭玉立的玉女峰,这里与刘长顺撞“鬼”的地方极为接近,不远处就是他经常发呆的河滩。
此时日头偏西,金红色的余晖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扫过玉女峰东侧一面相对平整、却又常年被水汽和藤蔓半遮半掩的岩壁。
江闻提纵而起,足尖在筏头一点,人已如大鸟般掠向岸边,几个起落便攀上溪畔一块巨岩,随着光线刺破水雾,岩壁上的某些痕迹骤然变得清晰可见,似乎是一处痕迹漫漶的石刻,于是他凝神远眺着石壁上的四个字——
“老聃不死”!
字迹古朴苍劲,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道韵,与藤牌门包袱皮上那潦草却内容一致的诗句遥相呼应,仿佛跨越时空的印证。
江闻的目光急急下移,在四个大字的下方,找到了更小的落款刻痕:
“常熟思玄居士”。
江闻沉吟不语,心里想着一件事——
你说这个思玄居士,脑袋是不是尖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