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 上茶,上好茶!(2/2)
他将茶盘轻轻放在桌上,为两人斟上刚沏好的热茶。顿时,一股清冽馥郁的茶香在室内弥漫开来,果然是上好的毛尖。
浮沉子立刻坐直了身体,端起那卮热气袅袅的茶,先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满脸陶醉,然后才眯缝着眼睛,口口地啜饮起来,一边喝还一边摇头晃脑,发出“啧啧”的品评声,仿佛真是位茶道大家。
“嗯......香气清高,滋味鲜爽,回甘不错......这茶叶,是雨前采摘的吧?火候也恰到好处......”
浮沉子装模作样地品评着,眼角余光却瞟着苏凌。
苏凌也不催促,只是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表演,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浮沉子独自品(装)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茶杯,拍了拍肚皮,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拖长了声音道:“嗯......这还差不多,马马虎虎,算是有点诚意了。茶嘛......也还将就,能入口。”
苏凌终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行了,牛鼻子,茶你也品了,谱也摆足了,看你也还算‘满意’。现在,能告诉我,钱仲谋‘软禁’穆松,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吧?别跟我再玩虚的,不然......”
苏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虽未明言,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浮沉子见好就收,嘿嘿一笑,终于收起了那副欠揍的惫懒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正色道:“这事儿啊,来话长,而且牵扯极多,你听我慢慢跟你掰扯......”
“这‘软禁’,它可不是普通的关禁闭,这里头的名堂,大着呢!”
浮沉子又美滋滋地抿了一口上好的毛尖,眯着眼睛,似乎还在回味茶香,实则是在组织语言,刻意营造一种神秘兮兮的氛围。他砸吧砸吧嘴,这才开口道:“这个事儿呢,其实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我也是听我那便宜师兄策慈提了那么一嘴,再结合道爷我自己的‘道听途’,才拼凑出个大概。至于策慈为何告诉我这个......”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自嘲的悠远神情,叹了口气。“或许是他觉得我这个便宜师弟还算有点用处,又或许,是他想通过我的嘴,让某些该知道的人知道些什么吧。谁知道呢,那些老狐狸的心思,深着呢。”
苏凌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少卖关子。
浮沉子清了清嗓子,坐正了些,道:“之前过,四大门阀虽然在钱仲谋手里有些失势,逐渐被边缘化,更多实权被周怀瑾、鲁子道那些新贵瓜分,但要被完全排除在荆南政局之外,那也不现实。”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这四家还没瘦死,只是没那么肥了。钱氏和荆南,不可能与这四家完全剥离,一是根基太深,剪不断理还乱;二是彼此利益盘根错节,一损未必俱损,但一荣肯定有牵连;三嘛,也是最实在的,四大门阀的硬实力——钱、粮、人、望,依旧摆在那里,钱仲谋也得掂量掂量。”
“所以呢......”
浮沉子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搓动的动作,模仿着权衡的姿态。
“这位钱仲谋,钱侯爷,就玩起了他最拿手的制衡之术。对四大门阀那些老一辈的、当年跟着他爹和他哥打江山的头面人物,比如穆松、顾徵、陆康、这些老家伙,钱仲谋用的是‘明升暗降,荣养架空’这一套。”
“今天穆公年事已高,该享清福啦;明天顾公劳苦功高,该由钱氏回报啦;然后呢,官衔给得一个比一个高,听起来吓死人,什么虚名牛X,就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可手里的实权,什么刺史、太守、将军、长史之类的要害职位,却悄没声地一点点收回来,换上了他自己的心腹,或者看起来更‘听话’的年轻人。”
苏凌点点头,这种权术手段并不稀奇,历朝历代皆有,无非是温水煮青蛙,用体面和虚名换取实权,既能安抚旧臣,又能巩固自身权力,确实是高明的帝王心术。
“可四大门阀也不是傻子啊......”浮沉子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讥诮。
“从手握实权到逐渐被架空,最后只剩下个听起来唬人的空头衔,这个变化他们能感觉不到?心里能没怨气?”
“所以,钱仲谋也得给点甜头,平衡一下矛盾,堵一堵他们的嘴。于是,他又玩了一手更‘漂亮’的——子承父业,恩泽后人。”
“子承父业?”苏凌若有所思的问道。
“没错!”
浮沉子一拍大腿道:“钱仲谋下令,将四大门阀那些被‘荣养’起来的老家伙们的长子,或者嫡子,择优录用,安排进荆南六州的各级官署。”
“根据他们本身的才能,当然更重要的是看他们背后家族的分量,给的官职高低不等。”
“这里面呢,确实也有几个有真才实学、或者家族势力实在绕不开的,得到了些有实权的职位,但总体来,比起他们父辈当年叱咤风云的位置,那肯定是差远了。”
“钱仲谋对外宣称,这是体恤老臣,让功臣之后继承父辈荣耀,从基层做起,历练成才,将来好接替父辈,继续为荆南效力,不坠家门风范!听听,多冠冕堂皇,多替你们着想!”
浮沉子完,自己先嗤笑了一声道:“四大门阀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是换汤不换药,是用儿子们的‘前途’来拴住老子们,分化瓦解,同时也是在培养新一代更‘听话’的门阀代理人。”
“可钱仲谋理由找得好啊,站在了道德和恩情的制高点上,四大门阀就算憋屈,明面上也挑不出毛病,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毕竟,儿子们能入仕,总比全家都被边缘化强,万一后辈里真出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不定还能重现家族辉煌呢?所以,四大门阀最后也都妥协了。”
“这些个勾心斗角、暗中角力的弯弯绕,苏凌你应该能明白。”
苏凌微微颔首,这些权谋算计,他自然清楚。
无非是妥协与交换,在维持表面和气的前提下,进行权力的再分配和制衡。
浮沉子见苏凌理解,便继续掰着手指头数道:“这么一来,四大门阀的年轻一代,也逐渐在荆南的官场上‘崭露头角’了。”
“顾家出了个顾元叹,是顾氏这一代里官阶最高的,如今做到了荆南侯府左司马,掌管一部分军务,算是挤进了钱仲谋的核心班底,不仅是四大门阀年轻一代的翘楚,在整个荆南官场也算是号人物。”
“陆家呢,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叫陆华亭,现在是荆南侯府的中书令史,掌管文书机要,位置关键,算是钱仲谋的近臣之一。”
“张家比较特殊......”浮沉子顿了顿道。
“张家这代的领头羊是族长之子张子昭。他年纪比其他几家同辈稍长,在第二代荆南侯钱伯符时期就已经出仕了,还被钱伯符拜为长史。”
“不过据钱伯符并不十分重用他,反倒是张子昭与当时还是‘仲谋公子’的钱仲谋私交甚笃,关系不错。”
“钱仲谋上位后,四大门阀中,唯独对张家另眼相看,多有提拔,很大原因就是张子昭这层关系。”
“张子昭这人也很懂分寸,谦逊守礼,处事低调,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先侯旧臣、门阀出身而自矜,反而对钱仲谋更加恭敬勤勉。”
“所以,他成了钱仲谋唯一重用的、出身钱伯符时期的四大门阀旧臣,如今已经官拜抚军中郎将,手握部分实权,地位着实不低。”
苏凌听到这里,插话道:“看来四大门阀也并非铁板一块,至少这张家,因为张子昭与钱仲谋的私谊,态度和立场就有些微妙,算是四大门阀中的一个变数。”
“不错!”
浮沉子赞赏地看了苏凌一眼。
“张家的确特殊,算是被钱仲谋成功拉拢、分化的一支。”
“但要最特殊、处境也最微妙的......”
返程拖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然后才一字一顿,缓缓道:“还得是四大门阀之首——穆家!”
苏凌眉头一挑道:“穆家?穆松身为族长,穆家又是四家之首,有何特殊?莫非是树大招风,被钱仲谋针对得最厉害?”
浮沉子缓缓摇头,脸上的惫懒神色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唏嘘的认真。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穆家的特殊,不在于权势被削得多狠,也不在于被针对得多厉害。而在于......人丁,或者,继承人。”
他看着苏凌疑惑的眼神,似有所指的缓缓道:“因为穆松穆老爷子,他......后继无人。”
“他是四大门阀族长中,唯一一个没有儿子的。他唯一的血脉,是个女娘!”
苏凌闻言,瞳孔微微一缩,脱口而出道:“那女娘......穆颜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