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汝可愿为逍遥伯?(2/2)
“你是想通过理清荆南这些陈年烂账、血腥秘事,尽量拼凑、还原出当年弟妹的亲哥哥穆拾玖之死的真相!你想找出最有可能、证据链最指向的凶手,最好是能把嫌疑死死地钉在钱仲谋身上!”
“然后呢?然后你就可以拿着这些推测,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告诉弟妹穆颜卿,她那位表面仁义、实则可能弑亲父杀弟妹兄长的主公,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对不对?”
浮沉子顿了顿,观察着苏凌的反应,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你想让她看清钱仲谋的真面目,心生嫌隙,最好是能让她主动放弃钱仲谋交给她的任务,尤其是......眼下在京都进行的,针对四年前那场赈灾钱粮贪腐案的一切行动!”
“因为你知道,这个案子牵扯太大,水太深,穆颜卿深陷其中,无论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你,你都希望她能抽身而退,对吧?苏凌......”
苏凌静静地听着浮沉子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心思的窘迫或恼怒。
他甚至还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瞒不过你”的坦然,以及更深沉的、不容动摇的决意。
他迎着浮沉子戏谑中带着探究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坦诚.
“既然你已明白我的用意,那便更好。省去了许多拐弯抹角的功夫。”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姿态放松,眼神却无比认真地看着浮沉子。
“那么,牛鼻子,看在你我来处相同的缘分上,也看在你我数次并肩的情分上,我希望......你能竭尽全力,把你所知道的,关于江南道、关于荆南、关于钱氏父子、关于穆家、关于当年那场变故所有有用的、隐秘的、或许不为人知的事情,都告诉我。”
“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浮沉子看着苏凌那坦诚而坚定的目光,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他与苏凌对视片刻,最终撇了撇嘴,肩膀一垮,做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摊上你算我倒霉”的无奈表情,无精打采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唉,谁让道爷我心软呢,谁让咱俩是坐着同一条破船,从那个时空来到这个破大晋的难兄难弟呢?在这大晋,道爷我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
他挠了挠有些散乱的道髻,一副认命的样子,但眼神却重新变得清明而专注,看向苏凌,郑重地说道:“苏凌,你想问什么,尽管问。道爷我可以保证,只要是我知道的,绝无隐瞒,统统告诉你!”
苏凌见浮沉子答应,也不废话,直接切入核心,问出了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好。那便从最直接的当事人关系入手。浮沉子,你久在荆南,可知当年穆拾玖,与钱文台的长子钱伯符、次子钱仲谋,这三人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
浮沉子闻言,收起了那副惫懒模样,神色认真起来。
他摸着下巴,略作沉吟,似乎在整理记忆中的碎片,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也压得低了些,仿佛在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
“这三人的关系......说来话长,也颇为微妙。咱们一点一点来说。”
“第一,”浮沉子竖起一根手指,“论年纪,钱文台的嫡长子钱伯符最年长,穆拾玖次之,钱仲谋最小。不过三人相差的岁数并不大。钱伯符出生后不到一年,穆拾玖便降生了,又过了三年,钱仲谋才出生。”
“这里头,还牵扯到钱文台的夫人,也就是后来的孙国太。”
他顿了顿,补充道:“孙国太的娘家孙氏,虽然比不上穆、顾、陆、张这四大门阀,但在荆南也是响当当的大家族。钱文台能与孙氏联姻,娶到孙国太,据我所知,当年是穆松,也就是穆拾玖和穆颜卿的父亲,一力促成的。”
“可以说,穆松是钱文台与孙国太的媒人。这场联姻意义重大,它是钱文台这个外来户,在荆南站稳脚跟、获得本土大族支持的关键一步。”
“通过迎娶孙氏女,并得到穆氏的鼎力支持,钱文台才得以逐步打开局面,最终赢得荆南各大门阀的认可。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穆松对钱文台,不仅有定鼎之功,还有‘媒妁’之情,关系之密切,远超寻常君臣。”
“正因为这层关系,”浮沉子继续道,“钱、穆两家在钱文台时期进入了蜜月期,亲密无间。”
“穆拾玖作为穆松的独子,自幼便时常出入侯府,与钱伯符、钱仲谋兄弟一同长大。三人年纪相仿,小时候几乎是形影不离,关系极好。”
“私下里,穆拾玖称呼钱文台为‘叔’,钱文台也以子侄看待穆拾玖,视如己出。”
“所以,钱伯符唤穆拾玖‘二弟’,钱仲谋唤他‘二哥’,而穆拾玖则称钱伯符为‘大哥’,钱仲谋为‘三弟’。”
“这种亲密的关系,一直持续到钱文台时期,甚至延续到了钱伯符短暂继位的那段时间。可以说,钱、穆两家的蜜月期,始于钱文台,经过钱伯符,直到......钱仲谋彻底掌权后,才逐渐变味,乃至终结。”
苏凌默默听着,将这些关系脉络记在心里。
这种自幼结下的情谊,在权力面前,往往是最脆弱,也最容易被利用和背叛的。
“第二点......”浮沉子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钱伯符和钱仲谋这兄弟俩,虽是同父同母所生,但性格秉性,却是天差地别,几乎是两个极端。”
浮沉子摇头晃脑道:“老大钱伯符,勇武豪烈,性子直来直去,做事雷厉风行,讲究个‘水萝卜就酒——嘎嘣脆’。他待人真诚,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崇尚力量,认为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浮云。”
“因其勇猛刚烈,年少时在荆南便有‘小霸王’的绰号,是冲锋陷阵、开疆拓土的猛将型人物。”
“而老二钱仲谋则截然不同。”
浮沉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此人性情内敛持重,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心思缜密,擅长谋略。”
“他为人低调,懂得隐忍,有极强的自控力,善于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若说钱伯符是光芒万丈的太阳,那钱仲谋便是幽深难测的潭水。”
“钱仲谋的性子,倒是跟公萧元彻的那位二公子,萧笺舒,颇有几分相似之处,都是那种能忍、能藏、也能在关键时刻露出獠牙的主儿。”
“至于穆拾玖......”
浮沉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的性子,其实更接近钱伯符一些。也是爽朗直率,重情重义,虽然文武双全,智谋不浅,但骨子里有种光明磊落的侠气,不喜那些阴私算计。”
“所以,尽管在外人看来,他们兄弟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不分彼此。但实际上,随着年龄渐长,性格差异愈发明显。”
“穆拾玖与同样直率勇武的钱伯符,自然更加投契,关系也更亲近一些。而对心思深沉、行事风格迥异的钱仲谋,穆拾玖虽然也视为兄弟,但那种毫无隔阂的亲密感,或许就不如与钱伯符之间了。当然,表面上,三人依旧是好兄弟。”
苏凌点了点头,性格的差异,往往决定了相处的方式和亲疏,也为日后的分歧埋下了种子。
浮沉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神色变得更加凝重,声音也压得更低。
“这第三点,也是最关键、最微妙的一点,涉及到他们长大成人,尤其是步入权力核心之后的关系变化。”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苏凌的眼睛,缓缓道:“随着钱伯符和穆拾玖逐渐展露头角,一个勇冠三军,一个智勇双全,都成为了老侯爷钱文台极为倚重的左膀右臂。”
“钱伯符是嫡长子,天然具有继承人的地位,他勇猛善战,在军中威望很高。可以从一开始钱伯符就是荆南候的唯一继承人,钱仲谋一开始就没有继承的可能,这也从钱文台一次大宴臣属发生的事情里,看的出端倪......”
苏凌闻言,忙问道:“大宴臣属发生了什么?”
浮沉子滔滔不绝道:“大概在钱文台死前一年,钱文台有次在侯府大宴臣属,文臣武将皆在,都是钱文台麾下有话语权的角色,当然还有四大门阀的族长......钱文台心情舒畅,多吃了酒,醉意之下,以手指长子钱伯符说,‘此子当继也!’,复又指其二子钱仲谋说,‘汝为逍遥伯乎?汝愿否?’”
苏凌闻言,不由的睁大了眼睛。
浮沉子又道:“据说,那钱仲谋神情很自然,没有任何异常,当着所有臣属的面,跪叩说,儿愿矣!”
苏凌闻言,淡淡道:“这不挺好么?......钱仲谋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