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都是老戏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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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于赵找姚光启商量两个商盟贸易问题,去了姚家的酒馆,正好姚光铭也在,三个人,满打满算三个菜,一个汤,唯一奢靡点的东西,还是一瓶国窖,而后就被疯狗给咬了,御史们追着他骂了一百多本奏疏。作为帝党,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出一点错,就是大错。
温纯一听,猛地站了起来,出班大声地说道:“疯狗?大司徒这话说的好生无礼!陛下尚节俭举世皆知,一瓶一斤的国窖,二十银起价,大司徒,陛下视尔等为股肱,言必称爱卿,那姚光启更是陛下口中的海带大王,这是何等的信任?”
“你也好意思喝!那姚光铭什么路数?吴中姚氏家主!他就那么巧,在庆裕楼和你撞见,天下没有巧合,全都是蓄意为之!”
“大司徒,如若我们是疯狗,你这和势豪勾结的不忠之臣,又是什么!”
温纯生气了,你是大司徒又如何,文华殿之上,出口成脏,纠仪官居然不纠正,那他这个副都御史出来纠正!
“停!打住!”朱翊钧一看吵出了真火,立刻宣布暂停。
这事儿怪侯于赵,是他先骂人的,说话太难听,但也不怪侯于赵。
实在是被这些御史言官给骂的有点破防了,御史言官靠笔杆子吃饭,骂人不带脏字还贼难听。朱翊钧都被骂破防过,侯于赵没有王家屏那种函养的功夫,自然是忍无可忍了。
“温台宪,那国窖是朕赏的,大司徒带去,就是不愿意承吃喝的人情,那庆裕楼是姚家的产业,姚光启是姚光铭的大哥,长兄如父,大哥要去自家酒楼,他这个弟弟不去,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而且姚光启付钱了。”朱翊钧拿出来几张票据,递给了李佑恭,让李佑恭给陆光祖、温纯看一看。一张是结账的票据,一张是酒楼的完税证明,这顿吃喝是交了税钱,还有一张是稽税院的底账,显示这并非公家的钱,而是姚光启自己付的账。
“原来如此,陛下圣明。”温纯确认票据为真,认可了皇帝给的答复,而后他话锋一转说道:“陛下,这禁奢就是禁奢,不是儿戏,是国之长策,阁臣不行,小吏也不行。”
“我也是为了商盟,为了国事,当时,番使后日就要觐见了,还没谈妥,那日天色已晚,才去了庆裕楼,这事儿闹得,怎么就抓着我不放呢?”
“我的确失言了。”侯于赵作了个揖,算是为自己的话道歉了。
“都是为陛下做事,为大明做事。”温纯受了这一揖,各自归班,这事儿就算是结束了。
朱常治坐在他的方桌前,有点迷茫,刚才明明两个人都要打起来了,这就没事儿了?
这读书人翻脸,怎么比翻书还要快?
朱翊钧看到了太子脸上的迷茫,笑了笑,真的吵出真火来了吗?大概是真的有几分火气在,被人连章弹劾,是个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但大部分是演给皇帝看的。
这件事的本质,御史们就是咬阁臣。
无论咬到哪个阁臣,哪怕是都察院总宪陆光祖,也要咬,咬阁臣这个行为,就是御史们的目的,阁臣被咬这件事,本身才重要,结果反而不那么重要。
阁臣都不能奢侈,凭什么京堂百官奢侈,凭什么外官奢侈呢?
已经通过廷议的政令,哪怕是错的,也要一以贯之地做到底,自然就对了。
“陛下,臣有话要说。”沉鲤见闹剧收场,大家都是老戏骨了,这次显然有点用力过猛,不过好歹英明天子堂上坐,不会让事情失控,他拿出了一本杂报,呈送到了御前。
张学颜病逝后,骂街三宝,就剩下了李贽、林辅成,李贽已经七十四岁,本就是文弱书生,体格也弱,渐渐的骂不动了,林辅成则是疾病缠身,这本杂报上有三个名字,高攀龙、林辅成和沉鲤。沉鲤作为礼部尚书,在这篇杂报上,写上了自己的姓名,而非笔名。
杂报的标题是《一百银之重》。
一百银币等于一百两白银,六斤四两,很重,大约等于八万枚万历通宝,这是大钱,要是飞钱,那就是二十万钱了,飞钱这种劣币越来越没人要了,导致其价格暴跌,跌跌不休,就更没人要了。以松江府为例,一个壮劳力一天吃饱喝足,大约只要三十文左右,一百银,可以够一个壮汉好吃好喝七年四个月左右。
沉鲤见陛下看完了杂报,继续说道:“松江府的熟练匠人,一年不过二十到二十五银,一个学徒,不过十五银,一个力役,一年不过十银,而一个熟练匠人,攒够这一百银,就要足足十年到十五年的时间,因为他有衣食住行,他也要生活。”
沉鲤特别反感贱儒,把穷民苦力塑造成整日里自怨自艾、满腹劳骚和怨气的模样。
太子都知道,穷民苦力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偶尔也会打打牙祭,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热闹热闹,偶尔还会去茶楼喝茶听戏、听评书,识字的匠人,还会买市井来看。
维新之前,便是市井大爆发的年代,维新二十八年,大明市井刊印,已经成了一个很大的行业如果把穷民苦力塑造成没有生活的模样,似乎只要把一百银除以二十银的岁入,五年就能攒够这一百银,但穷民苦力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不是个冰冷的数字,这一百银,通常要十到十五年时间。
这还是熟练工匠,而且需工坊效益好、按时发薪酬不拖欠。一旦有拖欠,还需拆借,只会更晚。学徒根本攒不下钱来,而学徒期通常是三到五年。
“而在松江府、在京师,成婚的支出就超过了一百银,这是一个学徒到熟练匠人十五年的所得,这个门坎,实在是太高了。”沉鲤署了真名的杂报,讨论的就是一百银的价值,大约能买一万斤猪肉。王家屏见状,出班说道:“松江府、京师,超过七成的人,连一千钱的闲钱都拿不出来,但觉得一百银不多,这就非常矛盾,一百银很多很多,为何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不算多呢?”
沉鲤这本杂报,他已经看过了,而且还和沉鲤交流了一番,金钱的异化,简直是无孔不入。明明一百银这么贵重,但大家都觉得不算多。
因为这一百银也就只能办个婚事罢了,人们对金钱的认知产生了偏差,拉高了对金钱的阈值,进而每个人都在潜移默化中,被金钱所异化。
在婚嫁这件事上,立刻就产生了分歧,那就是会出现一大堆眼高手低,小姐身子丫鬟命的女子,在婚嫁的过程中,忽视了阶级性,她觉得自己是下嫁,其实已经高攀。
这种心理上的错位,会导致婚嫁的门坎越来越高,直到没人能够偿付、乐意偿付,一个市场,一旦没有了供给,也没了须求,这个市场就死了,婚嫁也是市场。
人口是一切政策的基本逻辑,没有人口,谈让大明再次伟大都是虚妄。
“这种心态,其实和吾与凡殊,几乎没什么区别了。”陆光祖站了起来,补充了一句,这次阁臣们议事,也和他说过了,他也有自己的看法。
婚姻的门坎过高,金钱的异化在批量的制造出一群吾与凡殊,并且觉得理所当然的人,这种人多了,会出大麻烦的,比如维新之前,掌握了风力舆论、掌握了释经权的贱儒。
三皇子之前就表现出了非常明显的吾与凡殊,不接地气、没有经历过生活,认为自己和旁人不同,直到皇帝下定决心训诫,三皇子才知道改悔了,不是海防巡检护着,三皇子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元成宗说:聘财无法,奢靡日增,至有损资破产,不能成礼,甚则争讼不已,以致嫁娶失时。婚嫁失时,就是过了那个时间,人基本就不会成婚了,男方年纪大,大家觉得这人打光棍一定有什么问题,而女方年纪大,也要面临一样的拷问。
人生就是如此,落子无悔。
“陛下,昭德女子学堂,在京师、济南、开封、西安、武昌、重庆等十八城陆续开设。”高启愚作为西书房行走,出班讲了自己的看法,他负责丁亥学制,昭德女子学堂,和十八座大学堂的选址几乎一模一样。就高启愚所知,还不是这昭德女子学堂的祭酒,这昭德女子学堂被朝廷查封,就成了官学堂,各地势豪闻讯,亲自到广州,请昭德女子学堂的女先生们去的。
势豪们又是置地,又是礼遇,又是开设学堂,又是在地方疏通关系,完全是为了自救罢了。西汉托孤名臣霍光,就因为娶了个不明事理、喜欢把那些不能对外人说的事儿,到处去说的妻子,把整个家族都葬送了。
势豪们看看自己,看看自己的儿子们,他们不如霍光,他们的儿子也不是什么人中龙凤,自然会想方设法的自救。
十八个昭德女子学堂的创立,这代表着问题在泛化,绝不是京师、松江府、广州府这三个地方那么简单。
“朕打算稍微收束一下,首辅、次辅、大宗伯、大司徒、总宪、西书房行走全都反对。”朱翊钧看着胡峻德的奏疏说道:“这文华殿廷议,从先生设制以来,就不是朕的一言堂,既然大臣们都这么讲,那就再看看吧。”
朱翊钧有果决,也会朕意已决,可多数时候,大臣们的意见,非常重要,阁臣也有决策权。搞成一言堂,朱翊钧连听点实话都听不到了。
“陛下圣明。”申时行带着阁臣再拜,高呼圣明,有些时候,陛下在九重之上,自然会觉得有些过分,但具体做事的大臣们,知道情况有多严重。
霍丞信和刘子龙面圣讲,浙东多贴夫,沪广五不善,仅仅只是浙东和沪、广吗?其实京城也是如此,乃至于人口过百万的大都会,大抵也是如此。
早点干预为妙,防微杜渐,再晚点,成了势,朝廷要办,也是困难重重。
这次廷议之后,朱翊钧选择了放手,很早之前,万历九年,张居正就对他说过,大明已经有了容错,可以大胆尝试,错了在实践中慢慢纠错就是,不是风雨飘摇的日子了。
皇帝的担忧是现实的,大明官吏存在普遍的杀良冒功行为,但有些时候,只能这么一刀切的解决问题,这不是皇帝懒惰,大臣无能,是现实困境,不得不一刀切的处置。
朱翊钧教育太子,告诉他不要忽视现实的困境,不要被情绪左右决策。
现实就是大明现在缺人缺得厉害,其实大臣们没讲,但朱翊钧知道的一些情况,是老四在广州府电白港看到的景象,一些南洋夷、波斯胡姬、泰西夷,这些被称为海夷的女子,正在被带入大明。表面上看,是有人穷途末路不得不出海谋生,出海几年娶了媳妇,回到大明后,在过关报备,但朱常鸿调查后发现,都不是娶来的,是在岘港,在马尼拉、在马六甲城买到的。
生命总是如此,在自己找寻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