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尺笙(2/2)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穆天子姬满,不像那种编织阴谋的人。
他醒来便即说话,不观察,也不伪装,骄傲、霸道,三五句话,就对他的心神境发起了掠夺。颇合当年明姑娘跟他谈起这位天子时所说:「穆天子,是一位伟力归于自身的君王。《剑家溯古》中说他信己轻物」,周时器道颇兴,但这位君王身边法器屈指可数。传说中他拥有一柄名剑,却问偃师能否炼去金铁,将神力归入己身。」
这当然是因为没把他裴液放在眼里,但也说明他眼里有自己要做的事。
裴液可以合理地推测,这个事情就是重新登上西庭主之位。老骨头不肯就死,非要在几千年后借尸还魂。
那么按照其人的态度,他夺得自己的身体后,应该就会按照【烛微】的指使,前往【穆王仙藏】。
这倒是和天山一直以来的传说合拍一【穆王仙藏】是取得西庭主之位的钥匙。
但湖山剑门的【埋星冢】和【穆王仙藏】一样,不都是他亲手埋下的吗?
【埋星家】早已被打开了,里面存放著《道虚明实总经》、【照幽】和【西庭心】。一枚完整的仙权【降娄】,加上【西庭心】,已经足以承位西庭了。
【穆王仙藏】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裴液不肯告诉他【埋星家】里的宝物已在自己身上,也就无从得知他那【穆王仙藏】里还放著什么。
至少,应当有他那把名剑?会是哪一柄呢?
不再有对话产生,同一身体里的两个意识似乎各怀心思————但很快这种冷战必须结束了。
一道迅疾的、令人胆寒的风声从身后飞掠而来。
裴液回头,不是恶鸟钦原了,因为这道身影手里就握著钦原的毒刺。
尺笙。
他半边身子淋著三种不同颜色血,沾染著羽和毛发,不知来自于什么怪物,左手握著拔自钦原的毒刺,右手之物更令人心悚,乃是一根森然的白骨一从他自己的掌心生长出来。
这个年轻的男子有著极敏锐的、兽一般的五感,裴液不只能看见他眼睛飞快地扫动,还能看见他鼻头的翕动,耳朵的微抖。
但也就在这一眼之间,这男子也看见他了。
这男子脸上露出惊喜的、孩子一般的笑,仿佛找到了丢失的心爱玩具,大声道:「原来你在这儿!还以为要被二姊和长笛责骂了!」
裴液看见他一点也不惊喜,而且心直直沉下去,他自觉一路上已经足够小心地不留下痕迹。
再无二话,裴液转身就朝林子更浓密处冲去。
「你跑不了的!」尺笙在后面大喊道,「快快束手就擒吧!」
裴液听他说话单纯,试著喊道:「我出来小解而已,一会儿便回去。你别追了!」
尺笙愣了一下,继而大笑:「你是不是傻啊!」
裴液心想你才傻,但他这时候说话都算泄气,体内已实在没有多少力量可供取用。裴液回看一眼,见其人追得紧,抿了抿唇,摸出衣下小匕叩在手中。
掠过一株粗壮高树时他轻盈一转,借以挡住了男子的视野。
「就这么一下,你能跑到哪儿去!」尺笙笔直飞掠而来,眨眼便向右绕开此树——但裴液的脸忽然迎面而来。
他没有借机逃离,而是就伏在此树之后。
棕瞳一霎染为赤金,直直照入尺笙眼中,【大矫诏】飞入其心神境中。
「既见仙君,云胡不拜?」
尺笙一霎如遭雷击,裴液擦身而过,小匕寒光一闪,既快且准,笔直地刺入他咽喉之中。
少年若去做刺客,即便没有修为,也一定是最顶尖的一批。但可惜这不是一个肉体凡胎的世界,那匕首分明刺入了正确的位置,却只闻「叮」的一声。
金铁交击。
这种声音简直令裴液泛起一身鸡皮,疑回皇宫池下,和那紫袍的大太监对擂————但他没时间做更多的分析了,刺痛令尺笙猛地惊醒,兔起鹘落般一刺,右手骨刃已经贯入裴液胸膛。
这一下精准地刺入了心脏,在兽类本能般的搏杀中,裴液头一次感觉棋逢对手。
但这不是公平的对擂,因为裴液是怀抱心思而来一他死死握住这枚骨刃,任由其割得鲜血淋漓,丹田之中的【禀禄】已经飞快向上生长,如同疯狂的饿狼,手中和心脏的骨刃即刻开始融化。
尺笙瞳孔骤缩,左手飞快探出另一柄骨刃,一下斩断了半边右手。
裴液就势坠下,半空中在树上一蹬,如鸟投林,再次向前而逃。久违的新力涌入,为这具身体带来了新的驱动,是在当年面对衣南岱时取得的经验,裴液现在知晓这尺笙是什么人了。
尺笙似乎不觉得痛,只又惊又喜地望著裴液消失的地方:「你、你这是什么招数!你也是仙君圣徒吗?那我们不用打的!」
与此同时,其右手被斩断的部分飞快地重新生长,但没有血肉,只长出了白森森的、半只尖锐的骨手出来。
他立在树枝上遥遥望著,这时候一只钦原嗅到血气,从空中俯冲而来。
尺笙视线也没挪,抬手就掐住了它的脖颈,撕开其喉咙,在挣扎纷飞的羽毛里把嘴凑上去,吸吮著滚烫的热血。
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看著裴液消失之处,但到最后也没有声音回答他,终于他落寞地叹了口气:「那我只好切掉你的腿了。」
扔下这半死不活的鸟,再次矫捷地追了上去。
裴液头也不回。
他拼命榨取著身体里的肌力与真玄,刚得哺养的禀禄意犹未尽地挥舞著,但裴液确实没有更多的东西来喂它了,他寄希望于能在短时间内甩开这人并藏好,但其实他还没弄懂为什么他能在这片丛林中追觅到他。
左眼这时说话了:「注意地上,看还有没有辈目可供一用。且不要再往西了,那边应当有河流,会拦住你的。」
「有河流?!」
「嗯,里面不知有什么东西——你听不懂人话吗?」
裴液一言不发,直奔西边而去,同时抬手,空中水滴朝著他的手凝结起来。
尺笙的速度快得令人惊心,不多时身后已再次响起那种特有的飞掠之声,终于千钧一发之时,裴液望见了林外那条长长的、扭动著怪异黑影的河流。
但只要确实是水就好了。
裴液将手中一大团水投入其中,紧接著飞身跃入。
蜃主敕造的灵境在水中飞快漫延,两息之间已可供容身。
裴液蜷缩进来,最后一眼正见尺笙重重砸落在岸边,望著河里露出既惊且恼的神色。
「这信息救命。」裴液舒了口气道,「你对玄圃的地形很熟吗?」
没有应答。
「嗯?
」
依然是沉默。
「穆天子?」
「你所用的,是唇龙之灵境么?」姬满轻声道。
这声音很低,仿佛某种沉重的惘然和哀伤被无意触开个小口子,流露出微小的丝缕。裴液微微一怔。
「啊,是。」他应道。
「嗯。」姬满也没有更多的言语了,他沉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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