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一十七章 暗布(1/1)
“还有!”盖莫诃目光扫过在场部属,眼神利如刀锋,压得人喘不过气,“给某盯紧了提刑左院的动静,尤其是那些跟着义城武社死剩种来的人,他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半分都不许漏,尽数报给某知晓!另外,速派人去查,西瓦城逃出来报信的那厮,到底还嚼了些什么舌根,晓得多少内情,有没有牵扯旁人,或是露了咱们其他几部人马的半点痕迹!”
交代完这些之后,盖莫诃挥了挥手示意部属退下,自己则重新没入夜色之中,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巷陌阴影里,避开所有巡逻甲士与眼线,再度出现在另一处隐秘建筑的密室中。此时他已换了一身玄色皂衣,面容依旧带着易容的痕迹,对着等候在此的另一批心腹下属,语气森冷如冰,半分不容置喙:“都给我动起来!把那些潜藏在城中、疑似官府眼线、暗子的杂碎,都给某家一一拔了!莫怕费钱,也莫怕动粗,但凡查到有泄露消息的,不必回禀,直接结果了便是——管他是谁,哪怕是某身边的人,敢坏某的大事,半分轻饶不得!”
下属们齐齐躬身叩首,沉声应道:“属下遵令!”盖莫诃不再多言,转身便又消失在密室暗门之后,不多时,便在又一处隐蔽仓房中,与聚集在此的另外一批朋党会面。他已再度改头换面,身着粗幞头长衫,扮作寻常士人模样,脸上没了半分阴狠,反而带着几分温和笑意,对着众人缓缓交代道:
“你们记好了,咱们要做的,便是坐收渔利。让官府与乱党纠缠不休,让北边的部族与那些教门势力拉扯的热闹,让各方势力相互多多耗损一些;藏好自身的干系,莫要轻易暴露,等彼辈两败俱伤、元气大损,咱们才有机会将那些肥美的地界和营生,尽数攥在手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勾人的狠劲和煽动力,每一句话都透着满心的掌控欲——他要的可不只是木夷刺城区区弹丸之地,也不只是边境的霸主之位,他要摆布所有人的性命,将各方势力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趁这妖变乱世,打破延续了百年的边地固有格局,在这数国之间建起属于自己的基业,让世人都匍匐在他脚下,既敬他的“慷慨贤明”,又怕他的狠戾专断。
“都下去吧,各归其位,半分差错也不许有!”最后一处据点内,盖莫诃再度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得很,仿佛方才那一番部署,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待部属们尽数退去,屋中只剩他一人,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眼底翻涌着莫名的专注与决绝,手中盘着一枚散发出异香的丹丸——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事,但凡敢挡他的路,无论是官府、乱党,还是宗族亲人,他都敢毫不犹豫,一一除之!
而在木夷刺城中的另一处街坊深处,星夜前来的国守道,也见到了本地义城武社的关系人等——现任本城巡院队目兼器械教习之一的穆维叶。
此人从资历和辈分上论,算是武社外院所出身的师兄弟辈。他本是本地归化土族的后裔,祖上世代臣服大唐,藩落离散后举族入了唐籍,故而生得一头罕见的灰发,褐眸深邃如浸了咸海的寒波,面廓深重,眉骨隆起,下颌线绷得笔直,瞧着便有几分久经风霜的沧桑。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比寻常武人更甚的锐利,似能洞穿夜色,也似能看透人心。
此时他正坐在一间窄小茶肆的后堂,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茶肆早已打烊,人员尽散;门窗紧闭,唯有墙角一盏孤灯映着两人身影。穆维叶身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壶冷透的茯茶,几个粗瓷茶碗,还有一柄半露在鞘外的弯刀——刀鞘是陈旧的牛皮,缠了数道褪色的蓝绳,刀身却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弧光,透着常年杀伐的凛冽之气。
他见国守道推门而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灰发下的褐眸扫过来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土族腔调的唐语:“国兄,这般夜路赶来,莫不是出了大事?”
“的确是大事,不得了的大事!”国守道反手扣上门闩,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缝,才快步走到桌前,未等落座,便从怀中摸出一枚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令牌,重重拍在桌上。那令牌是义城武社的制式,刻着一道蜿蜒的流云盘纹,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久用之物;这令牌,既是他此刻的身份凭证,也是两人过往师兄弟情谊的佐证。
“穆师兄,南下商旅与河运船队覆没,还有西瓦城的内乱之事,你应当听说了吧?”国守道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焦灼,“整整十数家商团会社,七八支河运船队,数百上千条性命,就因一则虚假消息,尽数折在了半途!这里头既有妖乱作祟,更有人祸暗害,某亲历其中,侥幸得脱,亲眼见着那些盘踞水路、凿船食人的异怪,也与藏在城坊中作乱的妖邪,实打实打过照面。”
穆维叶听着他的细述,指尖轻轻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纹路,灰眉微微蹙起,褐眸里闪过一丝凝重。他沉默片刻,端起冷茶猛灌一口,茶水入喉,却没半点暖意,反倒添了几分刺骨的冷意。直到灯烛燃得只剩大半截,他才缓缓放下茶碗,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那么,师弟需吾做些什么?吾虽不才,在这木夷刺城内,倒也还有几分薄面,能调动些人手、通些门路。”
“自然是指望师兄,借官面上的快役急递,还有飞鸽鹞书,给本社传讯!”国守道脸上露出一丝哀痛,点点头又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光是某这一路,就有十七条转输船、一百多条性命,折在了珍珠河的妖邪手里!其中三十七人,都是某亲自带出来的门下弟子、徒众,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好儿郎……无论如何,都要给他们一个交代!既然老天令某活下来,哪怕拼上某这百十斤,也定要查清真相、除尽妖邪!还望穆师兄助某一臂之力!”
穆维叶望着他眼中的决绝,褐眸里闪过一丝动容,手掌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扫视了一眼巷陌四周,确认无人窥探后,才转身对国守道沉声道:
“师弟放心,此事某管了!快役急递与飞鸽鹞书,某今夜便安排妥当,定能将消息速速传至义城本社。只是这木夷刺城如今鱼龙混杂,更有多方势力的眼线,遍布全城;仅仅是传讯之事也就罢了,但师弟若还有其他的举动,需万分隐秘和思量再三,稍有不慎,不仅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我也会卷入是非,乃至身陷险境。”
“那你可知,私底下拜红神的异常结社么?”得到承诺的国守道脸色一宽,却冷不防话锋一转,沉声问道。听到这话的穆维叶,脸色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平静,缓缓应声道:“怎会不知?这些人前些年间,可是在城坊间闹得沸沸扬扬;一度聚众冲击正信的教门,点了城外的好几座道场、堂所!还是本城的各家教门长者,在三一祠紧急会商,合力请动镇防使的人马和府城的巡兵,才将其驱散平定下去的。”
“已被镇平了么?”听到这话,国守道脸上露出一丝微妙而复杂的神色。穆维叶浑然未觉,继续解释道:“这些凡夫愚氓,不过是听信传言,说礼拜那红神,便能祛除病痛、强健体魄;市井坊间更有流言,说能令重伤残缺之人得以康复;还有驱使尸骸行动的骇人手段。是以棚户贫家中,投附者颇多。可世上哪有这般便宜事?后来被逮到城牢里待处置的好些从众,竟突然暴毙,有的甚至烂成了污秽血肉,诡异得很。”
“原来如此,那便好了!”国守道闻言不由虚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语气里也添了几分释然。然而,穆维叶却微微挑起眉梢,褐眸里闪过一丝锐利,语气沉了几分:“怎的,师弟这话里有话?近年或许还有一些,藏在乡土间、未曾露面的余孽,可是教你遇见了?”
“师弟但管放心,别处地方不好说,这些疯疯癫癫、喜好残身浴血的,在本城至少是毫无遗漏的,早前的尸骸,还立在城外呢!”穆维叶褐眸一沉,语气笃定,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底气,似是在安抚国守道,又似是在嘲讽那些红神余孽的下场。
“兴许是吧?”国守道听了,却欲言又止,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里藏着几分未说尽的疑虑,终究还是没再多问。待两人又低声叮嘱几句,敲定了传讯的具体时辰与联络暗号,国守道便起身告辞,轻轻推开茶肆后堂的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巷陌的阴影之中。
当他最终辞别穆维叶,远离这处隐秘茶肆,回到来时的街巷时,原本就微弱的月光,已然彻底藏入厚重的云层之中,将幽暗的大幕,重新笼罩在灯火点点、益发黯淡沉寂的城坊之间。夜色愈发浓重,连主道正街巡逻士卒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国守道手中提着的一盏风灯,在风里摇曳,映出他匆匆前行的身影。
可就在这时,提灯疾走在街道上的国守道,却忽然听到一阵呼啸急转的恶风,裹挟着几分难以形容的气息随风扑面而来,紧接着,便是瓦面上传来的细碎蹬踏声、抓挠声,窸窸窣窣,愈发清晰,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向他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