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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4:路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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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脸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那一次,大军他们七个人,被抢走了将近两万块。

大军一个人的损失最大,将近五千块。他蹲在车厢后头,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小四在旁边哭,被大表哥扇了一巴掌:

“哭啥哭?人没事就行。”

大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

“我要是有把枪……”

“有枪你也斗不过他们。”

大表哥说,

“人家是地头蛇,你一个过路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司机一言不发,乘客们也都不说话。

有人小声商量要不要报警,大表哥说报警有个屁用,到了下一站,那些人早跑了,警察来了也是走个过场。

到了县城,大军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二舅,大军叫了一声“爸”,然后就哭了。

他在电话里把那边的遭遇讲了一遍,说钱被抢了,只剩下鞋底里那一小部分,大概七八百块。

二舅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人回来就好。钱没了再挣。”

可大军咽不下这口气。

他后来跟二舅说起舅公的那把枪,说要是能借过来就好了。

舅公那时候在村里守牛棚,大队给配了一把枪——不是什么好枪,但壮胆够用。

大军说:

“要是哪天有那把枪,我就跟他们拼了。”

二舅听了这话,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拼?拼没了你,你爹我怎么办?”

大军不说话了。

那把枪,后来被收走了。

九六年国家开始全面禁枪,民间枪支一律上缴。舅公那把枪也交了,交的时候还挺舍不得,说跟了他快二十年了,跟亲人一样。

村里人说,交了好,不然指不定哪天就闹出人命。

大军后来再也没有走过那条路。

他选择坐火车,哪怕站票,哪怕要站两天两夜。

有一年冬天,他坐火车路过HL,火车在那里停了两分钟。大军从座位上惊醒,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窗外是一个灰扑扑的小站,水泥站台上散落着几个行李,几个穿军大衣的人蹲在墙角抽烟。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可大军的心跳还是快了。

他后来说:

“那地方,我这辈子都怕。”

关于路霸,我后来查过一些资料。

九十年代初期,全国不少地方都有类似的“公路土匪”。

有的是几个村民临时起意,拦路要钱;有的形成了组织,有分工,有地盘,甚至有“规矩”。

最严重的时候,有些省的长途客车不得不结伴而行,白天走,晚上歇,还要雇保安押车。

那时候的治安环境,跟现在是没法比的。

手机的普及、监控的普及、电子支付的普及,这三样东西,把路霸几乎消灭干净了。

你抢现金,可大家都不带现金了;你抢手机,手机有定位,一开机就能找到你;你抢东西,满大街的摄像头,跑都跑不掉。

可在那个年代,这些都没有。

你只能靠自己。靠运气。

好碰巧遇上一个稍微有点良心的劫匪,只求财不害命。

大军他们那次,算是运气好的。

至少人没事。我听大表哥后来讲过一个更惨的事:

有一年,一辆大巴在某个路段被拦下,劫匪把乘客赶下车,搜完钱还把所有人的身份证没收了。乘客报警,警察来了,劫匪早跑了。

可第二天,那辆车的司机就被打了——有人在他家门口等着,用铁棍敲断了司机的一条腿。

“司机是本地人,跑不掉的。”

大表哥说,

“劫匪也是本地人,他们认识。你报警,他们就能找到你。”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规则。不是法律,是拳头。

不是正义,是恐惧。

大军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在老家盖了楼房,再也没出去打过工。

他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舒坦。

有一年过年,我去他家拜年,喝了酒,又说起当年被抢的事。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知道我后来想明白了什么?”

“什么?”

“那些劫匪,其实也是可怜人。”

大军说,

“他们要是能好好过日子,谁愿意干那个?提着脑袋赚钱,今天抢了明天说不定就被抓了,抓进去就是十年八年。一辈子就毁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又喝了一口酒:

“我不是替他们开脱。抢我钱的人,我恨了一辈子。可我现在想想,那地方穷啊,穷山恶水,除了种地就是打工,打工还得路过自己家门口被人抢。你说这是什么日子?”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又说:

“上次我去县里办点事,在汽车站的厕所里,看见一个人。那个人蹲在角落里,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拉到嘴角。

我想了好久,觉得他像当年的刀疤脸。

可我也不敢问,也没人认识他。他就那么蹲着,手里拿个搪瓷缸子,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什么都没等。”

“你过去跟他说话了?”

“没有。”

大军摇摇头,

“我看了他几眼,就走了。走过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算了。都过去了。”

他说“算了”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后来也去过HL。

不是特意去的,是坐火车路过。

那时候我已经工作好几年了,出差去外省,列车时刻表上显示,会在HL境内停三分钟。

发车之前,我老想着大军说的那些事,心里有点发毛。

可真正到了那一站,我发现站台上干干净净的,有穿制服的铁路工作人员在巡逻,候车室里亮着灯,大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

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站。

跟我印象里那些传说,完全不一样。

那两分钟,我站在车厢连接处,透过玻璃窗往外看。

站台外面是一片农田,种着小麦,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翻滚。远处有几栋新修的楼房,白墙红瓦,在夕阳下很好看。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些路霸、那些土枪、那些拦路的大树,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我知道,不是。就是这一辈子。

只是这一辈子走得快,很多事还没来得及记住,就翻篇了。

大军现在偶尔还会提起那些事,但已经不是愤怒的语气了,更像是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他说:

“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那把匕首,亮闪闪的,抵在我胸口。我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以后,他翻个身,看见身边熟睡的老婆,听见隔壁房间儿子打游戏的声音,心里就踏实了。

“过去了。”

他说,

“都过去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过不去。

它藏在记忆深处,就像那些缝在内裤里的钞票,你以为藏好了,其实一直在那里,硌着你,提醒你。

这就是那个年代。

混乱的,野蛮的,但也有温度和韧劲的年代。

我们这些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身上都带着或深或浅的伤疤。

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有的已经不疼了,有的还在隐隐作痛。

可我们活下来了。

就像大军说的,人没事就行。

钱没了再挣。腿打断了还有拐杖。命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活着。往前走。别回头。

可有些回头路,你不得不走。

就像那些北上的大巴,明知道前面有刀光,也得踩油门。

因为那头是家,是爹娘,是老婆孩子热炕头。

那点希望,比什么都大。

大到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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