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该扛的,我来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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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里面陪着。”
我把单子还给玥玥,拉着她的手往病房走。她的手凉得很,指节微微发颤,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人在就行了。
病房是双人间,靠窗那张床上躺着岳父,岳母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一只手搭在岳父的被子上,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岳父的脸色不太好,灰扑扑的,但人是清醒的,看见我进来还抬了抬右手,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来了”之类的。
我走到床边,弯下腰,叫了一声爸,他点了点头,左边的嘴角往下耷拉着,和右边的嘴角不在一条线上,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主治医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说话很快但很清楚,把病情交代了一遍。轻度脑梗,面积不大,送来得还算及时,溶栓处理之后情况稳定了,但左边的肢体功能受了些影响,需要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和玥玥,语气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玥玥听完问了一句“能恢复好吗”,医生说“概率很大,但需要时间”,说完又补了一句,“家属别太紧张,病人情绪稳定比什么都重要。”
我谢过医生,转身看玥玥,她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被她抬手蹭了一下就没了。
岳母从凳子上站起来,让玥玥坐下,自己站到窗边去了,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着,不知道是在看窗外的天还是在忍眼泪。
我站在病房中间,穿着常服站在这个到处都是白色和蓝色的地方,显得有些不搭调,但顾不上这些了。
脑子里转了好几件事,旅里的训练有杨浩盯着,出不了大问题;岳父这边病情稳定了,暂时不用转院;家里两个孩子,老顾和我妈在带着,也放心。
每一件事都有着落,每一件事都有人在扛,可心里那个拧着的劲儿就是松不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老顾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岳父的情况怎么样?”
消息发来的时间是一分钟前。
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听说的,大概是玥玥在家里接到电话的时候,话传到了他耳朵里。他这个人就这样,什么事儿都知道,什么动静都瞒不过他,但从来不急赤白脸地问,永远是这么淡淡的、稳稳的一句,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不溅水花,只起涟漪。
我打字回复:“轻度脑梗,人清醒,医生说恢复概率大。”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就有了回音,还是短短一行:“需要什么跟我说,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你妈带着两个孩子呢。”
我看着那行字,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表情。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护士推着推车从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远处有呼叫铃在响,一声接一声的,不急不躁,像这个科室的心跳。
玥玥从病房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抽上来的,抽到最后,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爸早上说头晕,我妈没在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妈中午回家才发现他说话不太对,赶紧打了120。”
我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说:“送来得及时,医生说没事,你就别往回想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呼叫铃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是这个下午的心跳,慢得让人着急,又稳得让人安心。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宣传画,画上是彩色的蔬菜和水果,标注着各自对心脑血管的好处,红红绿绿的,看着热闹,但在这个到处都是白色和蓝色的地方,那点热闹显得格外单薄。
脑子里忽然想起老顾上次住院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在走廊里,也是这样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宣传画,也是这样心里拧着放不下来。
那时候是玥玥陪着我,现在我陪着她。
窗外起风了,把对面楼的窗户吹得哐当响了一声。我偏过头看了一眼病房里,岳父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岳母还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还搭在被子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一座雕塑,守着什么。
我把手机又掏出来,给杨浩发了一条消息:“我岳父情况稳定了,明天训练照常,我早上过去看一眼。”
杨浩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点开老顾的聊天框,看了看他发的那两行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旁边的玥玥呼吸变得均匀了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肩膀靠在我胳膊上的分量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光,天快黑了,这个下午过得又快又慢,快得像一眨眼的工夫就从正午滑到了黄昏,慢得像每一分钟都被抻长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熬过去的。
我坐在这片灰白色的光里,想着岳父明天要做的那一堆检查,想着康复训练要怎么做,想着玥玥这几天的假怎么请,想着两个孩子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
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老顾那句话,“需要什么跟我说。”他没说别的,没有嘘寒问暖,没有长篇大论,就那么一句话,七个字,但那个分量,比什么都重。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这片橘红里,什么都有。
第二天晚上我主动留下来陪床。
玥玥原本不肯走,站在病床旁边攥着她爸的手,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副样子像极了小时候丢了心爱东西又不敢哭出来的孩子。
我劝了她好一会儿,说“你回去看看孩子,洗个澡睡一觉,明天早上再来替我”,岳母也在旁边帮腔,说“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回去吧,这儿有小飞呢”。
玥玥这才松了手,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到门口还站了一下,看了她爸一眼,才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双人间的那位病友下午就转走了,床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
护士进来量了一次血压,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数字,说了句“都正常”,就走了。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间的模式,亮是亮着,但光线柔和了许多,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浅浅的光。
岳父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不算太均匀但还算平稳,偶尔会皱一下眉头,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太顺心的事。
岳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我拿了一件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她没醒,只是身子缩了缩,把那件外套裹紧了些。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尾,靠着墙,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旅里的工作群还在跳消息,杨浩发了几张训练场上的照片,说是下午的合练效果不错,合成营的磨合比预期快。我给他回了个“收到,辛苦了”,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灯。
灯管是白色的,亮得不刺眼,但盯着看久了眼睛会花。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岳父身上。
他比下午那会儿精神了些,虽然左边的脸还是不太对称,但眼睛有神了,不像刚从CT室推出来那时候那么灰败。
老顾住院的时候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变化,头一天还蔫蔫地不想说话,第二天就能跟你讨价还价能不能吃冰激凌;头一天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第二天就惦记着要看文件。
病人恢复起来,有时候比医生预想的还要快。
岳父忽然动了动,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单上摸索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探过身去,轻声问了一句“爸,要什么”,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看我,目光有些散,聚了好一会儿才对准了我的脸。
“回去吧,”他的声音含混得很,左边的嘴角不怎么动,右边的嘴角使劲往上提,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三个字挤出来,“别太辛苦。”
我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他虽然说话不利索,但脑子是清楚的,知道我在医院待了一下午了,知道我明天还要上班,知道我肩上扛着一个旅的事情。他心疼我,心疼女婿,跟心疼自己儿子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他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塞到他的肩膀底下,又把枕头往下按了按,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这些动作我做得很熟,熟到不用想就知道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老顾住院的时候,这些事我每天都要做,翻了无数遍被子,塞了无数次被角,连被子的厚度和枕头的软硬都摸出了门道。
“放心吧,爸,”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怕他听不清,“我没事儿。之前我爸每次住院都是我陪的。”
岳父听完,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右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看了我几秒钟,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从心疼变成了放心,从担心变成了踏实。然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像是那块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回到床尾那把椅子上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腿。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护士站的呼叫铃偶尔响一声,但很快就被人按掉了,像是这个夜晚的心跳,每隔一会儿就跳一下,证明一切都还在运转着。
岳母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外套从肩上滑下来一半,我伸手帮她重新披好,这次她醒了,迷迷蒙蒙地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小飞你也睡会儿”,我说“好”,她就把眼睛又闭上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对面楼的窗户还有几盏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丝,凉飕飕的,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清冽的气息。
老顾每次住院都是我陪的。
这话我说给岳父听的时候,心里其实翻了一下。不是翻江倒海的那种翻,是那种轻轻的、像被风掀了一下衣角的那种翻。
我陪老顾住了那么多次院,给他翻了那么多次被子,塞了那么多次被角,跟医生谈了那么多次病情,在走廊里坐了那么多个夜晚,那些日子一幕一幕的,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那时候我觉得累。现在想想,那些累,都是值得的。
手机在腿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老顾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你岳父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又打听到了情况,或者只是单纯地惦记着,睡前想问一句。我打字回复:“睡了,情况稳定,明天再做几项检查。”
消息发出去,聊天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最后蹦出来四个字:“你也早点休息。”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了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回腿上。
窗外那几盏亮着的灯又灭了一盏,只剩三四格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像天上的星星被人摘下来嵌进了水泥墙里。我把腿上的被子裹紧了些,换了个姿势,把椅子往墙边靠了靠,让后背贴得更实一些。
岳父的呼吸声从床头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像潮水拍在沙滩上,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又退下去。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
这个夜晚还很长,但我已经习惯了。
那些在医院里度过的夜晚,那些守在病床前的时刻,那些说不累其实很累、说没事其实心里一直悬着的分分秒秒,它们不是负担,它们是我能给的,也是我愿意给的。给老顾,给玥玥,给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