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2/2)
仝江轻轻一笑,“打闹相识,但很可惜,相识却不能相爱啊!”
纪婷不解,“为何?”纪婷打趣道:“难不成是她太优秀了,你觉得自己配不上?”
纪婷话音刚落,便被仝江轻轻打断。
“师姐,这世间除却生死,其余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皆不值一提。喜欢一个人,从不看她有多优秀,也不论自己是否配得上,只因为是她,便足够了。只是我与她年岁相差悬殊,即便倾心,也不能在一起。”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他与古芷兰相识相伴十余载,古芷兰对他,唯有依赖,并无情爱。
古芷兰是杀手,一生无人真心相待,更无人教她如何去爱。她并非无情,只是不知何为爱,亦不懂如何爱人。
可她擅长伪装,擅长试探,擅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将喜欢二字演得滴水不漏,有时候连仝江都一度以为,她是真的动了心。
但仝江不在乎。
仝江认定,爱本就是不求回报。他爱她,便甘愿被她利用。
加之他十数年未娶,她十数年未嫁,这般相伴一生,纵然遗憾,也算一种安稳幸福。
纪婷立刻纠正,“年岁从不是问题,只要古芷兰心中也有你。”
仝江坚持,“我年长她十二岁,这便是委屈了她。”
纪婷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师弟,你说年岁悬殊便是委屈,可《诗》有云,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爱从来不在年岁相当、门当户对,而在心之所向,情之所归。古往今来,文君夜奔相如,不计贫富;红拂夜投李靖,不问贵贱。连世俗尊卑都隔不断真心,区区十二岁之差,何足挂齿?”
仝江垂眸,指尖微紧,声音沉如古石,“师姐不知。我自幼见母亲受尽摧折,半生凄苦,便立誓,绝不让我心爱之人受半分委屈。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我读《氓》之时,每每心惊。女子韶华最是珍贵,我已年长,若耽误她最好年华,令她日后被人指点、被人轻贱,我便是害了她。与其让她因我受半分非议,不如我独守这份心意,护她安稳。”
纪婷心头微软,语气却依旧平静,“你这是以爱为名,行束缚之实。”
仝江低声辩解,“我不曾束缚她。若有一日她要另嫁他人,我会为她备上厚礼,真心祝福。待她安稳一生,我再孤身游荡江湖,做我闲云野鹤。”
纪婷眸色一沉,言辞如金石落地,“师弟,你只道年岁悬殊便是委屈,可知《大雅》有云,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情意轻重,从不在齿序长幼,而在真心厚薄。你年长十二便自认拖累,可曾想过,世人轻贱的从不是年龄,而是那颗不敢直面真心的心?”
仝江双拳悄然攥紧,固执不改,“师姐不懂。女子韶华,贵若朝露。《楚辞》有云,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我已渐入中年,她正当盛年,我多占她一分光阴,便是折她一分芳华。纵她不言,我心亦难安。我不能因一己私情,误她一生。”
纪婷上前一步,语柔而锋锐,“你这不是惜她,是轻她。《小雅》有云,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你只顾求得自己心安,却强行替她判定委屈,将她视作只能被年岁框限的弱质,这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尊。”
仝江喉间一哽,仍要强撑,“我长她十二岁,来日我先老、先衰、先去,留她孤身在世,便是我予她最深的委屈。我宁负己,不负人;宁我抱憾,不叫她受半分亏欠。”
纪婷轻叹一声,“师弟,《邶风》云,我思古人,实获我心。真正的不委屈,是顺其本心,尽其情意,而非你一手遮天,替她安排一生。你以年龄为墙,将她拒之门外,口称护她,实则是将她置于不被信任、不被尊重、不被征询的境地。年岁从不是委屈,你擅自断定她会委屈,才是真委屈。”
一语落定,仝江浑身一震,如遭惊雷贯耳。
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自我感动的坚守,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良久,他缓缓垂眸,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弛,声音轻哑,终是认输,“师姐,你赢了。是我执念太深,只以我之想,度她之境。可即便你劝我,我依旧不会改变心意。”
当年景元年间,元武帝朱笔钦点的第一甲第一名状元郎,文采辩论,一生未尝一败。
可今日,他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幼时母亲阿花曾对他说,情之一字,先动心者,必小心翼翼,卑微如尘。
如今,一语成谶。
他今日输给纪婷,还是输给了心底那份不敢靠近的爱?输给了自己,还是输给了古芷兰?
仝江不知道。他没有再言,只是轻轻一笑,轻叹一声,转而问道:“师姐,你方才说,你有一子,名罗浔,今年十岁,当年被罗启强行抱走,至今生死未卜,是吗?”
纪婷身子猛地一颤,声音发颤,微微点头,“……是。”
八年了。
八年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撑过地狱般日子的全部念想。
日日夜夜,她不知哭醒多少次,怕他冻着、饿着、受欺负,怕他早已不在人世。
仝江望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轻声道:“那倒是巧了。前些时日,兖州城外官府高台之上,曾有一位十岁孩童当众论辩,那孩子,自称罗浔。”
“轰——”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炸在纪婷耳边。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凝固。
呼吸骤然停滞,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活着……
她的浔儿,还活着?
八年的绝望、思念、煎熬、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衣襟上,越落越猛,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攥住仝江的衣袖,指节发白,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颤抖与狂喜,“真的吗?!…他在哪?仝江,他在哪啊——!我的浔儿…我的浔儿还活着…”
她泣不成声,八年积压的泪水,在此刻决堤。
仝江看着她几近崩溃的模样,心中微酸,温声安抚,“师姐,莫激动,我带你去见他。”
两人先后离去,斜阳漫过白玉栏杆,榴花灼灼,映得两人身影长长叠在一起。
罗府院内,花木葱茏,绿树成荫,院子里不少奴仆往来忙碌,一间小屋里,正传出朗朗读书声。
屋子外边,纪婷与仝江二人悄然躲藏。
纪婷望着屋内九年未见、依旧伏案苦读的儿子,心绪激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
九年未见,他离去时不过两岁稚子,如今已然长身玉立,模样大变,纪婷险些认不出他。
纪婷犹豫片刻,终是鼓起勇气,翻窗入屋。
这一举动,骤然惊到了聚精会神读书的罗浔。
罗浔吓得心头一紧,抬眼望着面前面色憔悴、身形瘦弱的女子,满脸警惕,“你、你是谁?”
纪婷轻声问道:“孩子,告诉我,你可是罗浔?你爹可是罗启?”
罗浔心头愈疑,神色更紧,“你到底是谁?”
纪婷强忍着眶中泪水,哽咽道:“你爹可曾向你提过你娘?可曾告诉过你,你娘名叫纪婷?”
罗浔闻言,怒不可遏,“我不管你是谁,休要在我面前提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纪婷强忍心口剧痛,激荡的情绪稍稍平复,“孩子,这九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罗浔满脸戒备,“我凭什么告诉你?”
“他不愿说,那你,可愿说与我听?”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由远及近,罗浔循声望去,只见仝江不知何时已立在屋内。
罗浔微怔,“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仝江并未回答,只神色郑重,再问一遍,“我只想问,我能听听你的故事吗?”
上回辩论,罗浔输得心服口服,加之仝江对他有知遇之恩,罗浔沉吟片刻,向仝江躬身一礼,“我爹说,我两岁那年,我娘纪婷便不要我了,她抛夫弃子,无情无义……”
罗启虽待纪婷凉薄,但对罗浔却是倾尽所有。
纵然不爱纪婷,也依旧含辛茹苦,将唯一的儿子悉心抚养长大。
罗浔的童年,在颠沛流离中度过。
罗启手头拮据,父子二人居无定所,四处漂泊。
罗启自罗浔三岁起便教他识字读书,日日督促他练字看书,时常抽考,更常与他辩论书中道理。
也正因如此,罗浔年仅十一,便已博览群书,练就一身伶牙俐齿、条理分明的口才。
而自他记事起,罗启便屡屡告知,他的母亲纪婷,是个抛夫弃子、狠心绝情之人。
罗启带着罗浔辗转多地,以售卖字画维生。
后来燕国覆灭,国土动荡,物价大跌,罗启便带着罗浔迁居旧燕之地。
又听闻睦州曾遭战火屠戮,死伤数十万,因不吉利,屋舍售价极低。
罗启身为读书人,只信孔孟之道,不信鬼神之说,便在睦州购置一间小屋,与罗浔同住。
可未过一年,瘟疫便席卷而来。
罗浔红着眼眶,哽咽道:“爹在睦州染上疫病,为不连累我,便带我离开睦州,暂居城外寺庙。一夜,爹趁我熟睡悄然离去。我醒后返回睦州,遍寻不见他的身影。后来我身无分文,燕地又不收来历不明之人做工,我便只能沿街乞讨,勉强活命。”
听着罗浔所言,纪婷只觉字字诛心,唇瓣微颤,心痛如绞。
她强压哽咽,轻声道:“孩子,你受苦了。但我要告诉你,你娘从未抛弃你。你两岁那年,是你爹抱着你,离你娘而去。你娘寻了你整整九年,日日夜夜,从未放弃。”纪婷轻叹,“还好,还好你平安康健,好好活着。”
罗浔闻言,神色一振,少年意气尽显,“我自然要活着。爹临走时留了字条,写着别寻他、好好活着,活着便是希望。所以无论世道多艰,我都要好好活下去。”
他语气渐平,话锋一转,“所以,你可知我娘在何处?”
纪婷望着他,轻声反问,“你对她,是爱,还是恨?”
罗浔一时怔住。
他虽见惯世态炎凉,饱尝饥寒冷暖,心性远胜同龄少年,可终究年少,不过十一岁,半生被罗启护在身后,未曾真正辨过人心真伪。
罗启教他读书明理,却也教他恨了娘亲九年。
如今一朝颠覆,养育之恩与血脉之言相撞,真与假、恩与怨、信与疑纠缠一处,令他茫然无措。
世间是非最难断,人心黑白最难分。
他立在其间,不知该信罗启所言,还是眼前之人。
少年眼底一片空茫,终是缓缓摇头,声音轻涩,“我不知道。”
纪婷闻言,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意,温柔慈爱,眼底却掩不住涩意。
她心头微沉,难免失望。
她盼了九年,念了九年,寻了九年,原以为骨肉相见,纵有隔阂,亦有血脉牵系。
可眼前少年,满心皆是生父所言,对她半分不信、半分不亲,连爱恨都茫然无措,这般疏离淡漠,如何不让她心寒。
她喉间发哑,声音轻如叹息,“不着急,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届时,我自会带你去见你娘。”
话音落,不等罗浔开口,纪婷足尖轻点,身形翩然越窗而去。
她不敢多留,唯恐再多片刻,满腔委屈与心酸便会决堤,眼泪再也绷不住。
仝江见状,亦提气纵身,紧随其后越窗离去,身影转瞬隐入院中林木深处。
长廊之上,纪婷凭倚白玉栏杆,临风而立,神色凄然。
身后仝江缓步而来,眉宇间满是不解,轻声问道:“师姐,方才既已相见,为何不坦露身份,与他骨肉相认?”
纪婷眸底泛起悲凉,轻声叹道:“骨肉相认,又能如何?他早已认定,此生所有颠沛苦楚,皆是我带给他们父子的。”
仝江闻言,温声解劝,“他年岁尚浅,心窍未开,难辨是非曲直。加之罗启日日耳提面命,以偏概全,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少年心性最易被言语裹挟。他年仅十一,涉世未深,如蒲柳初萌,岂知人心幽微、世事翻覆?”
纪婷涩然辩驳,“三岁开蒙,五岁知礼,七岁明是非,十岁辨善恶,他早已不是懵懂稚子。”
她轻叹一声,语声微颤,“我是他生母,他纵恨我、怨我、辱我,我皆可受。可正因为我是他母亲,我便连半分怨怼都不能有吗?仝江,我实在不懂,世人何以厚待养育之恩,薄待生身之痛?何以苛责女子,宽纵男子?我心中亦有委屈,亦有不甘,亦有九年流离之苦,为何偏偏我连怨一句,都成了不义?”
仝江沉默片刻,徐徐开口,“师姐可曾闻汉末孔融之论?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此言虽惊世骇俗,却道破世间一层凉薄。血脉非恩,养育非债,情之所系,本在人心,不在名分。世人重礼而轻情,重名而轻心,故而困于世俗,不得解脱。”
纪婷听罢,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凄楚,“如此说来,倒是我执念太深,是我错了。”
她轻抬衣袖,向仝江敛衽一礼,语气郑重,“师弟,我有两件事,相托于你。”
仝江连忙扶住,温声道:“师姐何须多礼?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纪婷眸色沉静,缓缓道:“其一,烦请师弟日后多照拂罗浔,护他安稳,助他立身,莫教他再受饥寒流离之苦。其二,替我在兖州置一处宅舍,不必雕梁画栋,不必朱门高墙,只求蔽风雨、安身心即可。我待身前事了,便往兖州隐居,慢慢弥补他,教养他至成年冠礼,待他十八而立,我便抽身而去,归我本心,度我余生。”
仝江闻言,眸中温和,毫不犹豫颔首应下,“师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一语毕,二人并肩缓步,沿长廊渐行渐远,身影没入暮色深处。
自从康肈登基为帝后,便听从了众臣的建议,不断向睦州发款赈灾粮。
可在睦州驻守的一州刺史——荀泽,却从未收到过半分钱款。
荀泽,荀圭之子,生于建兴十三年,其父荀圭是建兴五年,龙虎榜中的第二位。
荀泽在父亲荀圭的感染下,从小习文,但因身体不好,所以从未习过武,反而是荀泽的妹妹——荀雅,却继承了父亲荀圭的一身武艺,荀雅在二十岁那年,在父亲的认真教学下,武功便超过了宗师。
荀泽在二十岁那年,离开了父母,四处游历,这几年见中原大乱,便来到了兖州,本是想找一块太平之地,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没想到遇到了明君康肈,于是他参加了在台上辩论的比赛。
后来他以优异的文采被李裕看中,李裕向康肈推荐了他,他却不想在朝中做官,而是想做一方刺史,造福百姓,康肈允了,封他为睦州刺史。
睦州天灾人祸多,百姓都被磋磨的开始吃人肉,康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百姓安顿好,将他们的家园重新建好,可没想到,长河水居然泛滥成灾。
荀泽引领着民夫壮汉修堤坝,挖渠排水。
回想那段时日,官民同心。
壮汉民夫们穿着粗布短衣,嘴里一边异口同声的念着“深淘滩,低作堰,
弯截角,直撇滩。
鱼嘴分江四六势,
凹引清,凸排沙。
蛇谷疏,飞鱼锁,
宽导洪,窄蓄波。
岁一淘,三载筑,
水归渠,田得沃。”
一边在长河边使劲挖掘,干劲十足。
这口诀还是佟景在修完长河后,临走前留下来的口诀。
他们挖的满身泥土,腿脚上泥浆子糊了半条腿,挖的全身上下大汗淋漓。
但他们没有一点抱怨,反而心甘情愿。
因为荀泽,他拿着锄头和铁锹,带着府中的亲卫带头挖掘。
而且,他们每次挖完之后,总会有士兵端着一盆盆干净的水给他们就地冲洗,他们会用铁勺舀着水,站在干净的地面,冲刷腿脚上的泥浆,荀泽还会命人备好食物和银钱,干完后既能吃饭又能领钱,何乐不为?
可最近睦州城中地震频发,好不容易安顿好的灾民又是家破人亡,荀泽不得已,只能频频上书,派心腹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呈给康肈。
可一个多月过去了,赈灾的银子却未见一分。
荀泽气不过,只能亲自骑着马,快马加鞭赶到兖州,可当他将睦州的事告知给康肈时,康肈也是一脸茫然,这一个多月里,康肈前前后后,为了赈灾,拨了不下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国库都快空了,荀泽怎么会一文钱都没见着?
康肈因奇怪,便派了西桉和李裕前去查验,还派了罗浔,跟着他们去历练。
当仝江得知此事后,便准备孤身一人上路,暗中跟着罗浔,护佑他的安全。
可惜此事被古芷兰和康兮言得知,二人本就在兖州闲得无聊,便也一起跟着上路。
次日午时,骄阳烈烈,庭院却绿树成荫,静得落针可闻。
四面开窗的小屋内,清风穿堂,徐徐拂面。
桌上饭菜齐备,芸娘与郑阿达默然对坐。
自郑阿达纳她为妾,芸娘便日日为他下厨。
郑阿达曾温声对她说,“芸娘,你有一双巧手,做的饭菜最合我心意,往后便天天做给我吃,可好?”
那时的芸娘温柔颔首,轻声应道:“好,只要你欢喜,我便日日为你做。”
可那份温柔,早在郑阿达亲手扼杀她孩儿的那一刻,便已碎作齑粉,再无重圆之日。
郑阿达见她不哭不闹,只当她依旧温顺懂事,心中反倒多了几分满意。
芸娘面无表情,舀一碗鸡汤推至他面前。
郑阿达只当她还在闹脾气,并未多想,自顾端起汤碗,慢慢品尝。
鸡汤鲜美,鸡肉细嫩,他吃得津津有味。
他每咽下一口,芸娘心底便多一分冷冽的快意。
只因那汤中,她早已下入砒霜。
芸娘不愿再看他半眼,猛地起身。
郑阿达一惊,当即沉脸呵斥,“你发什么疯?”
芸娘声音冷如寒冰,“郑阿达,我们和离吧。”
语罢,她转身便走。
郑阿达正要怒喝“你别后悔”时,腹中骤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痛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周身血脉似要崩裂。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双目圆睁,又惊又怒,颤声嘶吼,“芸娘——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芸娘停在门边,无悲无喜,头也不回,只淡淡二字,“砒霜。”
她恨他入骨,连一眼都不屑再予。
郑阿达又怒又惧,破口大骂,“贱人!你这个贱——”人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喷涌,染红满桌饭菜。
他身躯一歪,重重摔落在地,一声闷响。
死状狰狞,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直到再无半点声息,芸娘知他,已是死人。
她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一抹斜阳破云而入,金辉漫洒,落在她素白的衣袂上,也照亮了身后那一方小小的、染了血色的屋子。
光暖,人冷。
她一身素白,微微仰头,轻闭双眼,将心底剜心刺骨的痛与复仇的沉凉一并咽下,也将曾经对他的一腔深情,就此埋葬。
金红色的斜阳如薄纱覆身,勾勒出她清冷孤绝的轮廓,下颌线条分明,美得惊心动魄,也痛得无声无息。
儿啊,娘为你报仇了。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芸娘缓缓睁眼,挺直脊背,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迎着光,一步一步,决然向前。
身后,只余一间寂屋,一具冷尸。
从前爱意滚烫,如今血债清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