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归(1/2)
旬日之后,西桉、李裕带着罗浔,抵达了蕲州。
蕲州是第一批赈灾银失踪的第一站。
蕲州刺史郦寂,早已带着知州詹费、知县贺伟等一众官员,在城门外十里相迎。
郦寂年约五十,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长须,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见了西桉等人,当即躬身行礼,神色悲戚,“下官蕲州刺史郦寂,见过西大人、李大人。蕲州遭此大难,下官治理无方,致使赈灾银遗失,罪该万死。”
郦寂言语间满是自责,眼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泪光。
西桉面无表情,摆了摆手,“郦刺史不必多礼,我等奉圣命而来,只为查案。即刻引我们去州府库房,查验文书。”
“是,下官早已备妥。”郦寂侧身引路,姿态谦卑。
州府库房之内,一排排文书卷宗码放得整整齐齐,分类明确。
西桉与李裕坐镇主位,罗浔则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安静地站在一旁翻阅。
查账,是此案的关键。
三人逐一审阅三批赈灾银的流转记录。
从兖州国库出库的文书,到进入蕲州的入库单,再到转运梁州的交接簿,印鉴齐全。
那是户部的朱红大印,以及转运中途官员的私章;押解文书完备,连兵卒的姓名、马匹的数量都记录得一清二楚;官员联署,郦寂、詹费、贺伟的签名,笔力苍劲,日期丝毫不差。
时间线完美闭合,流程上无懈可击。
西桉手指拂过那一张张泛黄的纸页,眉头越皱越紧。
想他以前好歹也是邑都知府,虽没办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但经手的贪腐案也不少,从未见过如此干净的账目。
“郦刺史,”西桉放下文书,目光如炬,“据你所言,银车是在蕲州境内倾覆,银两漂没?”
“正是。”郦寂垂首,声音沉痛,“第一批银车行至长河渡口,恰逢余震,河堤崩塌,洪流卷着巨石而下,银车躲闪不及,连人带车坠入江中。第二批、第三批,皆是行至山陵地带,因地震导致山路崩塌,银车被埋,兵卒亦有伤亡。待下官带人赶到时,现场已是一片狼藉,银箱尽毁,银两早已不知所踪。”
“现场何在?”李裕冷声问道。
“回李大人,”詹费上前一步,“因余震不断,恐发生二次灾害,下官已命人将现场清理,遇难兵卒的尸骨也已收敛安葬,道路亦已抢修完毕,以便后续赈灾物资通行。”
银箱已毁、兵卒已亡、道路已塌、现场已清。
所有的物证,都消失了。
西桉与李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寒意。
郦寂垂首而立,神色哀恸,詹费、贺伟亦低眉敛目,面色凝重,三人应答从容,言辞恳切,仿佛当真只是天灾之下无能为力的地方官。
可无人察觉,就在这滴水不漏的对答之间,藏着一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完美犯罪。
银车自兖州出发之时,确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一百五十万个银锭,分装两千辆银车,分三批,第一次出发了八百银车,第二次出发了六百,第三次也是六百,每一箱里面装着七百五十个银锭,由朝廷官兵押解,声势浩荡,一路瞩目。
可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踏入蕲州地界,便悄然偏离了原定路线。
驿站驿丞早已接到密令,以前方道路震毁,特辟近路避险为由,将银车引至城郊一处废弃官窑院落。
院落四周,早已被郦寂安插的亲信兵丁层层封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连一只飞鸟也难靠近。
待到深夜,月隐星沉,院落内灯火通明,却被厚重黑布严严实实遮挡,半分光亮也不外泄。
数十名精壮汉子悄无声息卸下车上银箱,撬开锁具,将白花花的银锭悉数取出,换上早已备好、与银锭重量分毫不差的青砖。
为求天衣无缝,他们甚至以棉布层层裹砖,再装入银箱,封条、漆记、锁具尽数复刻,外观之上,分毫看不出异样。
更狠绝的是,为掩盖车重变化导致的车辙差异,他们连夜更换银车车轮。
新轮与原车同重、同宽、同质,绝不会在泥路上留下半点异常痕迹。
天亮之前,众人以新土填平院内旧辙,洒水夯实,再驱牛马反复踩踏,直至车辙痕迹彻底消失,仿佛百辆银车从未在此停留过半分。
这般周密手笔,绝非蕲州、梁州六名官员独力可为。
此案真正操盘之人,乃是以米成、梁涵为首,联合苏娘共谋的庞大商团势力。
米成、梁涵本是蜀都的米商巨贾,昔日因得罪谢玉松,八成家产被其巧取豪夺充公。
二人虽剩两成家产,足以富贵半生,却咽不下这口恶气,更在蜀都无立足之地,遂携资流亡兖州,意图借新朝初立的混乱,干一票惊天动地的买卖,彻底翻盘。
而苏娘乃是兖州城内的胭脂行翘楚,其名下醉春坊分号遍布蕲州、睦州、梁州三地,昔日燕国还在时,生意鼎盛,连宫中贵君史君,亦或王侯将相的正夫亦多有使用。
奈何燕国覆灭,近年来又天灾频发,民生凋敝,醉春坊日渐萧条,苏娘正愁维持商号、保全数百人手生计,恰逢其会,便一头扎进这场阴谋之中。
这场惊天贪腐,始于米、梁二人精心设计的拉拢勾结。
苏娘出密道、出人手,以胭脂铺跨州网络为隐秘掩护;米成、梁涵则定计布局、调度人手,负责熔银、藏银、洗白、转运。
赃银分配早有定规,蕲州三官分三成,梁州三官分三成,苏娘与米、梁二商共分两成,余下两成,尽数用以打通京中关节,铺就后路,以求万全。
银车入梁州后,刺史赵鑫、知州汪顺、知县李宁早已与郦寂等人暗通款曲,官官相护,彼此照应,如法炮制,再换再分。
六官勾结一气,互为靠山,互为屏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不敢轻易反水,谁也无法独自脱身。
此事一开,利欲熏心之下,越来越多地方商人见风使舵,纷纷依附这条黑色链条。
其中便有蕲州城内最大米商王舒。
此人贪婪愚钝,眼馋巨额利益,哭求入伙,米成本欲拒绝,却被梁涵以多一人多一份力劝下。
数日后,当八百辆装满青砖的银车抵达睦州,荀泽满怀期盼开箱验银,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堆冰冷乱石。
可沿途两州六府的账册之上,赫然写着——如数转交,交接无误。
他百口莫辩,唯有望着乱石堆,心如刀绞。
这伙人胆敢在新朝天子眼皮底下鲸吞一百五十万两赈灾银,倚仗的从不是一时侥幸,而是一张自上而下、州州相连、官官相护的严密巨网。
蕲州刺史郦寂、知州詹费、知县贺伟,梁州刺史赵鑫、知州汪顺、知县李宁,六名地方主官皆是新朝新晋任用,本应恪尽职守、抚境安民,却早已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赈灾银路线途经两州,每一道关卡、每一次交接、每一份文书,皆由六人联手伪造、联署背书,结成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一人出事,六人同担;一人安稳,六人同富。
他们深知新朝初立、根基未稳,只要将账目做死、现场清光、口供统一,即便朝廷心生疑窦,也难以攥住实据。
为求万无一失,六人还暗中互相监视、彼此牵制,分赃均匀,钳制严密,确保无人敢中途反水,无人敢私吞独食。
赈灾银一成一成拆分,层层下发,从州官到胥吏,从驿卒到兵头,人人有份,个个沾利,整条链条被喂得滴水不漏,稍有风吹草动,便能第一时间传回州府。
而真正操盘全局的,便是米成、梁涵、苏娘三人。
米成、梁涵人脉遍布天下,深谙官场规则,负责定计、调度、熔银、藏银、洗白转运;苏娘则以醉春坊为掩护,凭借遍布三州的商号网络,搭建起比官方驿路更隐秘、更迅捷的运输线与情报线。
胭脂货车穿行州府,无人盘查;脂粉掌柜出入官衙,无人设防。
赃银藏于车厢夹层、货柜暗格、染坊地窖,一路畅通无阻,如入无人之境。
为彻底锁死局面,米、梁二人不惜花重金,暗中收买户部新晋主事小吏,提前窃取朝廷拨银数额、出发时辰、押运路线、押官姓名,让郦寂、赵鑫等六官提前布防、提前清场、提前伪造天灾现场。
京中几位新晋官员皆是出身寒门,受银钱笼络,在朝堂之上刻意遮掩、刻意缓查,刻意将贪腐引向天灾难料,硬生生把一场人祸,包装成天意使然。
上有京官遮掩,中有六官联署,下有商人运银,外有百姓噤声,李裕等人便很难查到其中猫腻。
郦寂依旧垂首恭立,语声沉痛,詹费、贺伟亦面色沉肃,半分破绽不露。
西桉、李裕越查越是心惊。
他们面对的,从来不是零散贪官,而是一州一府、官商一体、上下通吃的完整利益集团。
一旁,罗浔缓缓合上册子,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虽未发一言,却将一切尽收心底。
那过于完美的文书,那三位官员眼底一闪而逝的镇定。
梁国一行毕,辛楚携贶琴返桓州。
贶琴归途,由茶尔贴身护送,辛楚则早已孤身先行。
行至半途,一支飞镖陡然破空而来,疾如狂风,快似奔电。
镖身旋舞如寒星,穿云破雾,直取贶琴心口。
贶琴骤逢凶险,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连连后退。
飞镖即将及身之际,茶尔眼疾手快,右手拔剑,凌空挽出一道凌厉弧光,反手横剑一挡,将飞镖稳稳截住。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飞镖撞在剑身上,应声坠地。
飞镖方落,屋檐之上倏然掠下一道蒙面黑影,足尖点檐,飞身而至。
黑衣人落地瞬间,街边百姓惊惶四散,商贩顾不得收拾摊子,攥着银钱仓皇奔逃,转瞬间,整条长街便空无一人。
茶尔侧身挡在贶琴身前,沉声低喝,“寻个地方藏起来,护好自己。”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拔剑出鞘,手腕一抖,长剑带着破风啸鸣直劈而下。
这一剑朴实无华,剑光迸射如匹练横空,剑气森寒似寒霜覆体。
剑势落下前,周遭气流已被牵动,尘沙微卷,光影骤暗。
那股沉猛力道,宛若惊雷在咫尺间炸响,直压茶尔面门。
茶尔不敢硬接其锋,足尖点地旋身迎上,于毫厘间避开剑锋。
他手腕轻转,长剑顺势划出圆融弧光,剑花乍开,瞬间卸去对方霸道的冲力。
随即茶尔剑法陡变,飘逸灵动中藏着凌厉,衣袂翻飞间,剑影交错如骤雨,招招直逼黑衣人破绽。
黑衣人横剑格挡,“铮”的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两人各自退后半步。
他攻势不减,长剑横扫,剑气如虹贯空;茶尔手腕翻折,以柔克刚,剑光熠熠如游龙出海,堪堪架住攻势。
二人身形交错,快如闪电。
黑衣人剑势沉猛刚硬,每一击皆挟风雷之势;茶尔剑法轻盈迅捷,剑舞翩跹,剑光流转似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险为夷。
剑光凛冽,纵横四方,二人在空荡长街上拆招换式,每一次剑刃相触,都激荡起层层气浪,身姿翩然,步步生锋。
交手不过十数招,黑衣人并未恋战,与茶尔拆至平手便抽身掠起,纵身飞掠,转瞬消失在街巷深处。
茶尔见黑衣人离去,并未追赶,转身去寻贶琴。
他先寻遍街角巷口,虽不见人影,却寻到了昏迷的辛楚,辛楚额角上淌着血,很显然,是被人从身后偷袭给砸晕的。
茶尔瞬间明白,对方故意引人与他缠斗,只为趁机下手,劫走贶琴。
洞悉动机后,茶尔将昏迷的辛楚安置在客栈后,当即转身,快步回宫。
夜色如墨,深宫寂寂,唯有几盏昏灯映着雕花纱窗,将廊下影影绰绰拉得悠长。
猝然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划破了沉沉夜静,惊得满宫宫人屏息垂首。
宫殿门外,满地瓷片狼藉,宫女太监尽数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殿内,茶尔垂首跪地,身姿端稳,不卑不亢。
魏哲端坐其上,声线冷厉如冰,“给孤找!便是将桓州翻个底朝天,也务必把人寻回来!”
茶尔沉声应诺,起身恭行一礼,旋即躬身退下,步履沉稳,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次日清晨,曦光穿窗而入,落在破败屋舍的草堆上,暖得微尘轻扬。
床榻上的贶琴缓缓睁开眼,一时茫然,待看清周遭,才惊觉自己身处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之中。
地面铺着凌乱稻草,身下床板破旧不堪,被褥污损发潮。
但还好,窦娘也不曾给她一个好住处,所以,她也住惯了这般寒酸简陋,倒也不觉难熬,只心头隐隐发慌。
她刚撑着身子坐起,木门便吱呀一声轻响,缓缓推开。
贶琴瞬间绷紧了身子,抬眼望去,只见来人一袭青蓝长衫,手执折扇,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气度端雅。
是康翼。
正是此人与孙超合谋,孙超引开茶尔,康翼打晕辛楚后,趁机将她掳走,只为报昔日她骗走银钱之仇。
贶琴心头一紧,吓得浑身发僵,气息都乱了几分,声音发颤,“康公子…若是为了银钱,我现下便还你,求你…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康翼心中本就因那笔银钱记恨,面上却故作不屑,冷冷嗤笑,“些许俗财,本公子何曾放在心上?你如今是王上跟前最亲近的人,若肯做我眼线,时时禀报王上动静,我便饶你不死。”
贶琴虽怕得魂飞魄散,骨子里却有几分执拗,咬着唇硬声道:“我绝不答应。王上于我有恩,是我性命里的贵人,我断不会背叛他。”
康翼闻言,笑意更冷,满是轻蔑,“贶琴,你也不瞧瞧自己身形,凭你这般模样,也妄想攀附王上?不过是山鸡妄作凤凰梦,可笑至极。”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绣纹精巧的锦盒,缓缓掀开,盒中一点暗红,触目惊心。
“此乃鹤顶红,见血封喉。你既不肯依从,便只能去死。”
生死悬于一线,贶琴心跳如擂鼓,浑身发软,哪里还顾得上骨气,慌忙颤声求饶,“我答应!我做眼线!求你别杀我!”
康翼眸色阴鸷,“我信不过你。”
话音落,他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乍现,刃身冷冽如霜,映得贶琴面色惨白如纸。
刀锋逼近一瞬,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衣蒙面身影如惊鸿掠影,破风而至。
那人掌法凌厉却收放有度,招式沉稳,显然顾忌康翼朝廷命官的身份,并未下死手。
只一掌轻挥,劲风骤起,尘土飞扬,康翼手中短刀咔嚓一声断作两截,人也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稻草堆上,一口鲜血呕出,染红了身前枯草。
康翼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胸口剧痛,气息紊乱,心知对方武功远胜自己,孙超又不在身侧,硬碰硬唯有死路一条。
他咬牙擦去唇角血痕,再不恋战,狼狈转身,踉跄逃去。
黑衣人待他走远,才缓缓摘
他回身对着贶琴微微躬身,语气恭谨,“姑娘,王上命属下接您回宫。”
贶琴望着他,轻声问了一句,声音细弱,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意,“他…可知我不见了?”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一道低沉温润、磁性醇厚的声音,轻缓落进耳中,“知道。”
门帘微动,那抹熟悉的青衫身影缓步走入,眉目温和,正是辛楚。
贶琴一见是他,心头骤然一暖,连日惊惧尽数散去,竟生出几分贪恋,不愿再踏入那座规矩森严、步步拘束的深宫。
她侧过头,对茶尔轻声道:“劳烦你回去复命,就说我暂且不回宫,稍待几日,自会回去。”
魏哲只命寻回贶琴,并未强令即刻带回,如今人安然无恙,茶尔自无异议,躬身应道:“属下遵命,必一字不差回禀王上。”
说罢,躬身退去。
屋内只剩二人。
贶琴心头欢喜,缓步走到辛楚身前,指尖微颤,下意识想轻轻触碰他的衣袖,亲近之意藏都藏不住。
可辛楚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那一下轻描淡写的避让,落在贶琴眼中,却如冰水浇头,瞬间凉透四肢百骸。
他…是厌了我吗?
她指尖僵在半空,窘迫地缓缓收回,垂着眼,不敢再看他。
心底那点刚冒头的欢喜,转瞬被自卑与不安压得死死的。
辛楚并未察觉她细微的情绪起伏,只温声道:“你该回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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