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归(2/2)
一句平淡话语,却让贶琴心头更沉,仿佛被人轻轻推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她生性敏感,惯于从细微处揣测人心,一点疏离,便能让她胡思乱想,辗转难安。
辛楚见她沉默,又缓声补了一句,语气温柔依旧,“不过,你若想在外暂住几日,也无妨。”
他展颜一笑,眉眼温和,一如往日。
可贶琴的心,却早已沉到了底。
她默默低下头,指尖攥紧了衣角。
她喜欢辛楚。
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耐心,喜欢他待她的那份与众不同。
于自幼缺爱的她而言,这份暖意,是她穷尽一生都想抓住的光。
只是贶琴心性素来如此,她对人心的靠近,向来带着几分隐秘的执拗与试探。
她倾慕之人待她温和、待她疏离、待她若即若离时,她反倒心生欢喜,步步趋近,一心想要征服这份难得的暖意,如同攀折崖边一枝可望而不可即的花,越是难近,越是心折。
可一旦那人真心倾付、情根深种,将满腔温柔尽数捧到她面前,她反而会骤然心生怯意,只觉这份深情沉重如缚,再无半分心动,只剩满心惶然与逃避,渐渐疏远,悄然抽身,直至彻底远离。
她渴望被爱,却又惧怕被爱;渴望靠近,却又畏惧深陷。
若有朝一日,辛楚真的对她动心,愿护她、娶她,将她纳入安稳余生,她反而会慌,会逃,会觉得那温柔不过是另一种无形的牢笼,会下意识抽身而退,亲手斩断所有念想。
只是此刻,她还未得到,便拼了命地想靠近;可一旦快要得到,她便会本能地退缩、回避、自我否定。
她望着辛楚温和的侧脸,心头悄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能瘦下去,若能不再这般臃肿笨拙,或许,他便不会再这般疏远她了。
哪怕这份心意,她自己都不敢全然承认;哪怕这份喜欢,从一开始,便注定带着怯弱、卑微,与挥之不去的回避。
夏夜的雨兀自滂沱,空中电闪雷鸣,隆隆雷声穿透殿宇,大殿之内却灯火辉煌,烛火映得四壁通明。
大殿正中央,耿浩双膝跪地,对着高坐龙椅之上的魏哲俯身叩首,牙关紧咬,字字切齿,“王上,太后嗜杀成性,暴虐残忍,早已不配居后位。臣愿为王上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定竭尽所能,助王上早日夺回政权。”话落,他再度重重叩首,朗声高呼,“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耿浩对魏哲这般忠心,实则藏着私仇。唯有太后失势,他才有手刃仇敌的机会。
龙椅上的魏哲听着这番剖白,眼底泛起满意之色,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声道:“耿浩,孤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放心,若有一日孤亲掌大权,定不负你。”
耿浩再行一礼,声音恳切,“多谢王上!”
魏哲轻轻摆手,“退下吧。”
耿浩缓缓起身,躬身垂首,恭敬地转身退出大殿。
他离去后,候在殿外的茶尔躬身入内,对着魏哲行完礼,先是禀明贶琴安然无恙的消息,又将贶琴欲转达给魏哲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魏哲闻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语气瞬间温和了几分,“她没事就好。”顿了顿,他又道:“等孤得空,便亲自去接她回宫。”说罢,目光看向茶尔,吩咐道:“届时你去备些糕点,要甜而不腻、清爽适口的。”
茶尔垂首应道:“是!”
应声毕,便躬身转身,缓步退出了大殿。
聂雨死后,萧曦泽令全军为他守丧三日,便拔营起程,率军直奔遂州。
可遂州城虽无节度使镇守,守城将士却死战不退,城墙坚固,布防严密,一时难以攻克。
于是,他绕过遂州,转攻端州。
此时的端州早已乱作一团。
城外五千兵马云集,虎视眈眈;城内节度使苍屹,因过度进补,又因肥胖缠身疾病,竟活活病死在了床榻之上。
苍屹一死,他所征的新兵作鸟兽散,各自回家;老兵们见朝廷混乱,又觉得苍屹靠不住,也纷纷结队离去,投奔旧主。
端州城防瞬间空虚,萧曦泽兵不血刃,顷刻间便拿下了全城。
端州百姓惊恐万分,全都躲在家中,闭门不出。
萧曦泽下令,凡百姓归顺,秋毫无犯。
他言出必行,入城后,城中街道虽空无一人,却没有一间房屋被毁,没有一个百姓伤亡。
萧曦泽入主端州后,每日派人巡查城中,目光所及,下一站直指京畿。
与此同时,益州城外。
白清兰一袭红衣,骑白马立于城下。
她身后,陌风、楚熙、戚玉、虞暥四人各骑黑马,紧随其后。琉璃则独自先行返回了遂州。
城楼之上,路博望见白清兰与楚熙,瞬间汗毛倒竖,心跳如擂鼓。
先帝不是已经驾崩了吗?为何还会在此?
他不敢迟疑,立刻决断,快步跑下城楼,打开城门,迎接先帝与凤兰皇后。
城门洞开,两列士兵肃立两侧。
路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线发颤,“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白清兰轻哼一声,挑眉问道:“路大人,莫不是眼花了?这哪有什么陛下?”
路博一愣,望向楚熙,姿态放得极低,“那这位是?”
白清兰轻笑,语气平淡,“不过是与先帝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先帝早已薨逝,入了皇陵。路大人难不成相信起死回生之说?”
路博心头一紧,知道这尊大神得罪不起,连忙跪地赔罪,“是是是,皇后娘娘说得极是。是臣糊涂,看花了眼,认错了人,还请娘娘恕罪。”
白清兰冷眼扫过城下将士。
穆家军老兵与新兵混杂一处,气势散乱。
她冷声下令,“穆家军老兵,出列!”
话音落,不少士兵应声走出队列,聚集成三千余人。
白清兰神色漫不经心,淡淡问道:“还认得本宫吗?”
这些老兵本就对楚熙与白清兰心悦诚服,闻言纷纷跪地,手中长矛哐当落地,整整齐齐,声响连成一片。
众人异口同声,声震四野,“愿为娘娘效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幕,让跪在地上的路博暗自庆幸。
还好开了城门迎她入城,否则若真开战,这三千老兵一旦反水,自己便危在旦夕了。
白清兰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做过军队指挥使的,上前来。”
三千人中,三人应声向前,膝行几步。
白清兰打量一眼,为首一人身材高大,体格壮实,肤色黝黑;另外两人,一个中年模样,身材中等,脸上留着短胡茬;最后一个身形瘦削,面色刚毅。
白清兰问道:“你们三人,叫什么名字?”
人高马大的汉子率先回话,声如洪钟,“回娘娘,小的付二,参见娘娘。”
骨瘦如柴的那人接口,“小的盛典。”
留胡茬的中年人道:“小的海三。”三人齐声道:“参见娘娘!”
白清兰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很好。从现在起,这五十万大军便归你们三人掌管。三日内,给本宫练出一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队伍。听清了吗?”
三人躬身行礼,齐声应道:“是!”
白清兰不再多言,马鞭一扬,“驾!”
骏马吃痛,四蹄翻飞,疾驰而去。
风吹动她的红衣,衣袂飘飘,英姿飒爽。
楚熙等四人随即策马,紧随其后。
待他们走远,三千名士兵才缓缓起身。
见路博也转身离去,新兵们才敢私下小声议论,言语间满是轻佻。
“那就是凤兰皇后啊?真是生得太美了!”
“美也不是你的!”
“俺这辈子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还有皇后身边那男人,细皮嫩肉的,虽是男人,可长的比女人都俊,腰也比女人还细。”
“谁说不是呢?皇后娘娘的皮肤,那叫一个……什么词来着?弹什么破的?”
“笨死了,那叫吹弹可破!不过那男的也不错。皇后娘娘咱们得守规矩,但那男的,要不兄弟们今晚去把他给办了?”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好啊!老子好久没见过这么俊的人了。皇后娘娘咱们是没戏了,但这男的,今晚就给他下药,扒干净了……”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刀光劈下,一滩鲜血飞溅三尺。
一声凄厉的闷哼戛然而止。
盛典手起刀落,直接割掉了那士兵的舌头。
付二厉声喝道:“你们这群臭丘八,都给老子听好了!凤兰皇后以及她身边的人,是你们这群烂泥高攀不起的贵人!这几日城中抢掠,你们放肆够了,便别不知天高地厚。方才进去的人,个个都是你们的主子。谁再敢乱嚼舌根、对主子不敬,别怪老子不顾同袍之情,第一个杀了他!”
海三也厉声附和,一声怒吼震得众人一哆嗦,“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战战兢兢,齐声应道:“明白了,明白了!”
海三下令,“所有人,列好队形,跟我出城!”
众人连忙应和,“是是是!”
一时间,众人纷纷起身,整理队列,整肃军纪。
六月暑气蒸腾,好在辛楚家府内树木繁茂,推开屋窗,便有丝丝凉风穿窗而入,扫去几分燥热。
窗下矮几上摆着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得当,菜品色泽鲜亮,全是辛楚亲手烹制。
贶琴坐在蒲团上,抬眸望着辛楚,满眼不解,“师傅,你居然会做饭?”
辛楚唇角微扬,浅浅一笑,“我从前只会领兵打仗,从不懂厨事。后来历经变故,尤其是失忆那段日子,学不会做饭,怕是早已饿死了。”
贶琴听着,心头顿时涌上心疼,轻声问道:“师傅,我能不能听听你的故事?”
辛楚这一生跌宕起伏,波折不断,从前的他性子绝非这般温和,是历经世事磋磨,才慢慢沉淀下来。
那些往事于他而言满是痛苦,是他不愿触碰的过往。
如今这般平淡安稳的日子,虽无波澜,却满是幸福,他贪恋这份没有阴谋算计、没有朝堂纷争,只有一日三餐、四季相伴的寻常时光。
他轻轻轻叹,“傻丫头,过去的事都已翻篇,人,总要向前看。”
师傅不愿说,贶琴便不再多问,笑着点头,“好,师傅,那我们都忘掉过往,往后都好好活。师傅从前受了太多苦,以后的日子,我陪着你好不好?”
辛楚轻笑一声,“可你终究是要嫁人的。”
贶琴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不愿嫁。”
“缘分可遇不可求,你只是还没遇到心仪之人罢了。”辛楚温声道。
贶琴不再答话,只是默默扒着碗里的饭菜,心头思绪翻涌。
贶琴与辛楚这般相伴了十日,日子过得同寻常百姓家无二。
贶琴自小在窦娘的严苛管教下,早早便会烧火、洗衣、做饭、打理农活,针线活也做得极好。
白日里,她刺绣种菜、喂鸡喂鸭、洗衣备餐,辛楚便在一旁搭手打下手,两人说说笑笑,一日时光转瞬即逝,入夜后便各自回房安歇。
这夜,月明星稀,贶琴躺在榻上,薄被覆身,脑海里全是这十日与辛楚相处的点滴,并非那些平凡琐事,尽数是辛楚的模样。
他对她的笑,待她的温柔,还有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
每每想起,她的嘴角便不自觉漾起甜甜的笑意。
十日刚过,家府便来了不速之客。
来人是魏哲,身旁跟着手提糕点的茶尔。
他是偷偷出宫的,先在竹云寺落脚,由于玉接待,收拾妥当后,才由于玉领着来了家府。
到了府外,贶琴闻声出来接待。
魏哲让茶尔在门外等候,自己提着糕点入内。
如今的贶琴,在辛楚的教导下,早已学会待人接物。
从前有客来访,她只会窘迫地低头,不善言辞,更不懂端茶待客;此刻却能大大方方地为魏哲引见师傅辛楚,引他落座,奉上茶水、点心与鲜果,这些礼数,全是辛楚悉心教她的。
矮几前,贶琴与魏哲相对而坐,魏哲温声笑道:“贶琴,听闻你遭歹人劫持,我忧心不已,还好你平安无事。”
贶琴应声,“多谢你关心,王上……”
“在宫外不必称我王上,太过生分,往后在外,叫我魏哲便好。”魏哲打断她。
“好,魏哲。”
“此次遇险,你可看清劫持你的人是谁?”魏哲问道。
贶琴毫无迟疑,脱口而出,“是康翼。我从前骗过他的银钱,他一直不肯放过我,如今他已归顺太后,想利用我来加害你。”
“我知道,茶尔早已告知我。”魏哲神色微正,“其实我只想问你一句,若是性命垂危之际,你真的会背叛我吗?”
这个答案于他而言至关重要,他身边可信之人寥寥无几,实在不愿被自己视作亲近的人背叛。
贶琴一脸坦诚,坦然应道:“贪生怕死,本就是人之本性。魏哲,你待我极好,若非走到绝路,我绝不会背叛你。茶尔既把那日的事告诉你,你该清楚缘由。康翼以我的性命相逼,生死关头,我假意答应帮他监视你,只是权宜之计,本想寻到机会就脱身,幸好茶尔及时救了我。但我向你保证,即便我真被他控制,我也只会把无关紧要的事说给他听,你的重要机密,我半个字都不会泄露。做人要讲良心,违背良心的事,我绝不做。”
魏哲细细思量,觉得她说的在理,人在濒临死亡时,求生本就是本能,何况贶琴本性善良,他信她即便受制,也不会对自己下死手。
魏哲开口道:“我不怪你,只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永远别骗我;第二,永远别离开我。”
贶琴直言回绝,“这两件事我都做不到。我本就爱说些小谎,再者,陪你一辈子太久了,我日后也有自己的生活。”
魏哲以为她是怕被自己束缚,又放缓了要求,“那便这样,小事上你可瞒我,大事绝不能欺瞒;等我亲掌朝政,每隔一段时日便放你出宫游玩,再赐你权势、地位、金银,你陪我一辈子,且终身不嫁,如何?”
贶琴闻言,瞬间喜笑颜开,眼睛都亮了,“一辈子有享不尽的权势钱财,还能随时出宫游玩,你说的是真的?”
“比真金还真。”魏哲笃定道。
贶琴当即笑着应下,“可以,我答应你!”
看着她这副满心欢喜的财迷模样,魏哲无奈轻叹,摇了摇头,“你啊,真是个小财迷。”随即正色道:“你该跟我回宫了。”
贶琴轻轻点头,“好,我去跟师傅道别。”
“去吧,我在门外等你。”魏哲应道。
贶琴起身,转身走向后院。
游廊之中,辛楚与贶琴并肩缓步而行,夕阳西下,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浅浅映在白玉栏杆上。
贶琴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几分不舍,“师傅,我要回宫了,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保重。”
辛楚眉眼温和,笑着叮嘱,“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在宫里也要多加小心,别让我担心。”
“好,那我走了。”贶琴垂眸说道。
“去吧。”
贶琴转身迈步离去,辛楚立在原地,静静目送她的身影走远,直至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