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海波平地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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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连着下了七八日的雨,紫禁城的宫墙都被淋得发了潮,乾清宫暖阁里又湿又热。尽管四角都摆了冰盆,那股子湿热的劲儿还是挥之不去。朱厚照歪在靠窗的软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石青色湖绸道袍,袖口挽了两道。刘全忠在一旁打着扇子,扇出的风都是温热的。
他这几日胃口欠佳,御膳房变着花样进上的膳食,不过略动几筷子就撤了。倒是那酸梅汤,一碗接一晚地用,甜白釉的碗底映着青花缠枝莲,隐隐透出些凉意。
桌上摊着江南递来的夏粮奏销册,朱红的“足额解京”四个字,是他亲笔批的。墨迹已干,色泽沉稳,看着便觉踏实。他指尖在册页上慢慢划过,心里竟生出一丝难得的熨帖。
他抬手摸了摸鬓角。前几日刘全忠梳头时说:“主子爷这鬓角,添了几星白发。”他当时没吭声,心里却明白——来到这世界六七年了,身体是正德皇帝的,可操心的事比原来那个正德多了十倍不止。
整顿京营、河南、浙江丈田、改革京师武学、设立军学处、军机房、总理财赋度支衙门、皇商局,如今又借着江南奏销案清了士绅积欠,起码自己在任上这江南赋税能够保证足额解京,太仓银库的存银会有结余,九边军饷能够及时发放,基本上没有拖欠俸禄的情况,自己后知后觉间发现为什么如今反对自己的人少了许多,很简单,你按时发工资,谁还给你闹啊。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册页边角,心里暗忖:这几年他总算是守得稳稳的。
正翻着册子,旁边侍立的司礼监文书太监张大顺,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个黑漆面铜锁扣的密匣,脸色比外头的阴雨天还沉,躬身道:“主子爷,王钦六百里加急递来的密揭,专差说干系海疆命脉,不敢经旁人的手,一路换了八匹马,昼夜不停赶进京的。”
朱厚照抬了抬眼,指尖在奏销册的朱批上顿了顿,随口道:“又是江南士绅隐匿田亩的事?还是沿海又有倭寇犯边?”他心里并没太当回事,现在还能有什么事?南京还有张永看着呢,就是闹,也不过是些士绅耍小聪明藏田亩,或是倭寇小股劫掠,自有南京六部他们处置,断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张大顺摇了摇头,把密匣双手奉上:“回主子爷,都不是。专差说,王钦顺着台州卫走私的案子往下深查,竟挖出了天大的窟窿,不敢写在塘报里,只敢用密揭直呈御前。”
朱厚照闻言,坐直了身子,接过密匣。那匣子上北镇抚司的火漆封得严严实实,边角被快马颠得磨掉了漆,显是一路没敢歇脚。他拿腰间挂的御用钥匙开了铜锁,抽出里面的密揭,刚看了头两行,脸上的松弛便收得干干净净,捏着纸页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捏得发白,连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方才心里那点太平盛世的自得,瞬间被砸得粉碎。他盯着“浙江沿海十一卫十三所,无一处不涉走私,无一人不分利”一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这几年花的功夫,耗了多少银子,在浙江造战船、练水师,为的就是把海疆守成铁桶一般,不让倭寇再踏进来一步,可到头来,他亲手恢复起来的海防,竟成了走私的幌子?
这王钦的密揭,竟不是寻常的贪腐禀报,桩桩件件都戳在了朝廷海疆制度的根子上。他顺着台州卫百户通倭的案子往下挖,竟把沿海卫所这套“以朝廷之制,谋一己之私”的门路,查了个底朝天,连带着抄录了军户走私的账册、口供、往来契书,写得明明白白:
其一,以巡海之名,行走私之实。沿海卫所的核心职责,本是出海巡哨、缉拿私船、抵御倭寇,可这些军官军户,竟把这法定权责,变成了走私的护身符。每半月一次的出海巡哨,成了固定的走私航程——官军驾着朝廷造的福船、广船,拆了炮位改了货舱,满载着丝绸、瓷器、铁器出洋,到舟山外海与海商、番舶交易,返程时再把胡椒、苏木、白银藏进船舱,回港便上报“巡海无寇,海疆宁靖”,连巡检司、府县衙门都不敢盘查官军的巡哨船。从正德十五年至今,浙江卫所借着巡哨的名义,累计走私出海四百余趟,一趟往返三月,单船就能赚白银一万余两,上至指挥使,下至随船军户,按职级分利,人人有份。
其二,王钦查实,台州卫世袭千户林茂,一门三房,分属浙江临山卫、台州卫、福建永宁卫三处卫所,借着军户家族跨地域的卫所网络,构建了一条从杭州到漳州的走私链条。林家的军船往来浙闽,打着“军驿调运、军务往来”的旗号,沿途关津巡检一概不敢拦阻,走私货物借着军驿的免检特权,畅通无阻。更有甚者,卫所里的军器、火药、弓弦,竟借着“卫所调拨”的名义,从浙江运到福建,再转手卖给海商、倭寇,一趟就能赚数千两银子。
其三,密揭里写得触目惊心:所谓“倭寇犯边”,十桩里倒有七桩,是卫所官军与海商合伙做的戏。海商的船要出海,先给卫所送足“买路钱”,官军便提前把巡查路线、时间递过去,甚至开着战船在旁“护航”;遇上朝廷严打,便让海商的船伪装成倭寇,上岸劫掠一番,官军再“出兵驱寇”,杀几个逃难的百姓割了脑袋冒领军功,劫掠来的财货,官军与海商对半分。更有甚者,如台州卫千户蒋雄,竟与海商首领李文信结了姻亲,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李文信,二人合伙走私,连李文信手里的倭刀、火器,都是蒋雄从卫所武库里拿出去的。正德二十年倭寇犯台州桃渚所,劫掠三日杀民上千,根本不是倭寇突然来犯,是蒋雄提前收了银子,通了消息,带着卫所官兵闭城不出,甚至劫掠的铁器、粮食,有一半都是蒋雄私下接济的。
其四,从卫所的指挥使、千户,到百户、总旗、小旗,再到普通军户,乃至沿海府县的巡检司、海防同知,甚至不排除宁波的市舶司太监,全在这张网里。卫所军官占了七成利,剩下的三成,分给随行的军户、打点地方官的“孝敬”。军户们本就被军官侵占了屯田、克扣了军饷,连饭都吃不上,如今跟着军官走一趟走私,就能赚够一年的嚼用,自然人人趋之若鹜,整个卫所从上到下,竟成了一个以走私为生的利益共同体。
朱厚照把密揭从头至尾看完,忽然猛地往炕几上一拍:“好!真是好得很!朕这些年,清赋税、整边备、造战船、练水师,天天念着固海疆、防倭寇,合着朕的海防线,早就成了这群狗东西走私牟利的码头!”
张大顺吓得头埋得更低,额头贴在青砖上,半个字不敢接。
朱厚照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皂靴碾过青砖地,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腰间悬的双鱼玉佩随着步子撞得叮咚响,在这死寂里格外刺耳。他每走一步,心里的火就往上窜一分,可窜到极致,又沉下去,变成了彻骨的寒心。
他想,任何一个皇帝,最恨的就是欺君罔上,最怨的就是拿着朝廷的钱粮中饱私囊。当年刘瑾专权,贪墨国库,正德帝凌迟了刘瑾;宁王谋反,拿着宗室的身份谋逆,正德帝亲征平了宁王;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面临的情形和一个新皇帝差不多!估计是收到了后世的影响,他防着文臣。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用来守江山的卫所官兵,竟会背着他,把朝廷的制度玩得这么明白——他们不是要反,不是要逃,是把朝廷给他们守海疆的权力、制度、兵马、战船,全变成了自己牟利的工具。
他闭了闭眼,心里泛起一阵前所未有的荒谬与寒意。太祖高皇帝设立卫所,是要“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是要让军户世世代代守着大明的疆土;他厉行海禁,是要防倭寇、固海疆,可到头来,海禁越严,这些卫所军户的权力就越值钱,他们借着海禁的禁令,把唯一能合法出海的巡哨权,变成了独一份的走私生意!
走了十几趟,他才停住脚,弯腰捡起那本密揭,又一字一句重头看起,越看,眉头拧得越紧,眼里的光也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只剩了彻骨的寒心与沉重。他指尖抚过“军户无以为生,遂以军职之便,行走私之利”一行字,心里又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他不是不知道卫所屯田崩坏的事,这些年,九边的军屯也多有侵占,他也想着收拾,奈何没有机会,当初收拾辽东也是靠着辽东大震才借机清理军屯,大面积去查嘛,还没没顾得上。可他如今万万没想到,军官们侵占了屯田,克扣了军饷,把军户逼上了绝路,又反过来带着军户,用朝廷的制度,赚走私的黑心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他把密揭翻来覆去看了五遍,终是重重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闭着眼靠在引枕上,脸上满是疲惫与寒心。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他想,难道真的已经烂到根子里了?难道他那么多举措竟只是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正烦闷间,张大顺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爷,圣体要紧。这事……要不要召内阁和兵部、五军都督府、军机房进来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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