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惠宾楼之7(1/2)
那年秋天,叶东虓的腰不大好,江曼不让他再进后厨,灶上的事就全交给了叶明远。叶明远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每月十五开家宴,只是菜里多了些新花样——比如用番茄酱炒的虾仁,是林秀想的主意,年轻人爱吃;还有冰镇的酸梅汤,夏天时摆在门口,谁路过都能喝一碗,不要钱。
叶东虓就坐在天井的藤椅上,看着儿子在后厨忙碌,看着儿媳招呼客人,看着老主顾们带着孙辈来吃饭,孩子们在堂屋里追逐打闹,像极了当年的叶念安。
“你看明远,越来越像你了。”江曼给他端来杯热茶,“连颠勺的姿势都一样。”
叶东虓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比我强,脑子活,会琢磨新菜。”
“那也是你教得好。”江曼帮他理了理衣襟,“当年你教他‘做菜先做人’,他可没忘。”
正说着,张奶奶的孙子又来了,这次是带着女朋友来的,说要尝尝奶奶念叨了半辈子的九转大肠。叶明远亲自下厨,端上来时特意多浇了勺汤汁,笑着说:“张奶奶说您爱吃这口浓稠的,慢用。”
年轻人尝了一口,眼睛亮了:“难怪奶奶总说,这味道别处找不着——是家的味儿。”
叶东虓听见了,跟江曼对视一眼,都笑了。
家的味儿,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是灶上的烟火,是锅里的热汤,是你惦记着我,我记挂着你,是一代又一代人,把日子熬成的那锅老汤,越熬越浓,越熬越香。
惠宾楼的灯笼,每天傍晚准时亮起,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纸,在青石板路上铺出片暖融融的亮。偶尔有过路人停下脚步,闻着空气里的菜香,忍不住问:“这儿能吃饭吗?”
门帘一挑,总会有人笑着应:“能啊,里面请——刚出锅的热乎菜,等着您呢!”
楼里的钟摆滴答滴答,敲着岁月的拍子。画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画外的故事,还在继续呢。
第十六章楼影绵长
叶念安十五岁那年,北平的胡同里多了不少自行车,叮铃铃的车铃声混着电车的叮当声,把日子催得愈发轻快。惠宾楼门口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林秀在门旁摆了两盆月季,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给灰墙青瓦添了几分俏气。
这年夏天格外热,知了在老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叶明远在门口支了个凉棚,摆上几张小桌,卖起了冰镇绿豆汤。三分钱一碗,绿豆熬得沙软,糖放得恰到好处,街坊们下班后总爱来坐会儿,捧着粗瓷碗边喝边聊,说些家长里短。
叶念安放暑假回来,就帮着林秀看摊。他个子蹿得老高,眉眼像叶东虓,挺直的鼻梁却随了江曼,站在凉棚下给客人盛汤,动作麻利又稳当。有老主顾打趣:“小念安都成半大小伙子了,再过两年,该学着掌勺了吧?”
叶念安脸一红,挠挠头:“我爹说,先得把账算明白,才敢碰锅铲。”
“这话说得在理。”叶东虓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接话道,“当年你爷爷我,也是先跟着账房先生学了半年算盘,才敢进后厨的。”他看着孙子,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刚到北平学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手磨出了血泡,夜里偷偷哭,却咬着牙不肯回家。那时候哪敢想,自己能有这么一座楼,有这么一大家子人。
江曼端来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透着股清甜。“快吃块瓜,凉快凉快。”她给叶念安递了一块,又给凉棚下的客人分了分,“都是自家园子种的,没打药。”
客人里有位姓赵的先生,是附近中学的历史老师,总爱来喝绿豆汤,说“惠宾楼的绿豆汤里,有老北平的味道”。他咬着西瓜,忽然对叶东虓说:“叶老爷子,我最近在写篇关于北平饮食的文章,想跟您聊聊惠宾楼的故事,您看方便吗?”
叶东虓笑了:“有啥不方便的,都是些柴米油盐的事。”
那天下午,赵先生搬了把椅子坐在天井里,叶东虓就着西瓜的清甜,慢慢讲起了往事。从刚开楼时的拮据,到被日本人刁难的艰难;从周先生藏传单的惊险,到光复时的欢腾;从王师傅揉面的认真,到叶明远学厨的笨拙……一件件,一桩桩,像在眼前过电影。
赵先生听得入了迷,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您是说,当年为了保住楼里的老汤,王师傅宁愿自己挨饿,也要省下米来喂汤?”
“可不是嘛。”叶东虓叹了口气,“那时候粮食金贵,老汤每天得添新料,王师傅就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说‘汤不能断,断了,楼的魂就没了’。”
江曼在旁边缝补叶念安的校服,听到这话,眼圈红了:“王师傅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冬天后厨冷,他总把最暖和的棉裤让给学徒穿;谁家里有难处,他偷偷塞钱,还不让告诉别人。”
赵先生的笔停了停,抬头看着惠宾楼的梁柱:“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这楼能立这么久。不是因为菜有多特别,是因为守楼的人,心太真。”
文章发表在市里的报纸上,标题叫《惠宾楼:一砖一瓦都是故事》。那天惠宾楼的客人格外多,有拿着报纸来寻故事的,有来看看“王师傅的老汤”的,叶明远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开了花:“爹,咱楼这下成‘名人’了!”
叶东虓却没太当回事,只是在打烊后,把报纸仔细叠好,放进了账房的樟木箱里。那箱子里藏着不少老物件:开业时的账本,周先生送的砚台,沈子墨题的字,还有江曼年轻时戴过的玉兰发簪。每样东西都裹着棉纸,像裹着一段段时光。
“这些东西,等念安长大了,都给他看看。”叶东虓对江曼说,“让他知道,这楼不是凭空来的,是多少人用血汗撑起来的。”
秋凉时,惠宾楼来了位美国记者,金发碧眼,操着生硬的中文,说是从报纸上看到了惠宾楼的故事,想来拍组照片。叶明远有些犯怵,林秀却笑着说:“拍就拍,让外国人也看看咱老北京的楼有多精神。”
记者扛着相机在楼里转了半天,镜头对准了后厨墙上挂着的铜锅——那锅用了二十多年,锅底的烟垢厚得能刮下一层,却擦得锃亮;对准了账房里的老算盘,算珠被磨得圆润,透着温润的光;对准了天井里的玉兰树,叶子虽有些发黄,却依旧透着股倔劲。
最后,他把镜头对准了叶东虓和江曼。叶东虓穿着藏青色的长衫,江曼鬓角别着朵绢做的玉兰花(真花早就过了季),两人坐在藤椅上,阳光落在他们的白发上,像撒了层金粉。记者按下快门,笑着说:“这张照片,要叫‘岁月静好’。”
照片后来登在了美国的杂志上,小三子的儿子在洋行做事,特意拿回来给叶东虓看。叶东虓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和江曼,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叶念安十七岁那年,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经济。临走前,他跟叶明远在后厨待了整整三天,叶明远教他炒了三道菜:葱爆羊肉、醋溜白菜、西红柿炒鸡蛋。“这三道菜,是咱楼的底子。”叶明远擦着锅沿说,“葱爆羊肉见火候,醋溜白菜显刀工,西红柿炒鸡蛋看用心——做人做事,跟做菜一个理。”
叶念安记在心里,回学校后,周末总爱给同学露一手,大家吃得直咂嘴:“念安,你这手艺,不去开饭店可惜了!”
叶念安就笑:“我家有饭店,叫惠宾楼,等你们去北平,我请你们吃正宗的葱爆羊肉。”
这话传到叶东虓耳朵里,老人捋着胡须笑:“这孩子,没白在楼里长大。”
那年冬天,江曼生了场病,不算重,却总没精神。叶东虓寸步不离地守着,给她端水喂药,夜里帮她掖被角。叶明远和林秀轮流守店,让他们老两口安安心心歇着。
有天下午,江曼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说:“东虓,我想喝你做的面汤。”
叶东虓赶紧起身:“我这就去做,放你爱吃的虾皮和葱花。”
面汤端来时,热气腾腾的,江曼喝了两口,笑了:“还是你做的味儿,明远做的,总差着点什么。”
“差着我这把老骨头的劲儿呗。”叶东虓坐在床边,给她擦了擦嘴角,“等你好了,我天天给你做。”
江曼摇摇头,眼里闪着光:“不贪多,再陪我看几年惠宾楼的雪,就行。”
叶东虓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就用自己的手捂着,一点点捂热。
开春后,江曼的病渐渐好了,又能坐在账房里拨算盘了,只是动作慢了些。叶东虓依旧每天去早市挑菜,只是回来得更早,总惦记着江曼是不是渴了、饿了。
老主顾们都说:“叶老爷子对叶奶奶,真是掏心窝子的好。”叶东虓听见了,就咧开嘴笑:“这辈子,她跟着我受了太多苦,我欠她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