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8章 无牵无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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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沙弥生见时机已到,拍了拍手,笑道:“将军,小臣城中,有几个舞姬,颇通舞蹈,不如叫出来助助兴?”
邹鲁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沙弥生大喜,连忙吩咐下去。
片刻之后,丝竹之声响起。
大厅的门缓缓打开,三个女子,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身段高挑,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际,头上戴着一顶缀满珍珠的小帽,眉心一点朱砂,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她身穿一件绛红色的丝质舞裙,裙摆极短,只堪堪遮住大腿,露出两条修长白皙的腿,脚踝上系着一串小金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身后两个女子,也是一般打扮,只颜色不同,一穿碧绿,一穿鹅黄,都是难得的美人。
三人来到大厅中央,齐齐向邹鲁下拜。
随即,乐声陡然急促起来。
那红衣舞姬猛地一甩长发,双臂如蛇般扭动,腰肢一拧,裙摆飞扬,整个人便旋转起来。
她越转越快,裙摆便如一朵盛开的红花,在烛光中摇曳生姿。脚踝上的金铃随着她的舞步,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与乐声交织在一起,便似天籁。
绿衣舞姬和鹅黄舞姬则分立两侧,一个做抚琴状,一个做飞天状,身姿曼妙,仪态万方。
三人舞到酣处,红衣舞姬忽然一个后仰,整个人弯成一座拱桥,双手撑地,双脚朝天,那裙摆滑落下来,露出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乐声在此刻陡然拔高,她猛地一个翻身,立起身来,双臂张开,便如一只展翅的凤凰。
“好!”
一个领军卫将领看得目眩神迷,拍手叫好。
另几个将领也纷纷鼓起掌来,醉意醺醺,满脸红光。
有一个胆大的,竟站起身,摇摇晃晃走上前去,伸手去拉那红衣舞姬的手,大笑道:“来来来!陪老子喝一杯!”
红衣舞姬也不拒绝,巧笑嫣然,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众将见状,更是起哄,纷纷上前,与那三个舞姬调笑起来。
一时间,大厅里觥筹交错,笑声不绝,热闹非凡。
沙弥生见此情景,站起身来,躬了躬身,赔笑道:“将军恕罪,小臣内急,去去便回。”
邹鲁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将领身上。
沙弥生低着头,快步走出大厅。
出了门,他脸上的笑容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传令下去,动手!”
亲信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
沙弥生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该死的华夏人,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大厅内,邹鲁端着酒杯,看着手下将领们难得的放松,心中也稍稍松快了些。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从大华到西域,从西域到河中,万里流亡,九死一生。
他自问上对得起君,下对得起民,数十年戎马倥偬,为大华出生入死,打下了半个西域。
可到头来呢?一杯毒酒,一道圣旨,便将他一生的功勋尽数抹去,逼得他远走异国,有家难回。
若非潘简若指点,他此刻还不知道在哪个荒漠里游荡。
好在……枯木逢春。
这座巴尔赫城,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地处要冲,进可攻退可守,正是一处理想的基业。
邹鲁他纵横半生,什么风浪没见过?只要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想到这里,邹鲁嘴角微微上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大厅中那些与舞姬调笑的将领们,心中忽然生出几分难得的暖意。这些人,跟着他从大华一路走到这里,无怨无悔,不离不弃。有他们在,他邹鲁便不是孤家寡人。
邹鲁少见的露出一丝笑意,正要再倒一杯酒,忽然,似有所感。
不对劲!沙弥生出去已经有一阵了,怎么还不回来?
邹鲁心中一凛,多年刀头舔血的本能让他瞬间清醒。
他猛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正要开口。
“杀啊——!”
门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大厅内所有人都愣住,乐声戛然而止。
便在这一瞬间,那三个正在与将领们调笑的舞姬,竟同时出手。
红衣舞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她身子一拧,如一条毒蛇般朝邹鲁扑来,匕首直刺邹鲁咽喉。
绿衣舞姬和鹅黄舞姬也同时发难,手中匕首分别刺向邹鲁左右。
变起仓促,快如闪电。
邹鲁瞳孔骤缩,想要躲避已来不及。
“将军小心!”
一声怒吼,黄芪猛地从旁边扑了过来。
他提起面前的桌子,狠狠砸向那红衣舞姬,女子身子一侧,桌子砸空,却也将她的去势阻了一阻。
便在这一阻的刹那,黄芪已挡在邹鲁身前。
“噗——!”
匕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黄芪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僵,红衣舞姬的匕首,正正刺入他的胸口,直没至柄。
“黄芪!”邹鲁目眦欲裂。
黄芪转过头,双目死死盯着邹鲁,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
那双眼睛,满是遗憾、不甘,还有……深深的担忧。
“将……军……小……心……”
声音断断续续,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完,他的头便猛地垂了下去,身子轰然倒地。
死不瞑目!
与此同时,其他将领也已反应过来。
“狗娘养的!”
“杀了她们!”
“我艹你娘!”
怒吼声中,刀光闪动,那三个舞姬甚至来不及拔出匕首,便被乱刀砍成肉泥。
邹鲁跪在黄芪身边,伸手合上他兀自睁着的双眼,手却在止不住地发抖,全身都散发出暴烈的杀气。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大事不好!沙弥生那狗娘养的给兄弟们下毒!三千……三千兄弟都被毒死了!”
“什么?!”邹鲁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怎么会中毒?你们没有验毒吗?!”
那亲兵哭丧着脸,浑身哆嗦:“验……验了……可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凄惶:“那些送食物的都是些孩子,咱们兄弟看他们可怜,又……又都喝了不少酒,就……就没多想……”
邹鲁听罢,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扶住身旁的柱子,看着地上黄芪冰冷的尸体,又想起城外那三千被毒死的兄弟,只觉胸口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沙——弥——生!”
邹鲁咬牙切齿,声音嘶哑近吼:“传我将令!屠城!鸡犬不留!鸡犬不留——!”
“得令!”
领军卫的将士们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到屠城令,一个个红了眼,便似出笼的猛虎,挥舞着刀枪,扑向城中每一个角落。
“杀!”
“为兄弟们报仇!”
“鸡犬不留!”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喊杀声,汇成一片,大火冲天而起,彻夜不灭。
这一日,人畜皆绝,阿姆尽赤。
天光破晓,晨雾之中,巴尔赫城已是一片废墟。
残垣断壁间,黑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城中幸存的百姓,不过寥寥数百,一个个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眼神空洞,便似行尸走肉。
城外,一万七千领军卫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三千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空地上,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生前的神情,有期待,有喜悦,有对这座“新家”的无限憧憬。
可如今,他们都已成了冰冷的尸体。
邹鲁站在那三千尸体面前,手中捧着一坛酒。
晨风吹动他身上的绛红战袍,猎猎作响。
邹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微红。
他缓缓跪了下来,身后将士,齐齐跪倒。
邹鲁将酒坛高高举起,倾斜,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流出,酹洒于地。
“兄弟们……”邹鲁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沉默了好一阵,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我的错,这……不是家!”
只这一句,他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邹鲁就那样跪着,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
晨风吹过废墟,扬起一片尘土,迷了人眼。
不知过了多久,邹鲁缓缓站起身来,亲手接过一个火把,走到那三千兄弟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把扔了下去。
火苗腾地窜起,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吞没。
邹鲁站在烈火前,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神恢复如初,阴鸷而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待大火熄灭,邹鲁转过身,翻身上马,猛地一挥马鞭:“出发!塞拉赫斯!老子要活剐了沙弥生!”
“驾!”
马鞭在空中炸响,灰云驹如箭般窜出。
身后一万七千领军卫,铁骑如潮,踏着晨光,向西疾驰而去。
尘烟滚滚中,一个亲兵策马赶上,问道:“将军,咱们往哪走啊?”
邹鲁头也不回,冷冷道:“往前走。”
“哪是前啊?”
邹鲁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
“无牵无挂!往哪走,都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