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1章 取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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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元成侧身,手掌朝顾元浩那边一引,“元浩,我弟。”
顾元浩忙上前半步,脸上挂起那种在长辈和“有用之人”面前特有的、收敛了不羁的乖巧笑容,微微欠身:“许总好。”
许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笑容深了些,带着几分对年轻人的打量与了然。“小顾总,常听你哥哥提起,说弟弟一表人才,学得也好。今日一见,果然精神。”
顾元浩被这“小顾总”三字叫得有些不自在,又隐隐有些受用,嘴上谦虚,“许总别客气,叫我小顾就行。”
“那怎么好,”许辰笑着收回手,侧身引路,“叫元浩吧,亲切。走吧,里面说话。”
“呵呵呵,外头热,里面坐。”许辰转身引路,高跟鞋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敲出清脆而稳定的声响。
三人进了院子。里面不大,却极幽静,回廊曲折,几丛细竹倚墙而立,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隐约能听见竹管引来的活水声,淙淙的,更添了几分凉意。正房的门开着,里面灯光暖黄,照出雅致的木格窗棂。
推门进去,空间不大,布置得素净雅致。一张老榆木的八仙桌,桌面上了清漆,木纹如水波流转。四周是几把明式圈椅,椅背上搭着深蓝色的坐垫。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立轴,画的是几枝墨兰,笔意疏淡,落款看不清。窗下摆着一张长条案,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白玉观音,旁边一盆文竹,细叶如烟。
许辰拉开椅子,招呼两人坐下。
顾元浩挨着自家哥哥,目光忍不住四下里逡巡。这地方,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有些过于素净了,可坐在这里,那份被隔绝了市声的静谧,以及桌椅器物上手感温润的包浆,都透着某种不言自明的精致和花费。
“这儿新开不久,地方偏,图个清静。”许辰一边给哥俩斟茶一边说,“掌勺的师傅,是沪上功德林主过厨,也不知道顾总喜欢什么口味,就按着这边拿手的几样,随意点了些,咱们边吃边聊,不够再添。”说着,她抬手示意侍立门边的服务员。
挺这话,顾元浩心里“哦”了一声,功德林,他知道,沪上老字号素菜馆,有名。
自家这哥哥,也不知是听了哪位“高人”指点,还是体检报告上多了几个箭头,前些日子忽然就说要“清淡饮食,调养身心”,附庸风雅地学人吃起素来,还颇研究了几家素菜馆子。这位许总倒是消息灵通,这就“对症下药”了?
顾元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笑道,“许总有心了。”
说话间,菜陆续上来。不是那种花里胡哨、仿荤仿素的“形似”,而是清清淡淡的本来面目。
说话间,陆续上来几道菜。
一道凉菜,白瓷长盘,码得齐整。是素火腿,切成极薄的片,灯光下透着玛瑙般温润的赭红色,肌理丝丝分明,旁边配了一小碟琥珀色的蜂蜜桂花酱。
许辰用公筷布了一片到顾元成面前的骨碟里,笑道,“尝尝这个,功德林的看家手艺之一。用的是赣省高安的特级腐竹,蒸、压、卤,再卷制成型,功夫全在火候和调味上。”
之后一道“清炒蟹粉”,实则主料是胡萝卜、土豆、生姜,捣泥调味,炒得金黄油润,盛在挖空的橙盅里,点缀着几缕姜丝和香菜梗,形色皆以假乱真。
“醋溜黄鱼”,用的是上好的北豆腐,片成鱼形,过油定型,再浇上酸甜适口的芡汁,鱼身上的“鳞片”是用香菇蒂极细地切了镶嵌上去的,栩栩如生。
“佛跳墙”,当然,是全素的。紫砂小坛端上来,揭开封口的荷叶,一股混合了菌菇、笋、豆制品精华的浓香扑鼻而来。
汤色是醇厚的浅金,里面沉浮着花菇、竹荪、羊肚菌、发菜、面筋、腐竹等十数种食材,各自炖得恰到好处,糯的糯,脆的脆,鲜味层层叠叠,复杂而和谐。
许辰招呼着用汤匙分盛,“这儿的菜,原料基本都是香山那边巨山农场的,都是当天现摘。还有些干货、菌子,走的是34号供应部,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顾元成舀了一小勺“佛跳墙”送入口中,细细品了,点头笑道,“是这个味儿。浓而不腻,鲜得清爽。尤其是这汤底,吊得功夫到家,菌子的鲜味全出来了,又没有半分土腥气。许总这儿,是寻着宝了。”
“呵呵,也是偶然被一个朋友带过来的,好吃你们就多吃些。”
说罢,许辰端起青瓷酒杯,朝顾元成举了举。顾元成也端起杯,两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酒是许辰带来的,据说是绍兴一个老酒厂出的二十年陈加饭,入口绵软,后味却长。
“顾叔最近身体还好?”
“还好,”顾元成放下筷子,用餐巾布擦了擦嘴角,“上个月去北戴河住了几天,回来气色好了不少。就是回来又忙的飞起。对了,许董呢?”
“去年退下来,一下子清闲了,反倒有些不适应。如今在家,也就是摆弄些花鸟鱼虫,偶尔出去出席些活动,什么论坛啊,考察啊,发挥余热罢了。”许辰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壶,侧身从桌下拿出一个尺许见方、包装得颇为古雅的锦盒,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爸让我带给顾叔的。老山参,三十年不到,二十年是有的。让叔泡酒也好,炖汤也好,能补气。”
顾元成接过,拨开锦缎一角,露出里面黄杨木的盒子,盒面上刻着简单的灵芝纹样。他打开一条缝,凑近闻了闻,一股清苦的药香若有若无地飘出来。他点点头,合上盖子,笑道,“有心了,代我谢谢许董。”
“哪里话,长辈们的情分。””许辰举杯,又敬了顾元成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顾元成放下筷子,用餐巾布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说起来,巴林银行,老牌英资,名头响,平台好。许总在那里做得风生水起,怎么突然就舍了,要自已出来单做?这魄力,可不是一般人有的。”
许辰笑了笑,“巴林是好,在那样的机构里,你再能干,也就是一颗螺丝钉。按部就班,论资排辈,十年八年,熬到一个MD,算你运气好。”
“规矩大,架子也大。有些事,想做,层层报上去,等批下来,时机也就过了。再说了,人么,总想自已做点事。钱这东西,放着是纸,用起来,得让它生出筋骨血肉来,才对得起它,也对得起信任你的人。”
“那敢情好。”顾元成笑着接话,“自已当家,手脚放开,做得痛快。以许总的眼光和人脉,厚朴将来必定不可限量。”他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对了,你们那边,刚开始千头万绪,要不要实习生?能打打下手,跑跑腿也好。”
许辰眉梢微扬,目光在顾元成脸上停了停,又滑向他身边一直没怎么插话、只默默吃菜、耳朵却支棱着的顾元浩,了然一笑:“怎么,顾总有人要塞给我?”
顾元成虚指点了点自家弟弟,“这小子,在贸大学金融,眼高手低,理论知识一套套,实务半点不通。寒暑假闲得长毛,净搞些不着调的事。我就想着,能不能找个正经地方,让他去熏一熏,见见真章。大机构门槛高,他进去也是看饮水机的料。许总这儿刚开始,想必是真刀真枪练人的地方。”
许辰看向顾元浩。年轻人立刻放下筷子,挺直了背,眼里有被点破“不着调”的些微窘迫,但更多的是被提及正事的专注。
“来啊!”许辰答应得爽快,笑容明朗,“不过古着顾总这话就见外了。元浩要是愿意来,我求之不得。别看厚朴刚成立,架子小,可手里的项目倒不算少,正是用人的时候。来了就能跟组,做项目,看材料,写报告,跟着跑调研,甚至上谈判桌见习,只要肯学,肯吃苦,比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大公司前台打印、后台整理档案强。实务这东西,是摔打出来的,不是坐在教室里听出来的。”
顾元浩眼睛亮了一下,那句“上谈判桌见习”显然戳中了他,忍不住插了一句,“主要是什么方向的项目?”
许辰看了他一眼,“创投和股权投资为主,也有协助其他公司做兼并收购的。刚成立嘛,什么都做,什么都能做。等以后盘子大了,再细分也不迟。”
她说完,转向顾元成,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几分试探。
“怎么样,顾总,有没有闲钱?交给我们厚朴来打理?别的我不敢保证,但至少,能让你的钱,比你放在银行里活得更精彩些。”
顾元成闻言,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一划,将茶盏略略举起,对着灯光看了看釉色,像是忽然对瓷器有了兴趣。
“许总眼光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年月,钱往哪儿去,倒是门大学问。都说楼市热,可政策一会儿一个样,拿地的门槛眼见着水涨船高。股市么,前两年是伤了元气,如今刚缓过点劲儿,可里头的水,怕是比前些年更深了。热钱倒是到处窜,一会儿炒大蒜,一会儿炒普洱,我看最近连兰花、藏獒都跟着起浪,虚得很。”
“顾总看得明白。虚火旺,是因为实业的门,对多数人来说,还是窄了些,也重了些。制造业辛苦,利润薄如刀片;高科技门槛高,九死一生。”许辰微微一笑,拿起茶壶为他续了。
“钱这东西,最是精明,也最是胆小,总要找那看得见、摸得着,最好还能快进快出的去处。所以楼市、股市、乃至这些奇奇怪怪的炒货,就成了蓄水池。不过,”她话锋一转,放下茶壶,“蓄水池满了会溢,虚火旺了会伤身。长远看,钱终究要落到能生出筋骨、创造真实价值的地方去。”
“哦?”顾元成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有了些专注,“许总觉得,未来几年,钱会往这些地方聚?”
“不是觉得,是已经在了。”许辰身子微微前倾,“你看,前些年,大家抢的是资源,是牌照,是关系。往后,我看要抢的是人心,是老百姓每天睁开眼睛就离不开的那些东西。谁抓住了他们对更好一点的那点念想,谁就抓住了未来的金矿。这比盖房子实在,也比炒股稳当。房子有周期,股票有牛熊,可人只要活着,就得吃,就得喝,就得找乐子。这是门日不落的生意。”
顾元成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是这个理儿。需求就在那儿,无非是看谁有本事把它挖出来,装进自已的口袋里。门槛在品牌,在渠道,在那么点……让人心甘情愿多掏钱的意思。”
他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转向身旁一直默默听着、眼神却有些飘忽的顾元浩。
“听见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训诫的意味,“许总说的这些,不是你们课本上那些宏观经济的条条框框,是实打实的、从钱堆里滚出来的经验。”
顾元浩被哥哥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顾元成继续道,“对了,你知道么?许总过去在巴林,后来出来自已做,主导过不少成功的企业融资、投资管理项目,经手的盘子不小。”
“远的不说,就说九几年那会儿,外高桥保税区第一个大型仓储物流项目引进外资,还有九七年亚洲金融风暴前后,帮好几家沪上老牌国企做债务重组和引进战略投资者,那可都是硬仗。参与了整个合资架构的设计与谈判,里面的门道,比你们课本上那些干巴巴的案例,精彩多了。”
轻轻用筷子点了点桌面,“今天带你来,不是光跟着吃饭的。来,给许总敬一杯,好好听听真经。别一张嘴就是什么卡尔·伊坎、彼得·林奇、巴菲特,你得知道,在这片地上,钱怎么流动,事怎么办成,有它自已的逻辑和脾气。这逻辑,课本上不教,得靠摔打,靠领悟。”
顾元浩闻言,连忙站起来,双手端起面前的青瓷酒杯,杯沿比许辰的略低一寸,脸上那点被戳破“不着调”的讪讪褪去,换上了认真的神色,“许总,我敬您,以后还得请您多指点。”
许辰笑着端起杯,与他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
“顾总这是捧杀我了。我那点经历,哪经得起他这么夸?来,坐下说话。”
她抿了一口酒,目光在顾元浩年轻的脸上停了停,“我就是做的早了些,经的事、看的公司多了些,倒是有几点粗浅的体会,你可以听听,看对不对你脾胃。”
许辰放下杯子,想了想,道,“这一是学。学什么?学赢家的法则,更要学输家的教训。别整天盯着那些华尔街传奇的传记看,那上面写的,多半是他们想让你看的。你真想学东西,去找那些成功公司、失败公司的年报,尤其是那些退市、被并购、甚至破产清算的公司年报,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抠。”
“数字会说谎,但数字与数字之间的矛盾,不会。什么时候你能从一份枯燥的财务报表里,读出这家公司的战略、文化、乃至它的‘命数’,你就初入门径了。一份年报,你要是能读出问题,提出质疑,并能围绕它做出万把字的拓展分析——行业的、财务的、战略的、甚至人性的——那才算初窥门径。这功夫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将来用的时候,才能打在别人想不到的七寸上。”
顾元浩听得认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许辰又继续道,“这二,是沉下去。做社会的深度洞察。别整天坐在写字楼里,对着Excel表格和行业报告空想。你得下去,到市场里去。”
“报告里是死的,在市场上才是活的。你得去超市里看大爷大妈怎么挑酱油,去网吧看小年轻打什么游戏买什么装备,去菜市场听家庭主妇抱怨什么又涨价了......把自已沉到市场的最深处,感受那里的温度和脉搏。”
“很多时候,创意或者致命的危机,就藏在这些最寻常的生活里。”
她指了指桌上那道几乎以假乱真的“醋溜黄鱼”,“你以为功德林的师傅是怎么琢磨出这道菜的?不是看书看来的,是他在后厨,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问那些老吃客,你觉得哪里不对?是酸了还是甜了?该不该再加点什么?做投资,跟做菜一个道理,你得知道食客的舌头,到底想要什么。”
顾元浩听着这些话,觉得和他在课堂上听的、在畅销书里看的,不太一样。
没有那么多的模型和炫酷术语,却更具体,更“接地气”。不由得更加专注了些。
“这第三,”看到顾元浩眼里的神色,许辰微微笑道,“你想看清一片河滩,不能光站在高处看个轮廓,你得走进去,把每一块有代表性的石翻开看一下。底下可能藏着宝贝,也可能只有苔藓和虫子,但你不翻,就永远不知道。”
“别只看那些被聚光灯照着的,也要看看角落里那些不声不响、却可能闷声发财的,或者曾经辉煌、如今陷入困境的。”
“翻的石头多了,你心里才会有张活地图,知道脉络可能往哪个方向延伸,知道哪些表象可能是陷阱。”
顾元浩听了,一边点头,一边看向顾元成,对许辰问道,“许总,那这些,都需要看么?”
许辰摇摇头,“这就说到最后一点。”
“什么?”
“聚焦。”许辰语速放慢,一字一句,“聚焦。人不可能什么都懂。你今天看互联网,明天看地产,后天看新能源,走马观花,看三年,你哪个行业都看不透。”
“你得选一个方向一个你真正感兴趣、也觉得有未来的板块,一头扎进去,花时间,花精力,把它吃透。你得成为这个行业的专家,至少是半个专家。”
“这个行业的供应链是怎样的?成本结构如何?政策风险在哪里?技术迭代的周期多长?头部玩家是谁?他们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有哪些关键人物?这些,你都得门儿清。”
“只有你真懂了,你才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门道,才能在别人狂热时冷静,在别人恐惧时贪婪。不懂的,哪怕它再热,概念再酷,也坚决不碰。这看起来是放弃机会,其实是保护自已最厚的铠甲。毕竟,凭运气赚来的钱,早晚会凭本事亏回去。”
顾元浩听着,眼里的光从最初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深思。他想起自已书架上一排排的《聪明的投资者》《战胜华尔街》,想起自已跟同学侃侃而谈“巴菲特指标”、“彼得·林奇的PEG”,此刻那些书本上的理论,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纸糊的房子。
刚想再问什么,就听许辰带着分享的口吻说道,“我自已呢,胡乱总结过几句,不一定对,不一定准,不过,你觉得要是有意思,就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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