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0章 三十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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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
李乐知道东哥这种务实的劲儿,不飘,不虚,眼睛永远盯着地面和下一个台阶,“那咱们就聊聊潜在的风险和怎么解决。东哥,张师兄,你们都说说,想到什么说什么,越尖锐越好。”
说完,从背包里摸出几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用不同颜色笔标注的箭头和圈圈。
“方案的大框架是这样的。”他把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最上面一行字。
“丰禾新建一套独立运营的电商物流体系,专门服务饮料业务和未来可能拓展的其他快消品。这套体系,从仓储到干线到城市配送,全部按电商的标准来建。”
“具体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一到两年,体系构建。在主要食品产业带和核心消费城市群布局自动化仓储中心,网络设计优先考虑跟你那边区域分拣中心的协同性。同时,研发适配电商业务的仓储管理系统和运输管理系统,重点发展仓储和干线能力。”
刘樯东的目光落在纸上,眉头微微拧着,在快速消化这些信息。
“第二阶段,两到三年,深度融合。丰禾的新物流体系跟你那边的物流网络实现双网协同。业务上,丰禾负责食品从生产端到区域中心仓的供应链上游,你负责从中心仓到末端配送。技术上,系统对接,库存共享,订单智能路由。”
“第三阶段,长期,生态共赢。”李乐抬起头,看着刘樯东,“到那时候,丰禾的物流部门就不再是成本中心了,它可以服务更多的电商客户,变成利润中心。而你呢,获得了食品供应链上游的专业化服务,补齐了在生鲜、短保食品这些品类的履约能力短板。”
“而你那个早期投资,”张凤鸾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也通过生态协同获得了超额回报。算盘打得真响。”
李乐没理他,“对合资方来说,这套体系的价值也很明确。他们获得了清晰、独立、高效的电商物流服务保障,避免了跟丰禾传统业务在物流资源上的竞争,还能共享跟你那边合作的网络效应红利。”
“这就是你说的调整?”刘樯东问。
“对。”李乐点头,“当初我承诺的三步走,第一步共享资源,第二步协助独立,第三步生态协同。现在我想把第二步和第三步合并,跳过中间那个慢慢摸索的阶段,直接进入共建生态。”
“跳过?”刘樯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按照咱们刚才设想的这套体系,覆盖主要产地的仓库、高效干线车队、城市中转网络、庞大的技术开发团队、持续的运营投入……你刚才说十个亿.....打个基础而已。真要铺开,需要建更多仓、买更多车、投入更多研发,钱从哪里来?合资公司自己造血?恐怕短期内很难盈利。继续股东增资?还是引入外部投资?”
“所以我说不够。”李乐很坦然,“十个亿只是第一阶段的启动资金。后面的,分阶段看。”
“启动期,靠股东投入。发展期,合资公司可以尝试债权融资,用未来的收益权或资产做抵押。成长期,如果模式真的跑通了,数据跑出来了,效率优势体现出来了,那么引入战略投资者,甚至未来独立上市融资,都是可选项。到那时,丰禾和景东作为创始股东,手里的股权价值将会大幅增值。早期投入的十个亿,可能变成一百亿、甚至更多。这不仅仅是物流投资,更是生态投资,是未来价值的投资。””
刘樯东听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佩服,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你这是想让我当配送员?”
李乐也笑了,“互相当。你缺什么?缺产地仓,缺食品供应链上游的专业能力,缺短保食品的履约经验。这些东西,丰禾有。而且丰禾不仅有,还能做得比你自己去建更便宜、更快、更好。东哥,别告诉我,你计划里的景东,只做电子产品?”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刘樯东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如果能有一个像丰禾这样的合作伙伴,已经有现成的供应链能力,愿意开放出来对接,那对景东来说,不是成本,是杠杆。
“你说的这个方案,”刘樯东斟酌着用词,“从逻辑上,说得通。从战略上,对双方都有价值。但我有几个顾虑。”
“你说。”
“第一,内耗。丰禾现有的传统物流体系,跟你要新建的电商物流体系,之间是什么关系?竞争?替代?还是互补?”
李乐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互补。传统体系服务传统渠道,经销商、批发市场、商超。新体系服务电商渠道,B2B平台、线上订货、终端小店直配。两个体系在业务上是隔离的,不存在直接竞争。”
“那资源上呢?”刘樯东追问,“仓储资源、运力资源、人力资源,怎么分配?如果你的新体系需要扩张,会不会挤占传统体系的资源?反过来,如果传统业务下滑,那些过剩的产能怎么处理?”
“这正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李乐说,“新体系的网络设计,从一开始就要考虑跟你那边的区域分拣中心的协同性。丰禾新建的仓,位置要跟你现有的仓形成互补,而不是重叠。功能上也要区分,丰禾的仓做产地端、做干线中转,你的仓做末端分拨、做最后一公里。”
“至于传统体系的产能,不着急处理。国内市场的特点是二元结构,一线城市电商渗透率高,但三四线城市和乡镇农村,传统渠道依然是主流。两套体系并存,至少还要个七八九十年。”
刘樯东点了点头,这个判断他是认可的。电商再快,也快不过毛细血管一样密布的夫妻老婆店。
“第二个顾虑,独立性。”刘樯东说,“按你的设想,新体系建起来之后,主要服务丰禾自己的业务,同时也可以服务其他食品企业。那它到底是丰禾的一个部门,还是一个独立的公司?”
“老规矩,独立的公司。”李乐的回答没有犹豫,“而且股权上,你和丰禾共同持有。”
刘樯东的眼睛眯了一下。
“多少比例?”
“你6,丰禾4。”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凤鸾在旁边吹了个口哨,“嚯,这是要把孩子过继给别人养啊。”
李乐没理他,只是看着刘樯东。
“为什么是景东控股?”刘樯东问。
“因为以后用得最多的,是你,不是丰禾。”李乐说,“丰禾的业务,就算做到一百亿,也只是这套体系里的一部分货。而你那边,如果这套体系跑通了,可以接入的品类就不只是饮料,不只是丰禾的产品,是千千万万个食品品牌的千千万万种商品。”
“这套体系的终局,不是丰禾的物流部门,是食品行业的电商基础设施。既然是基础设施,就不能由一家厂商控股。否则其他品牌会有顾虑,我的货放在你的仓里,我的数据跑在你的系统上,你会不会偏向自己的产品?”
刘樯东沉默了一会儿,在消化这个逻辑。
“而且,”李乐补充道,“当初我投你的时候,承诺的是协助景东建立自主可控的现代化物流网络。如果新体系由丰禾控股,那就不是协助你建立,是我自己建立。这违背了当初的承诺。”
“承诺是承诺,生意是生意。”刘樯东说,“你不用拿这个来框自己。”
“不是框。”李乐说,“是信任。你信我,才会在那个时候接受我的投资。我信你,才会在现在把控股权的让给你。信任这个东西,不能只挂在嘴上,得落在股权上。”
张凤鸾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什么。
李乐看了他一眼,转向刘樯东,“第三个顾虑,我替你说,技术。两者之间要打通,数据要实时同步,订单逻辑……这里面的技术坑,可能比商业谈判的坑还深还多。系统崩一次,订单丢一批,客户投诉就能把我们淹了。”
东哥回道,“技术问题,本质是标准问题、投入问题和项目管理问题。标准,可以共同制定,或者采用行业逐渐成熟的标准。投入,看决心,你刚才说了十个亿,我相信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就是留给技术的。”
“项目管理,找最好的人,用最严的流程。景东和丰禾,都可以派出最强的技术团队,成立联合项目组,封闭开发。难点在于业务逻辑的梳理和系统边界的划分,这需要双方业务部门深度参与,不断磨合。”
张凤鸾这时凑过来,说道,“我觉得,你们可以在正式启动前,先做一个详细的技术可行性研究与架构设计,把可能遇到的坑都标出来,评估工作量和技术风险。同时,系统建设要模块化、迭代化,不要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先打通最核心的订单、仓储、配送状态查询,再逐步完善分单、库存同步、在途追踪、财务结算等功能。设置好机制,确保线上系统稳定。”
李乐补充道,“这个,我去找陆小宁,组建技术团队,他可以作为CTO或技术负责人来牵头,长铁精工毕竟是景东的股东,有绝对的权威来协调资源、决策技术方案。”
“同意。第四个顾虑,定价权。”刘樯想了想,说道,“新体系的物流服务,怎么定价?如果比第三方贵,丰禾没理由用。如果比第三方便宜,那景东就没利润了。”
“定价遵循一个原则,成本加成,但加成比例要合理。”李乐说,“新体系不是以盈利为首要目标的,至少在前三年不是。它要的是跑通模式,建立壁垒,形成规模效应。在这个阶段,只要覆盖成本加上一个合理的利润空间就行。”
“合理的利润空间是多少?”
“你别问我,我又不是财务,这得你们去算。”李乐说,“财务模型、成本测算、定价策略……这些都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的原则只有一个,丰禾用这套体系的成本,不能高于使用第三方物流的成本。而你运营这套体系的利润,不能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这叫双赢。”张凤鸾在旁边总结。
“这叫谁都不吃亏。”李乐纠正。
刘樯东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敲一段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密码。
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褐色的痕迹。
书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依旧是那种低低的、不打扰人的调子,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哼歌。
“你说的那十个亿……”刘樯东开口,“怎么来的?”
“我自有办法。”李乐说。
“什么办法?”
“你先别管什么办法,我就问你一句,这个钱,敢不敢接?”
刘樯东看着李乐。李乐也看着他。
张凤鸾靠在椅背里,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像个冷静的观察者,也像个等待结局的观众。
他知道,这一刻的决定,可能会影响未来很多年。
刘樯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在中关村那个简陋的办公室里,李乐找到他,说着对电商未来的坚信,要给他投资的情景。
那时景东还很小,前途未卜。如今,景东长大了,面临新的关口,李乐又带来了一个更庞大、也更冒险的构想。
风险极大。投入巨大,技术复杂,内部协调困难,外部竞争激烈,商业模式未经完全验证。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让这十个亿,乃至更多的投入打水漂,甚至拖累景东本身的发展。
但机会也极大。如果真的能建成这个融合线上线下、贯穿产业链的智能供应链网络,那么景东在消费品领域,尤其是食品饮料这个大赛道的竞争力,将获得质的飞跃。
仓储成本、运输成本、损耗率会下降,时效和服务质量会提升,对上游供应商的议价能力和对下游消费者的吸引力会增强。这不仅仅是物流的升级,是整个商业模式的进化。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李乐。不是盲目的相信,是基于过去观察建立的信任。
李乐有眼光,有魄力,更关键的是,他做事有章法,谋定而后动,看似冒险的背后,往往有精密的计算和未雨绸缪的安排。
就像今天这个下午,他抛出的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而是一个已经反复推演、试图堵住各种漏洞的详细方案。
刘樯东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挣扎,再到逐渐变得坚定。
“李乐,你敢给,我就敢接。”
声音不高,但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带着开疆拓土的豪情。
李乐看着他,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不是计谋得逞的笑,也不是如释重负的笑,而是一种找到同道、可以并肩作战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行,回头我跟成子说,你们两家各派几个人,成立个项目组,把细节一条一条地敲。什么时候能定下来,什么时候算。”
“你不出面?”刘樯东问。
“我出什么面?我就是个牵线的,线牵好了,剩下的你们自己谈。”
“牵线的?”张凤鸾在旁边嗤了一声,“你这线牵得,连股权比例都定好了,连定价原则都框死了,连三阶段的时间表都画出来了。你这叫牵线的?你这叫先把生米煮成了熟饭,然后端上来说,来来来,大家趁热吃。”
李乐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这不是怕你把人家东哥坑了吗?”张凤鸾嘿嘿着,“东东,我跟你说,这个银坏得很。你今天答应了他,明天他就敢把物流体系跟丰禾的业务捆绑销售。后天他就敢让你给他做全国配送,大后天......”
“大后天我准备弄死你.....”
“诶诶诶,君子动口,艹!”
。。。。。。
讨论从宏观战略,深入到具体的运营、技术、法务细节,又跳出来审视整个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和扩展性。
三个人时而低声争论,时而补充,时而陷入短暂的沉思。
那几张方案背面已经画满了各种框图、箭头和关键词,像一张作战地图的草稿。
书店里暖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个角落,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当关于最主要风险的讨论告一段落,刘樯东端起那杯早就凉透、苦得像中药的黑咖啡,一饮而尽。然后,他放下杯子,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看向李乐,
“那接下来,咱们就得动起来了。合资公司的框架协议、出资安排、技术可行性研究、项目组搭建……千头万绪。”
“对。”李乐点头,“回头,我和成子详细沟通,把丰禾这边的思路和决心传递清楚。之后,丰禾和景东,各自抽调最精干的人,成立联合项目组。”你那边,东哥,技术、物流、财务、法务的人都要有。”
“我这边,也会让相应的人到位,脏?”他看向张凤鸾,“合资协议、各种技术服务协议、数据协议、供应链协议……这一堆法律文件,可就拜托你了。费用我可以按市场最高标准付,但质量也得是最高标准,不能留任何隐患。”
张凤鸾端起水杯,象征性地举了举:“放心,坑人我在行,填坑我更在行。保证给你们弄出一套既能绑在一起过日子生孩子、必要时又能各自安好的婚前协议来。”
“我尼玛......”
“艹!”
三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有些突兀,引来远处管理员一瞥,但他们不在乎了。
李乐看了看腕表,时针已经指向下午六点十分。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投进一片朦胧的光晕。
“行了,就到这儿吧。”李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脑细胞死了不少,得补补。走,我请客,今晚上川省驻京办。”
“川办?”张凤鸾嘴一撇,“你认识那边的人?”
“有人认识。”
三个人起身。
刘樯东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好,揣进内袋,拍了拍,像揣着一份刚签完的合同。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李乐掏出钱包,抽了张五十的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呃.....不够,一共六十六。”服务员收了钱,笑道。
“啥?这不就三杯么?”
“还有一杯卡布奇诺,这位先生给那位女士点的,那杯三十七。”
“三十七?我....尼妹....给。”
“欢迎下次光临。”
“嗯,诶,姓脏的,别跑!东哥,帮我摁住他~~~~”
三个大男人笑闹着穿过书架间的窄道,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身后,楼梯两边贴满了新书推荐的海报,还有几张讲座通知,纸张有些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被遗忘的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