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5章 种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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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死了也比得天花强。”

大夫姓陈，五十来岁，在天津城里开了家医馆，专治小儿科。他戴着一副铜腿眼镜，镜片厚厚的，像两只酒瓶底。他提着药箱，蹲在孤儿院的院子里，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瓷瓶，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人痘。从天花患者的痘痂磨成的粉，经过处理后，毒性减了，但还能让人染上轻微的天花。”

陈大夫把瓷瓶放在桌上，打开瓶盖，用一根银针挑了一点粉末，放在一个干净的碟子里。

“种痘的法子，是用银针挑破皮肤，把痘粉涂上去。过几天，种痘的地方会起泡，发烧，出疹子，但不会死人。等好了，就再也不会得天花了。”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陈大夫，这种法子，您用过多少次？”

陈大夫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多次。成功了二十多次，没有失败的。”

叶明点了点头。二十多次，没有失败的。这个大夫，靠谱。“二狗，过来。”男孩走到陈大夫面前，伸出胳膊。陈大夫用银针在他的胳膊上轻轻划了一下，挑破一点皮，把痘粉涂上去，用一块纱布盖住，缠了两圈。

“好了。过几天，会发烧，会出疹子，但别怕。多喝水，多休息，几天就好了。”

二狗点了点头，把袖子放下来，走到院子角落里，蹲下来，看着胳膊上的纱布。其他孩子围过来，有的问他疼不疼，有的伸手想摸纱布，被他躲开了。

等了五天，二狗发烧了。浑身滚烫，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胳膊上种痘的地方起了一个泡，黄豆大小，亮晶晶的。

陈大夫蹲在炕边，给他把了脉，看了看舌苔，又看了看胳膊上的泡。把药箱打开，拿出一包药粉，递给老妇人。“用温水冲开，给他喝。一天三次，喝三天。多喝水，别吹风。”

老妇人接过药粉，手在抖。赵栓柱蹲在门口，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叮，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去，倒了碗水，把药粉冲开，喂二狗喝。二狗皱着眉头喝了两口，苦得直咧嘴，但没有吐出来，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又过了三天，二狗的烧退了，身上的红疹也消了，胳膊上的泡结了痂。陈大夫蹲在炕边，把痂揭下来，放在瓷瓶里。痂不大，像一粒黄豆，暗红色的，硬邦邦的。他把瓷瓶收进药箱，站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好了。这孩子以后再也不会得天花了。”陈大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二狗从炕上坐起来，摸了摸胳膊上的疤，咧嘴笑了。“大人，俺好了。俺不会得天花了。”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二狗，你救了你自己。你也救了其他的孩子。你的痂，可以做痘苗，种给别的孩子。他们也不会得天花了。”

二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疤。“大人，真的？”

“真的。”

二狗的痘痂磨成粉，种给了孤儿院的十三个孩子。十三个孩子都种了，有的发烧，有的出疹子，有的什么反应都没有。但没有人死，没有人得重症。陈大夫每天来查看，把脉，看舌苔，看种痘的地方。他把每个孩子的情况都记在本子上，字写得很小，挤在纸面上。

“叶大人，这批孩子都种成了。以后，他们都不会得天花了。”陈大夫合上本子，把笔放进药箱里。

叶明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在阳光下玩耍。二狗跑在最前头，胳膊上的疤在阳光下亮亮的。其他孩子跟在后头，有的笑，有的喊，有的摔倒了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他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陈大夫，我想在京城推广种痘。先从孤儿院开始，再扩大到贫民区，最后全城推广。您愿意帮我吗？”

陈大夫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叶大人，种痘的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您得多找几个大夫，多找几个帮手。”

叶明点了点头。“大夫的事，我来找。银子的事，我也来找。您只管种。”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孤儿院的院子里看陈大夫种痘。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过身，在院子外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

“种痘的事，我听说了。”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重，“你打算在京城推广？”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天花每年要死几千人。种痘能防天花，为什么不推？朝廷不推，我推。朝廷不拨银子，我自己出。”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种红薯，朝堂上的人骂你；你办学堂，朝堂上的人骂你；你修水库，朝堂上的人骂你；你现在又要种痘，他们还会骂你。你怕不怕？”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不怕。老百姓不骂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