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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英睿明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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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请大家注意一个细节,那就是到底是谁在夜里不顾一切地把哲宗将要废黜高滔滔的消息传递给了向太后?而且,此人还准确地预见到向太后未必能说动哲宗,于是又几乎同时派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哲宗的生母朱太妃从而以此来逼迫哲宗妥协?这个人在这场政治斗争中又是在维护谁的利益?再者,此人究竟是何种身份?是向太后安插在哲宗身边的眼线吗?还是说此人在哲宗的身边安插了眼线且这个眼线还是哲宗身边最亲近的人?无论是哪一种,但结论只有一个:哲宗的身边被人埋了雷!

说来这也是北宋的一大历史特色。我们都说它是中国古代最讲文明和礼仪的时代,但不知各位是否认同这种说法,那就是越是讲究文明和礼仪的人往往会干出越是阴险毒辣乃至是卑鄙无耻的事,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那种满嘴仁义道德实质上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人。原因何在?因为他的身份让他竭力要去维持自己的完美形象但他又无法做到完美,而且他还会犯下很多普通人都会犯的错,于是他为了遮盖自己的丑鄙就会无所不用其极,其阴险毒辣的本质往往让人瞠目结舌。

比如说赵光义在他表面光明伟大正德的背后留下的那些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黑影(斧声烛影、孟昶之死、赵德昭赵德芳之死、赵廷美之死、花蕊夫人和小周后之死),比如说宋仁宗的好色之欲以及他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儿子能够存活下来(女儿能够长大成人为什么儿子就不行),再比如英宗和神宗为什么三十几岁就驾崩?二十几岁就驾崩的哲宗其真正的死因又是什么?北宋的那些娘娘和王爷们真的就都是一群对权力和地位毫不动心的清心寡欲之辈吗?这一切难道真的都是正常的现象?都只是巧合?宋朝——尤其是北宋的宫廷生活真的就如其表象那般极具朴素、端庄、纯净之大美吗?

回到现场。

哲宗面对着两个母亲尤其是自己亲妈的滚滚泪水最终防线崩塌,他当着这两人的面将那份废黜高滔滔的制书给放在蜡烛上点燃了。就此,整个后宫一片欢腾,史称“禁中相庆”。

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向太后的转忧为喜所反衬出来的却是大太监郝隋的满脸震惊加黑线,他派人紧急将此事告知给章惇和蔡卞让他们做好应对的准备。在第二天的御前会议上章惇等人果然等来了哲宗对追废事件的改口,他们再次奏请哲宗务必不能再此事上退步并呈上了一道新的请求对高滔滔进行追废的奏疏。也不知道这些大臣这天在情绪激动之下到底都说了什么,反正哲宗最后是被他们也给惹急了,于是他将请求废黜高滔滔的这道奏疏直接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并声嘶力竭地吼道:“卿等不欲朕入英宗庙乎!”

哲宗这一暴怒让章惇等人顿时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仔细说来,哲宗之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打了退堂鼓并不是因为他被自己那两个老母亲的眼泪给打动了,而是现在没人能够拿得出高滔滔当年伙同旧党有过要废黜哲宗的证据。眼下所有的指控和怀疑都只是从别人的嘴里听来的,而文彦博和刘挚等关键证人现在又是死无对证,因此除非能够找到铁证或亲历者的口供,否则哲宗就很难在这件事情上硬气得起来。反之,一旦坐实了高滔滔有过试图行废立之事的举动,那么哲宗也就不怕自己死后没有颜面去见自己的祖父宋英宗。

关于这一点,章惇等人当然也很清楚,所以如今也就只有张士良才是变法派能否成功废黜高滔滔的最后希望。换言之,只要张士良以污点证人的身份举报高滔滔联合旧党的要员有过不轨之举,那么北宋的这段历史就将重写。

为了让张士良就范,蔡京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但他的这套看家本领只对软骨头有用且屡试不爽,可让蔡京惊掉下巴的是张士良这个死太监竟然比他蔡京的骨头硬了不止千万倍。在涉及谋逆的问答正式开始前,蔡京命人将各种让人见之变色的刑具摆在了张士良的面前,然后再对其威胁道:“只要你肯说确有谋逆之事就给你官复原职,否则这些刑具就都是为你准备的。”

面色惨白的张士良愣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眼前这些骇人听闻的刑具无一不让他全身瑟瑟发抖,继而他竟然像个被狂揍了一顿小孩似的坐在地上开始仰天号啕大哭。蔡京以为自己的小聪明这回得逞了,就在他暗自高兴之际,只听见张士良张口大呼道:“太皇太后怎可受此诬陷?天地神只不可欺也!要我张士良做此诬告,那我宁可受刑而死!”

至此,傻眼的人变成了蔡京,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士良竟然在这方面是一个比他还纯的纯爷们儿,而张士良的这一番表态也就意味着高滔滔彻底上岸了。事已至此,章惇等人再怎么不情愿也只有无可奈何地选择接受现实,新党对旧党的终极清算也到此为止。

当时来看这顶多就是一声叹息一种遗憾,可放眼整个后世来看这一次的政治清算运动的不彻底对神宗和哲宗两位帝王、对王安石以及整个变法派以及由他们这些人主导和推行的变法运动而言却是千古遗恨,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赵构的南宋政府有机会以官方的身份和形式将之前的所有纷争做了最终的定性——变法导致了北宋的灭亡,新党是北宋的历史罪人,旧党代表着正义和良知。不过,我们在这里还是想说,变法派以及他们的一切所为诚然不能被称作如日月那般神圣光明,但却也不至于在往后的近千年时光里一直被以正统自居的官方舆论斥之为“祸国殃民”。

这能怪谁呢?谁让那位伟大的艺术家是南宋开国之主的老爹呢?子不言父之过,所谓的宋高宗其实更应该叫宋孝宗才对。当然,这个时候说这些话还为时尚早。

追废高滔滔一事虽然最终功败垂成,但变法派终归还是取得了一场让保守派再一次浑身发抖的终极大胜。再联想到哲宗皇帝这时候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大好年华,保守派想要翻身几乎是全无可能的事,这一点相信没人会持怀疑态度。

对于这一次对反对派的砸墓运动,如果要搞一场战后的表彰大会,那么邢恕无疑应该位居头功,但他早在文及甫一案结案定性前就已经得到了好处和奖赏,现在的他已经早就成为了大宋的御史中丞,再往上一步他就该升任两府重臣了。

不过,邢恕这辈子都没能跨越这一步,爬到御史中丞这个高位已经是他官宦生涯的巅峰。所谓盛极必衰,可就连邢恕本人都没想到他的衰竟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是自己主动作死所致。

我们早前就已经说了宋朝现在的这一届两府班子虽然同为变法派但却并不团结,邢恕此时的身份和地位以及他个人的心性都决定了他注定要选边站。站谁呢?或许有人会说当然应该站章惇这边,毕竟章惇这几年里一直都顺风顺水且是一人独大,但邢恕能够活到现在早就混成了一个人精,他可不会按照常理出牌并讲什么操守,而是像变色龙一样游走在这危机与机遇并存的政治丛林中。也或许是升任御史中丞给了邢恕自我膨胀的勇气和力量,一向都是墙头草的他这一次竟然敢于选择跟这几年里战无不胜的章惇单挑。

在刘挚过世的前一个月,哲宗曾经下诏让谏议大夫以上的大臣举荐一名官员充任朝廷的监察御史。这种事本该由身为御史中丞的邢恕来做,但章惇喜欢专权和揽权的老毛病再度发作,也正是在他的奏请下哲宗才下了这道监察御史的求贤令。邢恕则由此在心里边大怒,他觉得章惇的手伸得太长了,更是有一种被人严重侵犯的屈辱感。

某天邢恕单独获得哲宗的召见,在论及此事时哲宗直言大臣们推荐上来的监察御史候选人多是迎合附会之辈。邢恕抓住机会趁机说道:“这些人确实没什么长处,不过就是在看见陛下希望励精图治的圣意后大喊口号而已。陛下如今既然已经乾纲独断且如龙似虎,有关朝政的一切事务其实都该由陛下一人决断和主张,哪里还需要听由别人来拿主意。”

邢恕这话的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了,他没有提章惇的名字,但这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在针对当今的大宰相章惇。更为阴险的是,智商极高的邢恕已经看出来哲宗开始对章惇有些私人层面的不满情绪,于是他这才敢于在章惇的背后干一些偷偷摸摸的活儿。如若不是看见哲宗皇帝本人有可能成为自己直接的靠山,邢恕这等聪明的滑头岂敢如此作为?果然,哲宗随即向邢恕问道:“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议论章惇的?你说来给朕听听!”

邢恕没有回答外界对章惇的议论,而是说了自己对章惇的看法。他回道:“章惇在元丰年间对先帝那是真的没话说,绝对的忠贞之臣。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在于果敢,但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过于自负。他是济险治乱之臣,太平岁月则不可对其大用,如果要用则需让他主理一方,领袖群臣这种活儿不适合他干。”

邢恕再又解释道:“具体来说,如果让章惇自任一职,则一职必举,如使之知开封府则府事治,使之作帅则亦足以抗方面之难。但是,章惇此人不可使用群者,而宰相恰好必须广纳贤才并用人之长容人之短,但章惇偏偏做不到这一点。他这个人想让别人凡事都顺从他,可自古真正的贤才又岂是一味只知道迎合奉承之辈?照章惇这样搞下去,将来朝堂必将满是小人而君子不复存也。所以,陛下你应该将大权收回自揽权纲,章惇此人不可专信!”

抛开邢恕在这件事情上的个人感情和立场不说,单说他对章惇的这一番评析可谓是入骨三分,此人不愧是一个绝顶聪明之人。当然,哲宗皇帝的智商也是绝对够用的。无论是章惇、曾布还是邢恕这类人都只是他的臣子,他的个人意志绝不会被这些人所左右,他更是不会因为邢恕的这一番无比精确的论述而将章惇罢相让其去主政一方或前往西北主持战事。一言蔽之,哲宗有自己的脑子且完全够用。

关于这一点,有一个人应该是深有体会,那便是章惇。哲宗明知道章惇厌恶曾布,也知道曾布一心想要取章惇而代之,可哲宗一方面对章惇委以大权另一方面却与曾布建立了良好的私人关系,而且尚书右仆射这把次相的椅子他就是故意让其一直虚位以待,这种帝王心术和御下之术被他这个年轻的帝王拿捏得是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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