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千军走沧澜，垂死万人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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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千军走沧澜，万马渡苗江。
旌旗蔽日，号角连营。
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刀枪如林，战马嘶鸣。
万千将士汇聚在一处，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出身、不同的过往，可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名字。
那一声高喝，震得山岳都仿佛在颤抖：“镇仙王！”“镇仙军中镇仙王，天下快哉，我亦快哉！！”
是中州盛地。
那是天下最富饶的土地，无数门阀世家盘踞于此，根深蒂固如千年老树，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可那一日，所有世家家主齐齐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向那个黑衫客献上最高的敬意。盘踞这块宝地多年的门道之首的世家，为这位黑衫客俯首。
李镇看到了自己，从微末的小镇少年开始。
他看到了那个在破旧庄子里咬着牙吃下焦糊兽肉的少年，看到了那个在郡城郊外扛着太岁肉挥汗如雨的香主，看到了那个在寨子里一遍遍锤炼铁把式的武痴，看到了那个在妖窟之中傲然挺立的盟主。
他看到了那个陪着小石头看夕阳的青年，看到了那个在大梦之中握住妻子双手的丈夫，看到了那个在湘州与僵尸并肩作战的盟友，看到了那个在沧澜江畔检阅大军的镇仙王。
一步步走，一步步杀。
长风破，百海倾，山峦之上，血海浮屠。
这一路走来，他的脚下踩着多少尸骨？他的手中染了多少鲜血？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场仗都打得惨烈，可他从没有后退过一步。
李氏之后，彼世之魂，迷茫无助到掷地有声。
太岁香主，万军之帅，小心盘算到天下独尊。
这便是李镇。
一位勇敢者的一生。
一位侠气满胸怀，仗义行天下江湖人的一生。
眼前邪魔将视野填满。
那些狰狞的面孔越来越近，碧绿的鬼火几乎要烧到他的脸上。骨刀的寒芒刺痛了他的眼睛，血矛的腥气钻进了他的鼻腔。他能听到那些邪魔粗重的喘息声，能听到他们喉间发出的贪婪呜咽。
身中撕裂感不住飘来。
有人在撕扯他的右臂，有人在啃咬他的腿骨，有人在用指甲剖开他的胸腹。疼痛已经变得麻木，像是隔着厚厚的棉布，闷闷地传来。血液流失带来的寒冷正一点点爬上他的四肢百骸，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光影开始摇晃。
李镇终于放下反抗的手指。
那根手指曾握过剑，握过刀，握过战旗，握过无数人的命运。
那根手指曾点过千军万马的将台，曾在生死簿上勾过无数名字。此刻，它终于松开了，软软地垂在血泊之中。
“一切……都结束了……”
可以歇歇了。
天际尽头，最后一线天光正在缓缓闭合。
那片被撕裂的苍穹之上，白玉京的虚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巨山，缓缓压下。
凡人百姓的哭嚎声从远处传来，模糊不清，像是一首遥远的挽歌。
三尊地仙负手立于云端，衣袂飘飘，神色漠然。
他们在等，等那个黑衫少年彻底咽下最后一口气，等这片小天地的最后一位守护者陨落。
到那时，这方天地，便再无人能挡他们分毫。
而在那片被血色浸透的废墟之中，李镇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闭上了眼睛。
……
李镇缓缓向后倒去。
脊背撞击地面的那一刻，竟轻得没有声响。
血泊承接了他残破的身躯，粘稠的血浆从伤口处往外漫溢，在身下汇成一汪暗红色的浅潭。
他仰面朝天，失焦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被白玉京虚影遮蔽的天穹，灰蒙蒙的，像是一块用了太久没洗过的裹尸布。
“终于……可以歇息了……”
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那几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气，带着几十年不曾卸下的疲惫。
从孤坟庄到太岁帮，从苍天盟到镇仙军，这一路走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吃过一顿安心饭。
肩上的担子一年重过一年，脚下尸骨一层叠过一层。
心中有太多委屈无法诉说。
太多执念无法释怀。
那些没能救下的人，那些没能报的仇，那些在深夜独自咀嚼了无数遍的愧疚与不甘，此刻都化作了一团堵在胸口的浊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想抬手，想最后再看一眼这片他拿命护过的天地，可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镇哥……”
一声轻轻的呼唤，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李镇失焦的眼神逐渐凝聚。
这走马灯般的光景逐渐逝去，老铲的窝头、小石头的夕阳、张玉凤的呢喃、万千将士的高喝，那些画面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一点点模糊，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高大魁梧，一身破旧的甲胄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左肩的护甲碎了大半，露出里面缠着的脏污绷带。他单膝跪在血泊之中，丝毫不顾那血水浸透裤腿，将李镇轻轻揽入怀中。
“镇哥，是我来迟了。”
高才升的声音沙哑低沉，他说这话时，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将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残破的兵马，站了满地。他们追随着这身材魁梧健硕高大的男人，从不知多远的地方一路杀过来。那些战马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四足发颤，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散架。
马上的人也不比马好到哪去，甲胄破烂，面有菜色，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有的胳膊用树枝夹着固定。
“镇北大元帅……高才升，虽迟但到！”
高才升抬起头，目光越过怀中的李镇，越过那些围拢上来的邪魔修士，越过那三尊高高在上的地仙，直直地钉在天幕之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血牙。
“镇哥，这些天上的畜生，我帮你杀！”
那一个“杀”字出口，方圆百丈之内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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