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千军走沧澜，垂死万人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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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兵们齐齐将手中兵器往地上一顿，闷响声连成一片，如闷雷滚过。
李镇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只能看到血红的天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看到那些站得笔直的残兵。
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拼了命也吐不出来。终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的最后一丝摇曳。
高才升并没有退。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这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个曾让天下门阀俯首、曾率万军横渡沧澜的镇仙王，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冰凉。高才升的鼻翼剧烈翕动了两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硬是没有落下来。
一阵阴风吹过。
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火气，还有纸钱烧过的焦糊味。
风吹过之处，地上的血泊竟泛起了细密的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幽冥之中踏来。
天下似乎多了几分清明。
一个穿着白衫、身段紧俏的女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李镇身后。
她戴着青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极深极黑，像是两口千年古井，井底沉着数不清的岁月与秘密。她的鬓角插着一朵白色的纸花，纸花在阴风中轻轻颤动，却始终不曾落下。她手中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灯笼里没有烛火，却亮着一团幽幽的绿光，照得她脚下的影子忽长忽短。
“过马寨问米人，张阿姑，同天上人清算。”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盏纸灯笼里的绿光猛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废墟之上无端刮起了更多的阴风，风中隐约有无数人影憧憧，看不真切。
李镇片刻恍惚。
继而，这片废墟之上，多了一道又一道的身影。
一个身材瘦小但浑身充斥着劲力的孩童，从残垣断壁后走了出来。
他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皮肤黝黑，光着两条膀子，胳膊上的肌肉却像铁疙瘩似的鼓着。他抱着双臂，站在那里，两脚微微分开，稳稳地扎在地上，像是一棵生了根的小树。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丝毫不见孩童应有的稚嫩。
“过马寨狗剩，老铲的师父，前来相助。”
他的声音还是童声，却老气横秋，没有半点奶气。他说完这话，扭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另有一眉目粗大的男人，大踏步从狗剩身后走出。
他生得浓眉大眼，脸膛方正，一双大手骨节粗大，指节上满是老茧。他的双指并做剑指。
“过马寨粗眉方，来助我这便宜徒弟！”
他声如洪钟，震得空气都嗡嗡作响。话音刚落，便有一个身材短小的老头，慢悠悠地从粗眉方身后踱了出来。老头的背微微佝偻，脸上满是褶子，可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像是能看穿人心。
“过马寨子老铲，请赐教！”
老铲将窝头往怀里一揣，动作仔细得像是怕压坏了什么宝贝。
他站直了身子，那佝偻的背竟然在这一刻挺得笔直，整个人仿佛凭空高了半寸。
阴风尚未停歇，又是另一群身影，在这片阴风与血红中出现。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不输高才升，面上带着一道从眉梢斜贯到下颌的刀疤，狰狞可怖。他的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一片人，有的穿着残破的皮甲，有的只穿着粗布短打，手中兵器五花八门。
斧头、砍刀、锄头、铁锹，甚至有人只拎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可就是这群乌合之众，站在那里，竟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太岁帮帮主，李氏旧部，请赐教。”
他拱手抱拳，声音庄重。身后众人齐齐抱拳，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太岁帮堂主，邢叶，向天上人问罪。”
一个瘦高个从人群中踏出一步，他面色蜡黄，颧骨高耸，一双手却出奇地长，垂过了膝盖。他的眼睛不大，眼白却多，看人时总像在翻白眼。
他拱手时，那双手在身前画了个半圆，像是在做一个古老的仪式。
“太岁帮香主，花二娘，向天上人问罪！”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却穿着粗布花袄，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巾，看上去像是个乡下妇人。可她的手中提着的不是烧火棍，而是一柄比她胳膊还粗的狼牙棒，棒头上密密麻麻的倒刺在血光中泛着乌光。她将狼牙棒往地上一杵，地面登时裂开数道细纹。
“太岁帮香主，万马，向天上人问罪！”
“太岁帮香主，千军，向天上人问罪！”
两人同时出列，一左一右，像是两尊门神。万马矮壮，脖子和脑袋一般粗，手中提着一对铜锤。千军高瘦，手持一杆铁枪，枪杆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缨。
又是另一群身影，从废墟的另一侧走出。
“木子道院，阿良，阿井，阿景，阿饼，李氏后人，向天上赐教，救吾兄！”
四个年轻人齐齐站定。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道袍，袍角都磨得发白了，有的袖口还打着补丁。可他们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清正，没有半分怯意。
阿良手中持剑，阿井握着一柄拂尘，阿景双手空空却十指微曲，阿饼背着一口铜锅，锅底还粘着锅巴。
又多了另外的身影。
阴风卷地，卷起枯草与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
沙沙沙，沙沙沙，细微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是无数虫足在爬行。便见几只蛊虫飞舞，那蛊虫通体碧绿，背上生着透明的翅膀，振翅时发出幽幽的荧光。虫群越聚越多，从三五只到数十只，从数十只到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在废墟上空织成一片流动的绿云。
苍老的声音从那蛊群中传来。
蛊虫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从虫群中走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衣裳，满头银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在脑后。她的脸上满是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刀刻上去的，深深浅浅，密密麻麻。
可她的眼睛，那双浑浊老眼中透出的光，却锋利得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刀。
“李长福发妻，苏玉凝，向天上人赐教。”
每一步落下，便有一片蛊虫在她身后落下，落在废墟上，落在断壁残垣间，落在那些邪魔修士的脚边。
年轻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从虫群深处传来。
“为吾兄报仇。”
便是一道道身影并立。
他们身上似乎带着小庙里的香火，气息比之前都不再一样。
那是香火愿力，是万家灯火，是无数凡人百姓在神像前磕了无数个头、上了无数炷香、许了无数个愿，一点点汇聚而成的力量。
那力量不张扬，不凌厉，却深沉厚重得像是大地本身。
“老夫……携诸位李家旧部，伐天上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