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姬阳和姬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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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无妨。”
“儿臣以为,哥哥说秦公在等,这是对的。但父王和哥哥有没有想过——秦公除了等,还会不会做别的事?比如说,让汉国内乱?”
姬长伯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你是说,秦国会在楚国旧地——”
“儿臣不敢断言。”姬恒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但儿臣在学堂里读到过,当年秦国离间西戎诸部的法子,用的不是刀兵,是金银和谣言。楚国旧地那么多心怀不满的世家、豪强,如果有人给他们送钱、送承诺、送‘复楚有望’的假消息——他们会怎么样?”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姬长伯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凭几的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这一层,他在锦衣卫的密报里隐隐约约看到过影子,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一个十岁的孩子用如此直白的话点出来。
“如意。”姬长伯忽然开口。
如意从殿角的阴影里走出来,垂手而立。
“去锦衣卫衙门传孤的口谕——命锦衣卫所有的指挥使明日一早入宫觐见,带上这三个月来所有关于楚国旧地境外人员往来的密报,尤其是跟秦国有关的部分。另外,让锦衣卫暗中排查,楚国旧地三十七城中,有哪些世家、豪强最近突然阔了起来,突然换了宅子、买了马、请了护卫。事无巨细,一一造册。”
如意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廊道里。
姬长伯重新靠回凭几上,看着两个儿子,目光里的神情很复杂。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孤今天在朝会上,跟群臣说了四条旨意。修路、平叛、绘图、断商。”他顿了顿,“你们觉得,孤漏了什么?”
姬阳和姬恒对视了一眼。
姬阳先开口:“父王漏了——人。”
“什么人?”
“楚国旧地的人。父王让君无器用兵清剿,用刀枪去平定三十七城。但楚国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在深夜祭拜楚王宗庙?是因为他们吃饱了撑的吗?不是。是因为他们觉得在汉国治下,自己是个亡国奴。”
姬阳的声音大了起来,“父王,学堂里的先生教过,得民心者得天下。平叛不是只靠刀兵,还要靠人心。楚国旧地的人如果觉得做汉国的百姓比做楚国的遗民日子更好,谁还会深更半夜去祭拜一个死了多年的楚王?”
姬恒跟着补了一句:“父王,儿臣在学堂里读到过管仲治齐的法子——‘仓廪实而知礼节’。楚地不稳,根子上不是楚国的宗庙在作祟,是楚地百姓的日子还不够好。他们若是家家有余粮、户户有暖衣,哪还有心思去惦记什么楚王?”
姬长伯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来回移动,半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在朝堂上与姬子越、鲍季平、褒英这些人争论了一个上午,文臣武将各执一词,听起来都有道理,但说到底,所有人都在谈“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能不能打赢”——没有人谈“楚地的人在想什么”、“秦国会怎么搅局”、“打完之后怎么办”。
两个加起来才二十二岁的孩子,反而看到了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安邦定国的大臣们没有看到的角落。
“好。”姬长伯站起身来,走到两个儿子中间,一只手搭在姬阳肩上,另一只手搭在姬恒肩上,“很好。”
他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孩子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在舆图前打个盹儿做的梦。
“阳儿方才说的,孤会认真思量。平叛不是只靠刀兵,还要靠人心——这话说得好。恒儿方才提的秦国离间之策,孤会让锦衣卫严加防范。你们两个今日说的这些,比朝堂上有些人的奏疏管用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心中的欢喜难以抑制,然后两个儿子一人一口,狠狠地在他们的脸颊上亲了下去。
“新式学堂,孤没有办错。你们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将来——汉国的舆图,要靠你们来画。”
姬阳的眼睛亮了起来,少年的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被点燃了什么。
姬恒的脸上没有太多变化,但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了,那双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漾开了一丝很淡很淡的波澜。
“儿臣遵命。”两个孩子齐齐行礼。
姬长伯摆了摆手:“去吧,回去用膳,下午的课别耽误了。”
两个孩子退出议政殿,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姬长伯重新坐回舆图前,这一次他没有再叩函谷关,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舆图最下方的那一行小字——郢都旧城,夜有楚祀。
“仓廪实而知礼节。”他低声重复了姬恒引用的那句话,嘴角微微扬起,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一个十岁的孩子都看得明白的道理,朝堂上那些饱读诗书的大臣们为什么没人提?不是他们不知道,是他们不敢说——因为“得民心”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给楚地百姓好日子,要钱、要粮、要时间,这些东西汉国都有,但都不够宽裕。
武将们急着西征,文臣们忙着守成,两拨人吵来吵去,吵到最后,反而没有人去管楚地那些在深夜里偷偷烧香磕头的百姓了。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竹纸上写下了几行字,笔迹遒劲有力,但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纸上写着:楚地减赋、开仓赈济、兴修水利、增设学堂、招抚流民。
这五件事,哪一件都不比修一条火车轨道轻松,哪一件都不比训练一支新军省钱。
但如果楚国旧地真的因为秦国离间而炸了锅,他今天在朝会上说的那四条旨意,就全成了笑话。
写完之后,他把竹纸折好,压在砚台
殿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议政殿前的青石地面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色,忽然想起姬阳说的那句话——“如果秦公主动打过来,反而会让汉国上下一心。”
这个道理,秦公会不知道吗?
秦公当然知道。所以秦公不会蠢到主动打过来。但秦公也不会老老实实地等着汉国把路修好、把楚地平定、把一切都准备妥当。
秦公会做姬恒说的那些事——送金银、传谣言、收买世家、煽动豪强。等汉国自己烂了,秦公再大摇大摆地从函谷关出来,到时候别说武关,怕是连新郑城下的火车轨道都要改姓秦了。
“君上,该用膳了。”如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回多了一点坚持的意味,“您从散朝到现在,滴水未进。”
姬长伯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内侍,忽然笑了一下:“如意,你说,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孤是不是太着急了,把他们往这条路上推?”
如意愣了一下,旋即低下头,声音不大但很诚恳:“君上,两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就和君上当年南征北战是的。”
姬长伯怔了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议政殿里回荡了好一阵。
笑完之后,他的神色恢复如常,目光重新变得沉稳而锐利。
“传膳吧。”他说,“吃完之后,替孤拟一道手诏给君无器——不,孤自己写。”
他走回殿内,重新坐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竹纸,笔尖蘸满浓墨,落笔时没有丝毫犹豫。
开头一行字写得极重极稳:君无器,楚地之事,非只刀兵,更在人心。减其赋、安其民、固其心——此三者,与剿匪平叛同等重要。孤限你年内,不仅要平定三十七城的匪乱,更要让三十七城的百姓知道,做汉国的子民,比做楚国的遗民活得体面、过得安心。
搁笔,晾墨,封缄。
一气呵成。
姬长伯将手诏交给如意,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内侍双手捧着那道竹简小心翼翼地退出去,殿门再次合拢。
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议政殿里,午后的阳光从殿门的缝隙中挤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舆图。
函谷关、武关、商於之地、汉中平原、巴蜀粮仓、云梦泽、郢都旧城——这些名字在他眼前缓缓铺展开来,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