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自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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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哪个以前?是九年前那场始于欺骗和的婚约之前?还是她痴傻懵懂、任他摆布的七年之间?
秋沐不再说话。她知道,他们之间的认知,隔着天堑。他永远活在自己编织的、以爱为名的囚笼幻梦里,不肯醒来。而她已经在地狱中,看清了一切。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南霁风终于起身。“夜深了,安置吧。”他走到床边,掀开锦被。
秋沐默默走过去,和衣躺下。南霁风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了远处一盏小小的长明灯,然后在她身边躺下,伸出手臂,习惯性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带着沉水香的气息,曾经或许让她觉得安心,如今却只让她感到僵硬和不适。她没有挣扎,只是僵硬地躺着,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南霁风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感受着怀中身体的冰凉和僵硬,心中那股烦闷、恐慌、以及无法纾解的占有欲,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沐沐,”他在她耳边,近乎呢喃地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疯狂,“别离开我……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秋沐没有回应,呼吸均匀,仿佛已经睡着。
黑暗中,南霁风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样,许久,才缓缓闭上。而被他禁锢在怀中的秋沐,在他呼吸渐渐平稳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没有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和那清醒之下,无声燃烧的、永不熄灭的恨意与决绝。
公输行的暗示,像一颗微弱的火种,落入了她心底那片恨意与绝望交织的荒原。
或许,还不到彻底绝望的时候。
只要活着,只要这恨意不息。
总有一日……
夜色如墨,将整座皇城浸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黑。唯有乾元宫,依旧灯火通明,如同这黑暗汪洋中一盏孤悬的、令人心悸的明灯。长明灯彻夜不熄,药香混合着龙涎香,在空旷的殿宇中凝滞、盘旋,透着一股沉疴难起的暮气和挥之不去的阴冷。
殿门外,当值的侍卫披甲执锐,目不斜视,呼吸都放得极轻。内侍宫女垂手侍立,如同没有生命的泥塑木偶,只有偶尔飘动的衣袂,泄露着一丝活气。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披着墨色大氅,穿过重重宫门,步履沉稳地走向乾元宫。守门的侍卫见到来人,并未阻拦,只是无声地跪下,头深深埋下。来人正是南霁风。
他并未穿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外罩墨氅,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褪去了平日的威仪,却更显身形利落,气息沉凝内敛,仿佛与这浓黑夜色融为一体。他挥退了欲上前通禀的内侍,径自步入殿内。
内殿与外殿之间,隔着数重鲛绡纱幔,影影绰绰。值夜的太医和宫人都在外间,内殿只留了两名心腹老太监和一名侍医。见到南霁风进来,几人连忙跪倒,不敢出声。
南霁风目光扫过,落在龙榻之上。北武帝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蜡黄灰败,呼吸微弱而绵长,仿佛一根随时会断的细丝。与前两日断续醒来时相比,此刻的他似乎又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只有眉心那点积郁不散的青黑,证明着那深入骨髓的阴寒邪毒并未真正远去。
“陛下今日如何?”南霁风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未曾从北武帝脸上移开。
跪在一旁的冯院使膝行上前,以头触地,声音带着谨慎的惶恐:“回王爷,陛下自申时服了安神药后,便一直沉睡,中途未曾醒来。脉象……依旧沉寒,但似乎比昨日又平稳了些许,那股邪气活跃之势,确实被压制住了。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根基损伤太重,此番‘好转’,实乃勉力维持,全赖药力与陛下自身元气硬撑。一旦有变,恐……”
“恐”什么,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这“好转”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南霁风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冯院使与宫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只留下那两名心腹老太监,也识趣地退到了最远处的角落阴影里,垂首屏息,如同两尊雕像。
内殿,只剩下南霁风,和榻上昏睡的北武帝。
烛火在镶嵌着夜明珠的宫灯罩内静静燃烧,光线柔和,却驱不散这方空间的冰冷死寂。南霁风缓步走到龙榻边,在踏凳上坐下。他伸出手,指尖搭在北武帝露在锦被外、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触手一片冰凉,脉搏跳动微弱,但确实存在,并且在某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药力维持下,顽强地延续着。冯院使没有说谎,皇兄的病情,确实被那个“罗十一”以一种极其稳妥、却也极其有效的方式“稳住”了。
稳住了,却未必是好事——至少,对他南霁风的全盘计划而言,并非全是利好。
他需要北武帝活着,至少在某个关键节点之前,需要他“活着”坐在这个位置上,成为一个象征,一面旗帜,稳住朝局,也稳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为他暗中行事创造空间和时间。但他不需要北武帝“好转”,尤其不需要这种可能恢复神智、重新理政的“好转”。
那个“罗十一”……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太子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隐世神医?还是……别的什么人,别有用心地送到太子面前,甚至送到皇兄床前的棋子?
南霁风收回手,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北武帝灰败的面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算计的寒芒。
“皇兄,”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亲昵的冰冷,“睡了这么久,也该……做点正事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明黄色、边缘绣着五爪金龙的锦帕,展开。里面并非圣旨,而是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官职,字迹是南霁风自己的,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名单上的人,官职有高有低,部门涉及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乃至地方要员。其中一些名字旁,用朱砂做了隐秘的标记。
这不是普通的名单,这是一张网,一张他花费数年时间,或明或暗、或利诱或威逼、或扶持或掌控,精心编织、缓缓收拢的权力之网。网中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关键位置,或掌握实权,或控制舆论,或扼守要冲。
北武帝重病昏迷、太子监国但根基未稳的这几个月,是他收紧这张网的最佳时机。许多原本摇摆不定、或忠于皇帝本人、或碍于太子名分而难以拉拢的人,在北武帝生命垂危、朝局晦暗不明的情况下,不得不重新考虑站队。
而南霁风,这位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在朝野威望极高、且是皇帝唯一嫡亲兄弟的睿亲王,自然成了许多人眼中最稳妥、也最具实力的“选择”。
名单上那些朱砂标记的名字,便是近期新“入网”的,或者态度发生了关键性转变的。其中,就包括兵部一位掌管武库和器械的郎中,户部一位负责漕运和仓储的员外郎,都察院一位以刚直敢言着称、实则暗藏野心的御史,以及……京畿三大营中,一位刚刚被擢升为参将的中层将领。
这些人官职不算顶高,但所处位置都极为关键,如同精密器械上的螺丝,平日里不起眼,一旦拧动,却能影响整个机器的运转。
南霁风需要北武帝的“名义”。许多人事调动、权限划分、资源调配,若无皇帝明旨或默许,单凭太子监国之名,或他睿亲王的权势,运作起来总会多些掣肘,也容易留下把柄。而若能让昏迷中的北武帝,“自然”地给出某些“暗示”或“首肯”,事情便会顺畅许多。
这很难,但并非完全做不到。尤其是在北武帝“病情好转”、偶尔能“清醒”片刻的情况下。冯院使是谨慎的老臣,未必肯配合,但太医院并非铁板一块,乾元宫内侍也各有心思。最重要的是,那个“罗十一”……若此人真是太子的人,倒有些麻烦;但若此人别有来历,或者……能被利用……
南霁风将名单重新收起,贴身放好。他俯身,凑近北武帝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皇兄,明日若醒,记得……兵部武库司李郎中勤勉,可堪重用;户部漕运的刘员外郎,掌京通仓储,于赈济有功;都察院王御史,忠直敢言,当予褒奖;还有神机营张参将,骁勇善战,可委以巡防重任……”
他一字一句,将那几个关键的名字和对应的“评价”或“建议”,缓慢而清晰地重复了三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要透过北武帝昏沉的意识,烙进他残存的记忆里。
这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恳求,而是在“输入”。利用北武帝意识模糊、精神脆弱的状态,进行隐秘的暗示和引导。若北武帝明日真的“醒”来,哪怕只是片刻迷糊,这些被反复强化的名字和印象,也可能在他混沌的思维中留下痕迹,甚至可能在他与太后、太子或近臣的只言片语中,无意识地流露出来。
只要流露一丝,被有心人捕捉到,加以利用和放大,便可能成为南霁风推动某些人事安排的“依据”和“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