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谈和(2/2)
兰茵欲言又止,将碗轻轻放下。她看着主子日渐消瘦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酸楚难言。郡主像是彻底封闭了自己,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连求生欲都变得稀薄。她不再试图反抗王爷,也不再伤害自己,只是这样日复一日地沉默着,仿佛一株失去水分、正在缓慢枯萎的花。
“郡主……”兰茵鼓足勇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你别这样……属下看着心里难受。咱们……咱们再想想办法,好不好?公输行上次……”
“兰茵。”秋沐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兰茵瞬间噤声。
秋沐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被竹帘切割成细碎光斑的庭院。蝉鸣声嘶力竭,更衬得室内的寂静死沉。
“想办法?”她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唇角扯出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想什么办法?逃出去的办法?还是……联系外界的办法?”
兰茵被她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是啊,能想什么办法?这别院守卫森严如铁桶,郡主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
南霁风心思深沉,手段狠厉,她们主仆二人,如同困在蛛网中的飞蛾,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上次公输行那隐晦的暗示,之后不也再无下文了吗?王爷必然起了疑心,看得更紧了。
“属下……属下只是不想看郡主这样消沉下去。”兰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郡主,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要振作起来啊,芊芸小姐和无玥姑娘,她们还等着你呢……”
听到“芊芸”和“无玥”的名字,秋沐空洞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沉寂。是啊,她们还在南霁风手里。这是套在她脖子上最牢固的枷锁。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不能不顾她们的性命。
“我没有消沉,兰茵。”秋沐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我只是……看明白了一些事。”
她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上。手指纤细苍白,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跟他斗,无论是以卵击石,还是暗藏心思,我们都讨不到半点好处。”秋沐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太强了,强到可以轻易碾碎我们所有的反抗和算计。他的偏执,他的掌控欲,已经成了他骨血的一部分,无药可解。而我们,太弱了。弱到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自主。”
兰茵听得心头冰凉,却又无法反驳。事实确是如此。
“以前,我恨,我怨,我不甘心,我用尽力气去反抗,去挣扎。”秋沐继续说着,仿佛在剖析自己的过去,“结果呢?除了让自己伤痕累累,让身边的人处境更险,让他的掌控变得更严密、更扭曲之外,我得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抬起头,看向泪流满面的兰茵,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情绪:“兰茵,你知道吗?最可怕的不是绝望,而是在绝望中,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次次徒劳地撞击铜墙铁壁,直到撞得头破血流,心死神灭。”
兰茵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所以,我不想再斗了。”秋沐轻轻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却又奇异地有一丝解脱,“至少,不再用他预设的方式去斗,不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反抗。那没有意义。”
“那……那郡主,我们该怎么办?就这样……认命了吗?”兰茵哽咽着问,满心不甘。
……
盛夏的黄昏,日光依旧带着灼人的余威,斜斜穿过枕霞阁窗棂上垂落的湘妃竹帘,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空气粘稠闷热,没有一丝风,连庭院里喧嚣了一整日的蝉鸣,此刻也显出一种力竭声嘶的疲态,断续嘶哑,更添烦躁。
秋沐独自坐在内室窗边的软榻上。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做任何事,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穿过竹帘的缝隙,望向庭院里那几株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梧桐树冠。
她的坐姿很直,背脊挺得笔直,但并非紧绷,而是一种近乎放空的、卸去了所有力气的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悲戚,也不麻木,只是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仿佛夏日午后被晒得滚烫的湖面,表面无波无澜,内里却蕴着足以将人烫伤的滞闷。
兰茵不在。
所有的侍女、仆妇、乃至外间值守的侍卫,都被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态度,屏退到了院门外。她甚至亲手放下了内室与外间隔断的重重纱幔,只留下一道缝隙,让黄昏稀薄的光线勉强透入。
整个枕霞阁,这方奢华而坚固的囚笼,此刻仿佛只剩下她一人。寂静,如同有形的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跳都变得迟缓。
她知道南霁风今日会来,且会比往日早些。她甚至能大致猜到他此刻在做什么——或许刚从宫中出来,正处理着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交织着权力与阴谋的政务;或许在与心腹密议,筹划着下一步该如何利用北武帝“好转”的病情,为他的名单添上更多的筹码;或许……正在思考如何进一步“安抚”或“掌控”她这个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令他感到不安的“所有物”。
以前,每次想到这些,想到他那无孔不入的掌控和令人窒息的偏执,她总会感到一阵阵冰冷的恨意和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可今天,很奇怪,那种熟悉的尖锐痛楚似乎淡了许多。并非不恨了,也并非接受了,而是……好像突然之间,所有的激烈情绪都被这漫长夏日的闷热和日复一日的囚禁,蒸发、耗尽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清醒。
“斗来斗去,没有好结果。”她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对兰茵说过的话。
是啊,反抗无用,算计无力,连伤害自己都成了他更紧密控制她的理由。那还有什么可“斗”的呢?用自己残存的心力和健康,去撞击一座根本无法撼动的大山吗?
这样真的太累了。
南霁风想要她。想要她的人,想要她“好起来”,或许……还想要她身上可能隐藏的、与玄冰砂有关的秘密。
他想利用她,掌控她,将她变成完全属于他的东西。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强大掌控欲的终极体现。
那么,就“顺其自然”吧。他想让她“好”,她就尽量不把自己折腾坏。他想让她“在”,她就待在这囚笼里。至于玄冰砂……如果他真的认为她知道什么,或者需要她做什么,那就来吧。看看这条他执意要走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路,最终会通向何方。
这并非妥协,亦非认命。而是一种在彻底绝望的废墟上,生长出的、近乎冷酷的“随波逐流”。不再将宝贵的生命能量耗费在无效的对抗上,而是保存自己,冷眼旁观,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变数。
但在彻底“摆烂”之前,有些事,她需要弄明白。不是为了报复,也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仅仅是为了……给自己这荒唐的九年,一个交代。给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画上一个或许并不圆满、但至少要清晰的句点。
脚步声,终于自院外响起,由远及近,沉稳,规律,带着属于南霁风特有的、不容错辨的威压和存在感。他果然提前回来了。
脚步声在正房门外停下,似乎对异常的寂静和空荡感到了一丝意外。随即,门被推开。南霁风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蓝色暗银纹亲王常服,玉冠束发,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惯常的沉凝。踏入内室的瞬间,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空旷的外间、垂落的纱幔,以及纱幔缝隙后,那道坐在窗边、背对着他的、纤细挺直的背影。
没有侍女,没有侍卫,连兰茵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