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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用人不疑先须疑,事上磨后方知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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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文彬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几张白纸,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磨好了,可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不是没话,是话太多,不知从何起。

他在广东五年,见过洋商的嚣张,见过海关的腐败,见过百姓被盘剥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也见过那些真正想做事的官员被排挤、被冷、最后黯然离开。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可每次提笔,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却怎么也倒不出来。

他想起五年前刚到广东时,也曾意气风发地写过条陈,洋洋洒洒好几千字,从洋务写到海防,从海防写到民生,从民生写到吏治。

递上去,石沉大海。

他不甘心,又写了一封,还是石沉大海。

第三封递上去,上司终于回了话,只有四个字——“所闻不实”。

他拿着那四个字,站在衙门的走廊上,站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递过条陈。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珠江的上游,将江水染成一片银白。

钱文彬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李怀远的话——“殿下不是那种听不得真话的人。他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磕头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

“臣钱文彬,谨以广东候补知州之身份,谨陈管见,以备采择。

臣在广东五年,所见洋务之弊,有不得不言者。其一,洋人器艺之精,远胜我朝。

臣尝登洋船,观其机器运转,其精密程度,非我朝工匠所能及。

然此非洋人之智过人,实乃我朝百年以来,重诗文而轻技艺,重科举而轻实务。

有奇才异能之士,困于场屋,老于科举,终其身不得一展其长。此人才之弊也。”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把五年来压在心底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胸腔里掏出来。

不是抱怨,不是牢骚,是他这些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

“其二,洋人火器之利,远胜我朝。臣尝观洋人操演火器,其射程之远、精度之高、射速之快,皆非我朝鸟枪所能及。

然此非洋人之器不可学,实乃我朝数十年以来,讳言洋务,耻言技艺,以‘奇技淫巧’四字一笔抹杀。

有能工巧匠,欲仿制而不得其法;有通晓洋务之人,欲建言而不得其门。此技艺之弊也。”

他顿了顿,望着灯焰出神。

灯油已经烧了大半,火苗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

“其三,洋务人才之缺,远胜我朝。臣尝与粤海关、十三行之人交谈,通晓洋语、熟悉洋情者,屈指可数。

偶有一二,亦多为商贾之徒,利字当头,不可倚重。

朝廷设馆育才,已见成效,然规模尚,远不敷用。此育才之弊也。”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没有一句过激的话,没有一句抱怨的话,只是把自己这些年看到的问题,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每一条问题后面,都跟着具体的建议。

不是“朝廷应该重视洋务”这种空话,而是“在通商口岸增设算学馆,招收平民子弟,学成之后分派到各工厂、各海关”这种实在话。

不是“洋人的东西要学”这种大话,而是“选派工匠赴洋人工厂学习,学成之后回来教别人”这种可操作的话。

他看完,又提笔在末尾加了一段:“臣以上所言,皆臣五年以来亲见亲闻。不敢有一字无据,不敢有一言欺饰。

殿下若以为可采,臣愿竭驽钝,效犬马之劳;若以为不可采,臣亦无所怨尤。

惟愿殿下知臣之心——臣非为求官,非为求名,为广东,为朝廷,为天下苍生。”

搁下笔,墨迹未干。

他望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五年了,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五年。

今天终于写出来了,不管殿下看不看,不管殿下用不用,他写出来了。

*

翌日清晨,钱文彬把条陈亲手交给了何玉柱。

他没有多什么,只是双手递过去,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劳烦何公公转呈殿下。”

何玉柱接过,点了点头。

钱文彬转身走了。

走出客栈大门,阳光正好。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条陈送到胤礽手里时,他正在用早膳。

他放下粥碗,接过那份厚厚的折子,翻开。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看到“重诗文而轻技艺,重科举而轻实务”时停了停。

看到“讳言洋务,耻言技艺”时又停了停。

看到“选派工匠赴洋人工厂学习,学成之后回来教别人”时,他放下折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看。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折子,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他问何玉柱:“他人呢?”

“回殿下,走了。他,劳烦转呈殿下。别的什么都没。”

胤礽点点头,没有再问。

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碧玺般的眼睛眨了眨,尾巴尖轻轻扫了扫他的手腕。

【宿主,这个人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胤礽放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不是转性,是想通了。”

“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好话未必有赏,可实话,万一遇上不爱听的,就有过。”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

“如今听的人是孤,不是他那些同僚。孤要听真话,听完也不会让他吃亏。他琢磨明白了这一层,自然就肯了。”

狐狸歪了歪脑袋,又往他手心里蹭了蹭,毛茸茸的耳朵轻轻扫过他的指缝。【那宿主打算怎么办?用他?还是再看看?】

胤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广州城的春天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木棉花开得满城火红,像一面面燃烧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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