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假戏(2/2)
他的声音在发抖,连脏话都说不利索。这份结巴是真的——肾上腺素涌上来的时候,声带确实会痉挛。
那个穿皮鞋的人打着手电筒照他的脸。光柱刺眼,李三眯起眼睛,偏过头,右手更加用力地把韩璐护在身后。他的侧脸在强光下显出刀削般的轮廓,下颌线绷得像一张弓。
“干什么的?”那人问。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从容。
“做……做小买卖的。”李三的声音沙哑,喉咙干得像砂纸,“这是我……我媳妇儿。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他说“媳妇儿”的时候,韩璐在他身后又往他背上贴了贴,手心按着他的脊梁骨,热得发烫。
穿皮鞋的人没说话。手电筒的光从李三脸上移开,慢慢往下扫,扫过他凌乱的衣襟、扯开的腰带、膝盖上蹭的灰,最后落在韩璐露在被单外面的一截小腿上。她的小腿上有一块淤青——刚才钻床底的时候磕的。
光柱停在那里。
空气凝滞得像要结冰。
然后,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喊:“报告!西边发现可疑人员,已经往城隍庙方向跑了!”
穿皮鞋的人关掉了手电筒。
“走。”
皮靴声、布鞋声、皮鞋声,杂乱地远去。院门被随手带上,但没关严,风一吹就晃荡,吱呀吱呀的。
李三没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单膝跪在床底下的灰土里,把韩璐整个人挡在身后,像一堵墙。他的耳朵竖着,在数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一直数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又等了整整六十秒。
六十秒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韩璐的心跳,两个人的心跳从杂乱慢慢合到一个频率上,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溪流。
他先钻出来。然后伸手拉她。韩璐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床沿上,闷哼了一声,但立刻咬住了嘴唇。李三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还在抖。
他帮她把衣裳拢好,手指碰到盘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一颗一颗帮她系上。他的手指粗大,骨节突出,系那些小扣子的时候显得有些笨拙,但很稳。
韩璐没动。她低着头看他系扣子,月光照着他的头顶,发旋处有一小片头皮露出来。她忽然想伸手摸一下那个发旋,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抬起来。
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李三退开一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浑身是汗和灰,狼狈至极。
李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云龙!”
一声暴喝从院门口炸开,像平地一声雷。
李三猛地转身,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手又摸到了腰后的匕首,指尖已经触到了刀柄上的布条。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多岁,方脸膛,浓眉,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精瘦的手腕。此刻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怒,愤怒让他的脖子都粗了一圈,青筋从额角一直暴到锁骨。
“大师兄……”李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做错事的孩子。
大师兄跨进院门,每一步都带着风。他走到李三面前,先是看了一眼韩璐——她衣裳虽然系好了,但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衣襟歪歪扭扭的,脖子上的吻痕在月光下红得刺眼,像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大师兄的眼皮跳了跳。
然后他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李三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夜空中炸开,惊起屋檐上栖息的乌鸦,嘎嘎叫着飞远了。
李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裂开,血丝顺着下巴滴落。他没动,也没躲。那只手印在他左脸上,五个指头清清楚楚,很快就肿起来。
“李云龙,”大师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磨碎骨头的力道,“你们俩简直不像话。”
他伸手指着韩璐,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猛地转向李三,眼眶泛红,那道疤也跟着扭曲了。
“真是把我燕子门的脸都丢尽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声音在夜空中震荡,撞上院墙又弹回来,嗡嗡的。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长衫的衣襟都在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是表面的,底下还有别的什么,像是失望,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李三慢慢转过脸来。
他的左脸已经肿了,嘴角的血还在流,但他没有擦。他抬起头,看着大师兄。月光照进他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让大师兄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愧疚,不是畏惧。
是某种烧得太旺、被强行压下去、此刻又从灰烬里重新燃起来的东西。像炭火,表面看着灰扑扑的,一脚踩上去,能把鞋底烧穿。
他看着大师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解释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韩璐挡在身后,用那种烧着了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大师兄。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远处的城隍庙方向,传来两声枪响。
所有人都僵住了。
大师兄的脸在月光下变了好几变,那道疤像一条活的蜈蚣,在他眼角蠕动。他看了看李三,又看了看李三身后的韩璐,韩璐正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觉得喉咙很干。
枪声还在夜空中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