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大闹长沙营(2/2)
“薛老虎!”
李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尖锐得像金属摩擦。他猛地甩了一下马鞭,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啪”地抽在祠堂的一根柱子上,柱子上的油漆被抽掉了一块,露出
“你他娘的还蹬鼻子上脸是不是?”
他的声音完全嘶哑了,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愤怒中把嗓子喊破了一样。他的脸上青筋暴露,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整张脸涨得通红。
“你无缘无故克扣我和妹妹的军饷,老子不服!”
他把“老子”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粗野和蛮横。他的身体前倾,重心压低,两脚分开,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的斗犬。他的右手攥着马鞭,左手握拳,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你他妈不就是看我们是江湖人士,是燕子门出来的,不是职业军人——”
他说到“燕子门”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提高了声音,让这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门外去。
“你他妈欺人太甚!”
最后四个字,他是跺着脚吼出来的……
薛将军的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柔软,像坚冰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地鼓起来。
“李三!”
他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面铜锣在耳边敲响。
“你要搞清楚——”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然后猛地翻过来,手掌朝下,狠狠地一压。
“你和韩璐违反了军规,我一定要处罚你们,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的目光像两把锥子,钉在李三脸上。
“我对待任何军人,不论出身……”
“一视同仁!”
薛将军纠正了自己的口误,或者说是完成了暗号的传递。他的声音没有因此而有任何停顿,反而更加高亢了。
“李三,你竟然公然藐视我的处罚措施——”
他的声音像一把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然后他猛地转向门口,大声喊道:
“来人!把他轰出去!”
这句话像子弹一样,射穿了祠堂里凝滞的空气。
门口,赵德柱和贼猴子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秒钟,然后硬着头皮走了进来。他们知道这是薛将军的命令,也知道李三的脾气,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要去炸碉堡一样悲壮。
“李三哥……走吧……”赵德柱伸手去拉李三的胳膊。
“滚开!”李三猛地一甩胳膊,赵德柱被甩得撞在了门框上,后脑勺磕在木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赵德柱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脑勺,但不敢发作。
“李三哥,你别让我们为难……”贼猴子从侧面靠近,两只手小心翼翼地伸出来,像是要去抱一头炸了毛的野猫。
李三瞪着贼猴子,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鼻翼翕动,嘴唇哆嗦着,像是还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马鞭,指节白得像骨头。
“薛老虎——”
他最后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薛将军背过身去,端起了茶杯,不再看他。那个背影笔直而僵硬,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虽然还站着,但已经伤痕累累。
赵德柱和贼猴子一左一右,架住了李三的胳膊。这一次李三没有剧烈挣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是象征性地扭了几下,然后就被两个士兵半拖半拉地拽出了祠堂的门槛。
但一出祠堂的门,李三像是突然又活了过来。
“薛老虎!你个不识抬举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区里炸开,惊得远处的狗都叫了起来。他用力扭过头,朝着祠堂的方向扯着嗓子喊,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利:
“我总有一天要你好看!”
他被赵德柱和贼猴子拖着下了台阶,双脚在碎石路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你惹到三爷爷了!”
最后这句话,他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吼完之后,他的嗓子彻底哑了,发出一种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嘶嘶”声。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拼命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赵德柱和贼猴子半拖半架地把他带出了营区核心地带,穿过甬道,拐过一个弯,到了一排低矮的营房后面。这里离祠堂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四周没人。
赵德柱松了手,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李三哥,你这是何苦呢……”
贼猴子也松了手,弯着腰喘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三站在营房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但他的表情已经在迅速变化——愤怒像潮水一样从他的脸上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冷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脸。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营房的屋顶,看向甬道拐角的方向。
那里,一个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暮色里。
李三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满足。
“成了。”他在心里说。
穿灰长衫的人叫田中信男,是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木下参谋长手下的情报特务,化名“周文远”,公开身份是长沙城内一家洋行的买办。
他在长沙潜伏了八个月,任务是刺探薛岳第九战区的情报,特别是要搞清楚薛岳麾下各部队的部署情况、将领之间的派系关系以及可能存在的内部矛盾。木下参谋长对薛将军这个人研究得很透——他知道薛将军是国军中少有的能打仗的将领,也知道薛将军性格刚硬,脾气暴躁,在国军内部人缘并不算好。木下一直想找机会利用薛将军与其他将领之间的矛盾,从内部瓦解第九战区的战斗力。
今天傍晚这一幕,田中信男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他从祠堂东侧厢房的山墙拐角处,到甬道中段的槐树后面,再到营区北面的马厩旁边,一路跟踪,一路观察。他看到了李三气势汹汹地闯进祠堂,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争吵声、拍桌子的声音、摔东西的声音,以及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他甚至隐约看到了薛岳用手指着李三的鼻子、青筋暴起的侧影——透过祠堂的窗户,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影子像一头暴怒的雄狮。
田中信男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特务。他在中国待了六年,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甚至能模仿湖南口音。他见过太多假装的争吵和真实的冲突,他自认为能分辨出其中的真假。
在他看来,今天这场冲突,百分之百是真的。
理由有三。
第一,李三的愤怒是真实的。那种脸红脖子粗、青筋暴起、声音嘶哑的状态,不是能装出来的。尤其是李三被拖出祠堂之后那句“你惹到三爷爷了”——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那种江湖人特有的“我要你好看”的狠劲,任何一个演员都演不出来。
第二,薛将军的反应是真实的。薛将军说“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时的那个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轻蔑的威严,是一个战区司令长官在面对一个不听话的下属时的真实反应。尤其是薛岳提到“韩璐”两个字时的表情——那种对“男女关系不清”这种事情的厌恶和鄙夷,是发自骨子里的。田中信男知道薛岳的为人——这人虽然脾气暴躁,但在军纪方面极其严苛,对部下的私生活管得比谁都紧。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冲突的内容对得上号。田中信男之前就收集到了一些情报:李云龙,绰号李三,燕子门出身,三年前投军,在薛岳部下当了一名侦察兵,作战勇敢但纪律散漫,多次违反军规,已经被记了两次大过。他有一个妹妹也在军中当卫生兵,叫李四,后来改名叫韩璐——据说跟一个叫韩璐的牺牲了的卫生队长有关系,顶了她的名字继续留在部队。这兄妹俩在部队里一直被人另眼相看,因为他们是江湖门派出来的,不是正经军校毕业的军官,在讲究出身的国军部队里,这种“非正规军”往往被排挤、被歧视。
这些背景信息,田中信男早就整理成报告,送到了木下参谋长的办公桌上。今天这场冲突,就像是一颗已经熟透了的果子,迟早会从树上掉下来——李三和薛岳之间的矛盾,在他看来,是必然要爆发的。
他站在马厩旁边,看着赵德柱和孙猴子把李三拖走,看着李三在远处挣扎着回头骂骂咧咧,然后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大营外面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很从容,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那是兴奋。他知道,今天看到的这一幕,是一份极其珍贵的情报。薛岳和李三之间的裂痕,也许就是木下参谋长一直在寻找的那条缝——一条可以撬动整个第九战区的缝。
他走出长沙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炮声又响了几声,这一次听起来更近了一些,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战争还在继续。
田中信男在路边找了一棵槐树,靠着树干站定,从怀里掏出一支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的光亮在他脸上闪了一瞬,照出一张瘦削的、颧骨高耸的脸,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烁着某种冰冷的、算计的光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像他的思绪一样,朝着某个方向飘去。
他要连夜赶到湘潭,那里有一个秘密联络站,可以用电台把今天的情报发出去。
收件人:木下参谋长。
与此同时,长沙大营的一间偏房里,李三坐在一张木板床上,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赵德柱和贼猴子已经走了。偏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一盏豆油灯在桌上跳动着微弱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又大又黑,像一只蜷缩着的巨兽。
他的嗓子还在疼。刚才那场戏,他把嗓子喊劈了,现在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了一片碎玻璃。他的右手虎口也被马鞭磨出了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疼。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泪水早就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微光。
他坐在床上,慢慢地放松着身体的每一块肌肉。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攥了太久的拳头让他的指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回放今天傍晚的每一个细节。
他从大营门口走进来的时候,脚步的节奏对不对?太快了还是太慢了?——应该没问题,他特意放慢了前五十步的速度,让灰长衫有足够的时间注意到他。
拍桌子的那一下,力度够不够?——够了,桌上的铅笔都震掉了,动静够大。
“李云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够不够清楚?——清楚,他特意咬着后槽牙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最后被拖出来的时候,那句“你惹到三爷爷了”喊得够不够狠?——够狠,他把嗓子都喊劈了,这代价不小。
李三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练过铁砂掌,掌缘厚实,骨节粗大,布满老茧。这双手杀过鬼子,也救过战友。这双手此刻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像跑完一场马拉松之后的虚脱。
在那个瞬间,在那张暴怒的、青筋暴起的脸上,他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薛岳脸上见过的东西——疲惫。一种深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那不是表演,那是真实的。薛将军是真的累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死了这么多的人,扛着整个第九战区的担子,每天要处理军务、政务、人事、情报,还要应付重庆方面的电报、各部队之间的扯皮、地方势力的掣肘——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该累了。
而今天,薛将军还要陪他演这出戏。
李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凉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但滑过喉咙的时候,那种刺痛感缓解了一些。
他想起了韩璐。
韩璐是他妹妹。亲妹妹。
“不清不楚”这四个字,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多大的污蔑?
李三攥紧了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他告诉自己,这是战争。战争就是这样的——你为了保护一个人,有时候不得不先伤害她。这是战争教给他的最残酷的真理之一。
偏房外面,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进来。”李三的声音还是哑的。
门开了,进来的是周文斌。薛岳的副官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姜汤和一碟咸菜。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李三一眼,没有说话。
“薛将军……”李三开口。
“薛将军说,让你今晚好好休息,”周文斌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似的,“明天一早,你带着韩璐离开长沙大营,去湘潭待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李三点了点头。
周文斌犹豫了一下,又说:“薛将军让我告诉你——今天的事,他对不住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李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突然就红了。这一次,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文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薛将军还说——你们燕子门的,都是好样的。”
门关上了。
偏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远处又传来一阵炮声,比之前更近了一些,窗户上的纸被震得“沙沙”响。
李三端起那碗姜汤,喝了一口。姜汤是热的,辣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咬着牙,一口一口地把整碗姜汤喝完,然后把碗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坐在床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戏,演完了。
接下来,就看木下参谋长怎么接招了。
尾声
三天后,湘潭。
一封加密电报从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发出,发报人是木下参谋长,收报人是汉口特务机关长。
电报的内容很长,但核心信息只有一句话:
“据可靠情报,薛岳部内讧,燕子门出身的侦察兵李云龙与薛岳矛盾激化,已携妹脱离部队。建议对该二人进行接触与策反,以获取薛岳部核心情报。”
又过了三天,长沙南门口王记茶馆。
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坐在角落的桌旁,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目光透过茶馆的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对面,一个穿着旧军装、脸上有疤的男人正蹲在路边抽烟。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穿着便装,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头巾。
两个人像是在等人。
灰长衫把碗里凉透的茶一口喝干,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朝门外走去。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街对面的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在他起身的瞬间,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那是猎手在黑暗中,看到猎物开始移动时,瞳孔不自觉的收缩。
长沙的暮色又降临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一摊泼在天上的血。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不知道是鬼子的,还是国军的,或者只是哪个猎户在打兔子。
战争还在继续。
戏,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