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帐中定计(1/2)
夜色如墨,营帐外只悬着两盏昏黄的马灯,在湘北的寒风中摇摇晃晃,将守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大帐之内,薛将军正伏在案前看地图,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帐帘忽然被人从外掀开,带进来一股冷风,烛焰猛地一歪,又挣扎着立了起来。
“将军。”
来人正是大师兄李云飞。他步子迈得大,几步便到了案前,抱拳一礼,眉宇间带着几分连日奔波后的疲惫,但一双眼睛依旧精亮。
薛将军抬起头,将手中的炭笔搁下,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云飞兄弟,坐。这么晚过来,是有主意了?”
大师兄也不客套,拉过一把木凳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压低了声音说道:
“将军,这次让三儿和小师妹去湘潭躲着,让罗师长带着他的师在附近设下埋伏。让阿南那老小子吃个大亏。”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像是把一颗颗钉子钉进木头里。说到“阿南那老小子”几个字时,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丝冷笑,眼神里闪过一道寒光。
薛将军没有立刻答话。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落在帐壁挂着的那幅作战地图上,停留了许久。
帐外隐约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远处有马匹打了个响鼻,又归于沉寂。
“湘潭……”薛将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掂量这个地名的分量。他收回目光,看着大师兄,“说说你的想法。”
大师兄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伸手指着湘江以东的一片区域,指尖在粗粝的布面上划过:“将军你看,湘潭这个位置,水路陆路都通,是湘中的咽喉。阿南惟几的特务最近一直在这一带活动,情报网撒得很大,但正因为撒得大,缝隙也大。三儿和小师妹若是到湘潭去,既不会离战线太远,又有一片闹市可以藏身。罗师长的人马往这边——韶山冲以东这一片丘陵里一伏,山高林密,整一个师扎进去,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薛将军:“鬼子要是咬了三儿他们放的饵,顺着线索追到湘潭,只要进了这片丘陵地带,罗师长南北一钳,东面封住渡口,西面卡住进山的路——阿南就算插上翅膀,也叫他折在半道上。”
薛将军站起身,负手走到地图前,与大师兄并肩而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老猎手闻到猎物气息时的兴奋。
“你这个法子,”薛将军缓缓说道,“是拿李三兄弟和韩姑娘做饵啊。”
大师兄沉默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微微凝固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抱拳道:“将军,三儿是我师弟,小师妹也是一直跟我学习轻功。要说心疼,我比谁都心疼。但眼下的仗,不是心疼的时候。他们俩机灵,身手也好,这事儿换别人去,我不放心,也未必办得成。”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了下去,但语气反而更坚定了,像是把所有的犹豫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事必须成。
薛将军转过身,看了大师兄一眼,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那两下力道不轻,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是一种无声的信任。
“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营地里的炊烟便升了起来。伙夫们叮叮当当地忙着做早饭,几个士兵蹲在营房门口擦枪,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糙米混合的气味。
李三从大师兄的帐子里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想着什么,脚底下踢到了一块石头,趔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三儿!”
身后传来大师兄的声音。李三回过头,见大师兄从帐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干饼。
“刚才跟你说的,记住了?”
李三点点头:“师哥,我记住了。薛将军让我和妹妹去躲一躲这事儿,我也觉得可行,我和妹妹只要逃到湘潭,不怕阿南那老狐狸不上钩。”
大师兄咬了一口干饼,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对,三儿,此去其实是出奇制胜的一步,但是也充满危险,你和小师妹千万要多加小心。”
李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大师兄又叫住了他。
“三儿。”
李三再次回头。大师兄已经从帐子里走了出来,站在晨雾里,阳光还没照到他脸上,他的表情半明半暗的。他把手里剩下的干饼几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时间紧,你把详细的安排跟小师妹具体说一下,这场戏,一定要跟之前一样演得像……”
“师哥,我明白了。”李三说。
大师兄边和李三聊天,边坐在矮凳上擦一把短刀,闻言手上一顿,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意外表情——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眉头轻轻皱起,像是在迅速消化这个消息。
他把短刀放在膝上,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我觉得这件事可行。”
说完这四个字,他停顿了一下,把短刀搁到一旁的桌上,站起身来,走到李三面前。他的目光越过李三的肩头,朝帐外瞥了一眼——帐帘掀着一条缝,能看到外面有士兵经过,但没有人停留。他收回目光,声音忽然压低了半个调子,带上了一种只有在说紧要事情时才会有的郑重:
“但是别忘了,三儿,小师妹——你们俩,边逃跑,边演戏。”
他说“演戏”两个字的时候,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眼前比了一个“看”的手势,然后指向李三的胸口,意思是——你们俩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睛里。
李三会意地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什么,大师兄已经接了下去。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李三手里,同时嘴里说着一些听起来像闲话的内容,但手上的动作和嘴上的话完全对不上——他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我跟薛将军说过,让罗师长的部队跟着你。薛将军同意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提高了音量,拍了拍李三的肩膀,笑着说:“薛将军既然这么安排了,那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和小师妹路上小心些,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别到处乱跑,等这边风头过了再说。”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容,语气轻松随意,就像是在嘱咐一个出远门的弟弟路上别贪玩一样。但他的手在李三肩膀上又捏了一下,力道比上次更重,像是要把某种决心通过指尖传递过去。
李三攥着纸条,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了怀里。他抬头看着大师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爽朗的招呼:
“李三兄弟在里面吗?”
是薛将军的声音。
大师兄和李三对视一眼,大师兄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迎向帐帘。
帐帘被一只粗壮的手从外掀开,薛将军弯腰走了进来。他今天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衬衣,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结实的前臂。腰间扎着一条宽皮带,左侧挂着一把驳壳枪,枪套的搭扣开着,像是随时准备拔枪。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却一点都不温和——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人特有的锐利,像鹰隼在千米高空锁定了地面上的猎物,表面上风轻云淡,实际上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将军。”大师兄和李三同时抱拳。
薛将军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走到帐子中央,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李三兄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就要凝神倾听的磁性,“你和韩姑娘此次去湘潭,我会让罗师长跟你同去。”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伸手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根筷子,在地面上随手画了一个简略的路线图。筷子头在泥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罗师长的人马分三路——南路走中路铺,北路走楠竹山,主力驻扎在云湖桥以西这一片。”他用筷子点了点地面上的几个位置,“你们从这边出发,沿湘江南下,走这条官道。这条路开阔,好走,但也正是因为开阔,鬼子特务反而不好动手——人多眼杂,他们不敢在官道上明目张胆地来。”
他把筷子放下,直起身来,目光直视李三的眼睛。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这样可以先给阿南惟几做一个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冷冽的、志在必得的笃定。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是——”薛将军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身体向前倾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凑到李三面前,“你们俩一定要足够吸引这帮鬼子特务。”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点了两点,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继续保持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帐子里安静了一瞬。大师兄微微侧过头去,像是忍住了什么笑意,又像是故意回避这个有些微妙的话题。李三的耳根子微微发热,但他没有低头,而是迎着薛将军的目光,认真地听着。
薛将军的表情没有任何戏谑的意思,他的神情严肃而专注,仿佛在交代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事实上,这确实就是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把鬼子特务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们俩身上,”他继续说,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他们越是盯着你们,就越注意不到罗师长的人马。你们就是那根线——线头在明处晃着,他们才会顺着线往陷阱里钻。”
他站起身来,在帐子里踱了两步,背对着李三站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宽阔而挺拔,像一堵沉默的墙。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我再让罗师长……想办法……”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半截。他垂下眼睛,沉思了几秒,然后抬起眼来,目光如炬:
“具体怎么伏、怎么围、怎么打,罗师长到了地方会相机行事。我不在这里跟你细说——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反而是负担。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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