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帐中定计(2/2)
他走回到李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的任务是当饵。饵的意思就是——要让鱼看见,要让鱼追,但绝不能被鱼吃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很重,像是一块一块石头垒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李三一眼,那目光里有嘱托,有期待,也有一丝极其隐蔽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心疼。那种心疼不是一个将军对士兵的心疼,而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心疼——他知道自己在把一个年轻人送到危险的最前沿,他也知道这个年轻人很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回不来,但他还是得这么做。
因为战争不允许任何人把最好的牌留在手里不打出去。
“这次任务比较危险,”薛将军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反而比严厉更让人心里发紧,“但是也是最容易取胜。”
他伸出手,握住了李三的手。那只手握过枪、握过刀、握过无数份战报和命令,掌心粗糙,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但此刻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却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俩一定要做好准备……”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那个省略号里藏着的,可能是“做好受伤的准备”,可能是“做好牺牲的准备”,也可能是“做好万一事败如何脱身的准备”。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用力握了一下李三的手,然后松开。
帐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外面有士兵在唱军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大声,带着一种粗粝的生命力。
李三站得笔直。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把所有的犹疑和恐惧都随着这口气排出去。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澈而坚定——那是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决绝,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还没有见过血,但已经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砍。
他双手抱拳,举到齐眉的高度,大声说道:
“将军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小小的帐子里回荡了一下,震得烛焰微微晃了晃。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韩璐站在门口。
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边。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衣,腰间扎着一条同色的带子,短发有些凌乱,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的脸颊因为走得急而微微泛红,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显然是在外面听到了李三的那句话,才掀帘进来的。
她没有看李三,而是直接走到薛将军面前,双手抱拳,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的,但站在薛将军面前还是矮了将近一个头,可她昂着头的样子,让人觉得她一点都不矮。
“将军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她的声音比李三的略高一些,但同样洪亮,同样坚定,带着一种巾帼不让须眉的飒爽。说完这句话,她转过头看了李三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其中的内容,但李三看到了。那里面有信任,有默契,还有一种“咱们一起上”的、不需要说出口的约定。
薛将军看着面前这一对年轻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纹路,笑意一直蔓延到眼底。他伸手在李三肩膀上拍了一下,又看了韩璐一眼,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有赞许,有期许,有一个老将把后背交给年轻人的坦然,也有一个长辈看着下一代人扛起担子时的欣慰。
大师兄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李三和韩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他的眼眶似乎比平时红了一点点,但他很快转过了头,假装去整理桌上那把短刀。
等他把短刀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三儿,小师妹——”
李三和韩璐同时看向他。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们,声音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的,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平安回来。”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帐外的风声盖过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李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韩璐垂下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薛将军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外面的阳光已经很亮了,白茫茫地铺了一地,把他的身影照得有些虚幻。
“去吧。罗师长在东南方向五里外的陈家祠堂等你们。午时之前出发。”
李三和韩璐齐声应道:“是!”
薛将军点了点头,放下帐帘,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融入了营地里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之中。
帐子里只剩下大师兄、李三和韩璐三个人。
大师兄终于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他走到李三面前,把短刀连同刀鞘一起递了过去。
“带着。”
李三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那是大师兄最心爱的一把刀,德国进口的刺刀改的,刃口磨得能照见人影,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绳,绳子的缝隙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色痕迹——那是以前沾上的血。
“大师兄,这是你——”
“带着。”大师兄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李三没有再推辞,接过短刀,别在了腰间。
大师兄又看向韩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铜哨,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那种。哨子上有磕碰的痕迹,铜色已经有些发暗,看得出是随身带了很久的东西。
“这是当年师父给我的,”大师兄把铜哨递过去,声音有些不自然,“遇到事儿的时候吹一声,声音能传二里地。罗师长的人要是离得近,能听见。”
韩璐伸手接过铜哨,手指碰到大师兄掌心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心是热的,微微有些潮——那是汗。
她把铜哨攥在手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这份托付的重量。
大师兄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收了回去,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
“行了,别磨蹭了。走吧。”
李三和韩璐转身走向帐外。
走出帐门的那一刻,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烘烘地裹住了他们。远处的山坡上,几匹马正在吃草,尾巴甩来甩去地赶着牛虻。更远处,炊烟已经散尽了,只剩下湛蓝的天和几朵懒洋洋的白云。
李三停下脚步,等韩璐走到他身边,然后两人并肩朝营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十几步,李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韩璐。”
“嗯?”
“你怕不怕?”
韩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步子不大但很稳,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移栽到战地里依然不肯弯腰的白杨。她侧过头看了李三一眼,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能看到她耳后有一小片细碎的绒毛,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怕。”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是该做的事情,怕也要做。”
李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走,身后是渐行渐远的营地,前方是通往湘潭的路。两个人的影子在脚下跌跌撞撞地跟着,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像两条解不开的绳。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罗师长的部队已经开始向预定地点集结。一队一队的士兵沉默地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武器碰撞声和偶尔传来的低声口令。他们的脸上涂着泥巴和草汁,钢盔上插着树枝和茅草,远远看去,就像一片移动的灌木丛,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连绵的丘陵深处。
湘江在远处静静地流着,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而阿南司令官的特务们,此刻正在长沙城里的一间密室中,对着一张同样标注了密密麻麻符号的地图,低声商议着什么。他们还不知道,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在他们眼皮底下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