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维护荣耀(1/2)
第一章维护荣耀
一〇七二年,伦蒂尼姆的春天来得迟,去得也快。
五月的天空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灰白里透着脏污的暗沉。奥克特里格区的梧桐还没来得及抖开满身新叶,就被一场接一场的冷雨打蔫了精神。这座城市的石头浸透了水汽,连阳光照上去都泛着潮湿的冷光。人们说这是战争后遗症——高卢虽然已经倒下了,但它的阴影还像一块淤青,埋在维多利亚的皮肉深处,每逢阴天就要隐隐作痛。
就是在这样一天,坎伯兰公爵府的花园里,阿勒黛·坎伯兰听见了那些不该由她听见的话。
她那时才七岁。七岁的孩子还不懂得,声音会在紧闭的门扉之间穿行,更不懂得某些声音本身就是危险的预兆。她只知道父亲今天在家——这本身已是稀罕事。坎伯兰公爵总是忙,忙议会,忙王宫,忙那些她说不清楚却能把父亲从早餐桌上拽走的事情。她要趁他还在的时候找到他,告诉他她不要去约克郡,不要离开伦蒂尼姆,不要离开她的家。
她在走廊里跑得太快,裙摆扫过一排空花瓶,其中一只摇摇晃晃地转了两圈,最终没有倒下。侍女艾尔希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喊着让她慢些,说裙子会脏,说等会儿还要觐见陛下。这些话从她左耳进去,又从右耳飘出来,连片刻的停留都不曾有。她的脑子里只装着一件事:找到爸爸。
但她没有找到父亲。她找到的是一扇虚掩的门,和门后那些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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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府的书房在二楼最深处,门扉厚重,本不该漏出任何声响。但那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推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把里面的句子一截一截地送到外面。
“……两名议员已经死在狱中。”
阿勒黛认得这个声音——她的父亲,低沉,平稳,像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她在门外站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攥住裙摆。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听懂了语气里那种克制的沉重,像一个人端着满到边缘的水杯走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更响亮,更锋利,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剑。“是时候让议会明白,他们该服务的对象是维多利亚,而不是拼命向他们兜里塞金币的大商人。”
阿勒黛后来才知道,那是国王的声音。但在那一刻,她只觉得这个声音像冬天里的炉火,烧得太旺了,让人既想靠近又害怕被灼伤。
“我理解您的急切。”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低了,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按进地里。“然而,有人担忧,您对法院的施压吓坏了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议员,他们接下来也许会举措失当。”
一声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在战场上看见敌人露出破绽时的冷笑。
“他们就该感到恐惧。”国王的声音里有一种金属的质地,“这会让他们更好地认清自己的位置。接连而来的战争消耗着我们的祖先世代积累的财富,却将某些贪婪的羽鹫喂养得脑满肠肥。”
阿勒黛听见父亲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走廊里足够安静,她根本不会察觉。
“我并非想劝您退让,”父亲说,“可要是能慢一些……”
“慢一些!”国王打断了他,“羽鹫从来不懂得适可而止。你怎么不劝它们抢食的时候慢一些?倘若我们不继续推行新的税收政策,到了敌人想要扑上来撕扯维多利亚的血肉的时候,就连佣兵都会离我们而去!”
“只要是神志清醒,又有着廉耻之心的将士,都会站在您身边。”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种阿勒黛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奉承,也不是退缩,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坚定。
“在被迫分出半顶王冠之前,红龙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国王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结局我们都看到了。”
阿勒黛不知道“红龙”是谁。她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红龙是维多利亚曾经的另一个王族——德拉克。在阿斯兰来到这片土地之前,是红龙统治着维多利亚。后来王冠从德拉克手中移到了阿斯兰头上,那一页历史是用什么写的,书上没有说。但国王那句“他的结局”,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晕开的全是她看不懂的暗色。
“我向您保证,”父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在任何时刻,您都将拥有坎伯兰的忠诚。”
“当然,‘永远高洁的坎伯兰’——我怎么可能怀疑你的立场?”国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那种金属的质地还在,“可是罗伯特,维多利亚已经到了真正危急的时刻。在这片土地上,国王的权威正在与日俱减。”
阿勒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了一下。她听不太懂这些话,但她听懂了“危急”这个词。这个词她在故事里听过,故事里说危急的时候,英雄就会出现,拯救国王,拯救国家,拯救一切。但故事里的英雄从来不会害怕,而她站在走廊里,穿着新裙子,头发还没梳好,她的膝盖在发抖。
“后天就是您的诞辰,”父亲在说话,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大家都盼望着看到您的身姿,军人们都急着向您敬礼,民众的欢呼声也一定会淹没阅兵场。”
“今年也许会。但明年呢?”国王的声音里有一种阿勒黛从未在任何故事里听过的东西——那是一种疲惫,一种不属于胜利者的疲惫。“等到我的亚历山德莉娜继位时又会如何?罗伯特,我们终会离去,或迟或早。”
然后,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这一切。
“陛下,公爵阁下。”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军人的干脆和某种压抑不住的慌张,“请原谅我擅作主张的打扰,我刚刚收到报告——王宫地下遭到了入侵,诸王之息下落不明。”
沉默。阿勒黛屏住了呼吸。诸王之息——那是维多利亚历代国王的佩剑,她在王宫的画像里见过,在历史书的插图上见过,在父亲讲述的每一个关于英雄的故事里听过。那是王权的象征,是维多利亚的心脏。它失踪了。
“……什么?”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那个向来沉稳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痕。
“并且——”军官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阿勒黛几乎要把耳朵贴到门板上才能听清,“亚历山德莉娜殿下也下落不明。”
阿勒黛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亚历山德莉娜。那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她只远远见过一次,坐在国王身边,金色的头发像一顶小王冠,还没有学会在人群面前保持严肃,会在仪式的间隙偷偷打哈欠。她失踪了。
门里面,父亲的声音在说些什么——搜索、封锁、亲自负责。但国王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必慌张,我的老朋友。”国王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亚历山德莉娜有她的老师相伴,我相信没有人能威胁她的安全。至于我们的诸王之息,无论它在何处,都会尽到它的本分。”
“您的意思是……国剑的本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疑问。
“呵,”国王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要碎在空气里,“在被那些老学究反复研究之前,被具有德行的君王持握在手,才是国剑的意义。我们都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阿勒黛站在那里,听不太懂这些话,但她听懂了语气——那种把所有恐惧都压在舌头底下、只让它们露出一个角的语气。她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像乌云,像潮水,像她在故事里听过的那些灾难来临之前的征兆。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裙子被攥出了褶皱,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罗伯特,”国王最后说,“为了我们各自的女儿。”
“是,陛下……”父亲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也为了维多利亚。”
阿勒黛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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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应该去找父亲的。那是她跑出走廊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去找父亲,告诉他她不要去约克郡,告诉他她什么都不怕,告诉他她可以留在这里,留在伦蒂尼姆,留在他身边。但她的腿没有往书房的方向跑,也没有往宴会厅的方向跑。她的腿带着她上了楼,一级一级地往上,经过挂着祖先肖像的走廊,经过那些比她年纪还大的花瓶和烛台,一直跑到了阁楼。
阁楼是公爵府里最安静的地方。没有仆人的脚步声,没有宴会厅传来的音乐声,只有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线里缓慢地旋转。这里放着一些被淘汰的家具,几箱发霉的书,还有一具蒸汽甲胄。
阿勒黛对这具甲胄的感情,比她对府里任何一样东西都要深。它不是摆设,不是纪念品,而是一具真正上过战场的甲胄——她的曾曾曾曾祖母穿过它,站在高卢人的炮火面前,撑了整整三个小时,为国王和百姓争取撤离的时间。等到打扫战场的人发现她时,甲胄已经被轰得只剩下一半,里面的人早已死去。但尸体没有倒下。死去的骑士仍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用残缺的甲胄护住身后的土地,像是死亡本身也无法让她弯下膝盖。
这个故事阿勒黛听了很多遍。每一遍她都觉得自己又长大了一点,每一遍她都觉得那具甲胄又高了一些。现在它就立在她面前,铁锈色的表面布满了凹痕和裂口,右臂整个缺失,左腿的关节已经锈死,胸甲上还残留着被高温熔化的痕迹。但在七岁的阿勒黛眼里,这具残破的甲胄比府里任何一件完整的器物都要威严。它不说话,不移动,不呼吸,但它站在那里,像一个不肯倒下的哨兵,像一个被时间磨钝了刀刃但依然指向敌人的武器。
她钻到甲胄后面,蜷缩在它投下的阴影里。铁器冰凉的气息包裹着她,带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她把脸贴在甲胄的内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硌着她的脸颊,但她没有躲开。她觉得这具甲胄在保护她,就像两百年前它的主人保护国王一样。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不是艾尔希——艾尔希的脚步声更轻,更急,像一只在屋顶上跑过的小猫。这两个脚步声不一样,一个沉稳,一个拖沓,像是两个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事,走在同一块地板上。
阿勒黛把身体缩得更小了一些。甲胄的残骸像一个忠诚的老兵,用残缺的躯体遮住了她。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斜射进来的光拉得很长。他们在交谈,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安静的阁楼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一样落进阿勒黛的耳朵。
“时间紧迫,机会难得,我们必须确认一些事。”这是那个沉稳的声音。
“你确定这里很安全?”拖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这个角落很偏僻。其他宾客都还在宴会厅,没人注意到我们离开。”
阿勒黛咬住了嘴唇。她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离开,就像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一样。这座公爵府太大了,大到可以同时容纳很多人和很多秘密,大到一个人消失了很久才会被另一个人发现。
“我不明白,”拖沓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们为什么不选在今天动手?狮子好不容易离开他的洞穴,这里可没有几个卫兵。”
阿勒黛的手指抠进了甲胄内侧的缝隙里。她不知道“动手”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事。那是一种藏在词语底下的东西,像河面下的石头,你看不见它,但它能让整条船碎掉。
“一场暗杀并不能解决问题。”沉稳的声音说。
“别告诉我你害怕绞刑架,长官。”
“比起你对贫穷的惧怕,绞刑架于我,还是更轻松一些的。”
阿勒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暗杀。绞刑架。这些词她都知道,她在故事里听过,在历史书里读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词会和她的父亲、和这座公爵府、和这个下午的阳光联系在一起。它们应该属于很久以前的故事,属于别的国家,属于别的时代。它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她家的阁楼里,不应该出现在她祖先的甲胄旁边。
“老狮子死了,还有小狮子。”那个声音在继续说,“王冠依旧稳稳地戴在他们头顶上,像套牲口一样套住了我们。”
“要是我们杀得掉一个国王,就能杀掉第二个。”
“说得轻松。听好了,我们得有耐心。蒸汽骑士已被全体调离。等他们回到伦蒂尼姆,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阿勒黛的手指在发抖。蒸汽骑士被调离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蒸汽骑士是维多利亚最强大的力量,是国王最忠诚的卫士,是那些在故事里永远站在正义一边的钢铁巨人。如果他们不在这里……
“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做?”拖沓的声音问。
“和那几位大人一样,他们不求私利,一心只为维多利亚。即便不方便支持我们的行动,他们也会理解大人们的决定。”
“那还剩下皇家卫队。”
“阅兵场……控制住全部塔楼骑士……关键是掌握城防军……有些大公爵早已厌烦了……”
声音渐渐飘远,又突然来到跟前。阿勒黛打了个激灵,尽力不让自己的身体露出来,就连脚趾都绷得紧紧的。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甲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铁锈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这铁玩意儿一直在这里吗?”拖沓的声音问。
“初代蒸汽骑士的甲胄。”沉稳的声音说。
“初代?!两百多年了,它也能算个古董了吧?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阿勒黛感到一股怒火从胸口涌上来,烧得她的眼眶发热。卖。卖掉。这两个字比她刚才听到的所有词都要让她愤怒。这些人站在她祖先的甲胄面前,谈论着卖掉它,就好像它只是一堆废铁。他们看不见铁锈么不肯倒下。
“你没看到家徽吗?这是坎伯兰家的蒸汽甲胄。”沉稳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出一段让阿勒黛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它曾经的主人穿着它,站在高卢人的火炮面前,支撑了足足三个小时,就为了让当时的陛下与一同遭殃的平民全身而退。打扫战场的时候,人们才发现,这具甲胄被轰得只剩下一半,里面的人恐怕早在炮击开始没多久时就已经死去——但即使死了,骑士都还是坚持保护着自己的王与同胞,迟迟不愿倒下。”
沉默。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有高卢血统的人明明是你,”拖沓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丝不自在,“没想到你比我更喜欢念叨这些大贵族的英勇事迹。”
“……我只是对称得上英雄的人们保有最基本的敬意。”沉稳的声音说,“英雄的遗物不该被你这种眼光打量。就算哪天这座公爵府都化成了灰,坎伯兰一家也不会舍得变卖这具甲胄。”
“哈……该死的贵族的荣誉感,对吧?在我看来毫无意义。他大可以和其他大公爵一样作壁上观。无论城内名义上的统治者是谁,大公爵的权力都暂时不会受到损害。”
“要是他能识时务些,他就不是坎伯兰了。”沉稳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惋惜,一种对一个注定要撞上礁石的船的惋惜,“他为什么就不能放下自己对狮子的忠诚呢?维多利亚即将迎来巨大的变革,他不如早些认清自己该效忠什么。”
“
“有很多士兵突然围住了公爵府。”
“什么?!”
“别出声,仔细听。”
楼下传来模糊的喊叫声,隔着几层楼板和几百年的石墙,那些声音被过滤得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王宫地下……入侵者……剑……失窃……封锁奥克特里格区的主要街道……不得进出……”
阿勒黛听见那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太轻,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叹息——不是她的,是那个沉稳声音的主人发出的。那声叹息里有一种她听不懂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决绝。
然后,她听见了父亲的脚步声。
不是从门里传来的,是从她的记忆里传来的。那个声音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穿过这个下午所有的恐惧和愤怒,清清楚楚地响在她的脑子里:
“阿勒黛,偷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听父亲的话。只有卑鄙小人才会躲在暗处谋划别人的生死。他们也许能以此牟利,但这种窃来的胜利必不会长久。”
她不想被抓个正着,尤其是被这些坏人抓住。这会让父亲失望,也会令坎伯兰之名蒙羞。
她的手指触摸到了窗户的边缘。只要能翻窗出去,她就能躲开这两个人的视线,沿着水管爬下去。裙子已经脏了,艾尔希一定会不高兴的。但只要能不被抓住……
她探出身子,踩上了窗台边缘那块突出的石头。然后她的脚滑了。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像是天地都跟着在她眼前旋转起来,她的脑袋晕晕的,手脚都没了力气,该抓住的该踩住的都落了空,整个人从二楼直直地跌了下去。花园的景色正在疯狂地砸向她的脑袋,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那些刚冒出花苞的玫瑰、那些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板,都在她眼前急速放大。
她闭上眼睛,等待撞击。
但她没有撞到地面。一块又软又厚的垫子轻轻托住了她,温柔得像春天里的第一阵暖风,把她从坠落中接住,轻轻地放在地上。
不,不是垫子。
阿勒黛睁开眼睛,看见了金色的毛发。
那毛发像太阳一样熠熠生辉,每一根都在灰暗的天光下燃烧着,像是把阳光都吸到了自己身上。那不是一匹马,也不是任何她见过的生物。它比马更高大,更威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在它身边还有好几只同样的生物,它们站在花园里,像是从神话中走出来的存在,威风凛凛,连空气都在它们面前退让。
阿勒黛后来才知道,它们是兽主——传说中与阿斯兰王族共生的古老存在,常人不可见,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出现在某些特定的人面前。但此刻,她只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领头的那只兽主正平静地注视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生物眼中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时间的存在才会拥有的平静,像山,像海,像她祖先那具不肯倒下的甲胄。
阿勒黛曾经被父亲带着觐见过好几次国王陛下,也见过许多挂在王宫墙上的历代阿斯兰王肖像。但这还是头一回,她忍不住想在那样的注视下低下自己的头颅——因为眼前的他们看起来比任何一位国王都要威严。
可是坎伯兰不会轻易低头。阿勒黛努力把头抬得很高很高,这才发现,最中间的那只金色生物背上驮着一个人。那是一个比她还要稚嫩的孩子,穿着华贵的礼服,慵懒地坐在那金色的背上,像是坐在王座上。她口中衔着一柄剑,一柄比她的身体还要大得多的剑,剑身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阿勒黛认出了那柄剑。她见过它的画像,在王宫的走廊里,在历史书的插图上。那是诸王之息。维多利亚历代国王的佩剑,据说已经失踪了几个小时的国剑。那个女孩是亚历山德莉娜。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阿勒黛头顶响了起来,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起来,像是有人在她灵魂的最深处敲了一下钟:
“阿勒黛·坎伯兰。终有一日,你会与维娜再次相逢。”
维娜。那是亚历山德莉娜的小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她。
花园里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快看啊,那是亚历山德莉娜殿下!”“我们的殿下——她找到了诸王之息!”“天佑维多利亚!天佑吾王!”军人、贵族、仆从,人们拥向花园,看向抱着王权象征的王女殿下。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在互相拥抱。有人说这是奇迹,有人说这是神迹,有人说这是上天赐予维多利亚的吉兆。
阿勒黛看见那些金色的生物在欢呼声中渐渐变得透明,像是被阳光融化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空气里。领头的那只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它也不见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侍女艾尔希,艾尔希正捂着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也看不见他们吗?”阿勒黛问。
“他们?您是指什么?”艾尔希困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花园中央,“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吗?殿下只有一个人在啊。”
阿勒黛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脏了,破了,艾尔希一定会不高兴。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甲胄内侧的铁锈。她把手指攥紧,让那些铁锈嵌进掌心的纹路里。
她记住了一些东西,在七岁的这一天。她记住了那些金色的存在,记住了那个叫维娜的女孩,记住了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留下的预言。她还不太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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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开始了。音乐声从宴会厅里飘出来,轻快的,华丽的,像是要把下午所有的阴霾都扫走。阿勒黛站在花园的角落里,看着灯火通明的窗户里那些晃动的人影。有人在跳舞,有人在举杯,有人在笑。他们都在谈论下午的“奇迹”,谈论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如何找到了失踪的国剑,谈论这是上天赐予维多利亚的吉兆。
没有人提到阁楼里那两个密谋的人。没有人提到被调离的蒸汽骑士。没有人提到“暗杀”和“绞刑架”这些词。没有人提到那些正在靠近的、她看不见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阿勒黛小姐——”艾尔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的裙子怎么了?您没事吧?”
“我没事。”阿勒黛说。她听见宴会厅里传来一阵新的欢呼声,有人在为国王的健康举杯,有人在为殿下的归来鼓掌。她抬起头,看向阁楼的方向。那扇窗户黑着,没有灯光,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具甲胄还在那里,站在黑暗里,像一个不肯倒下的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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