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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维护荣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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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希,”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会离开伦蒂尼姆。这里是我的家。就像每一位坎伯兰都做到的那样,我会继承它,守护它,直到我的生命终结为止。”

艾尔希没有说话。她只是替阿勒黛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把她被撕裂的裙摆拢了拢,然后用一种阿勒黛还读不懂的眼神看着她——那里面有心疼,有忧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阿勒黛那时不明白那种悲伤从何而来。她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艾尔希看见的不是一个七岁女孩的誓言,而是一条路的起点——而那条路的尽头,并不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她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那个下午她偷听到的一切,那些她听不懂的词语,那些她看不懂的眼神,那些她看不见的阴影,都是历史这本书的第一页。而她,她的父亲,那个叫维娜的女孩,这座城里所有的人,都已经被写进了这本书里,没有人能翻到后面去看结局。

她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留下的不是预言,而是一个承诺,一个关于重逢的承诺——而重逢的意思,往往是先要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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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后,一〇九四年的伦蒂尼姆已经没有国王了。

当年的阿勒黛·坎伯兰已经二十九岁,她的父亲在那场未遂的政变后死于非命,公爵府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她本人则流落异乡,再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而当年那个坐在金色兽主背上的小女孩亚历山德莉娜——如今人们更习惯叫她维娜——也已经二十六岁了。她没有成为女王。国王死后,维多利亚的王位空悬了二十二年,各大公爵各据一方,议会形同虚设,伦蒂尼姆名义上还是首都,实际上早已没有人能代表这座城市说话。

这座城市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变了样子。议会广场上的雕像被推倒了一半,剩下的那些长满了青苔,没有人记得它们代表谁。奥克特里格区的大宅子换了许多主人,新来的贵族们不再谈论荣耀和责任,只关心哪条街的商铺还能收上税来。海布里区的军工厂倒是日夜不停地轰鸣着,只是生产出来的武器不再运往王室的军械库,而是堆进了大公爵们的货仓。

圣马尔索学校在奥克特里格区的一条小巷里,夹在一家倒闭的纺织厂和一间永远关着门的礼拜堂之间。学校的房子很旧,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窗框上的漆早就褪成了说不清的颜色。但这里的教室每天都会亮灯,每天都有孩子坐进来,用粗糙的纸和快用完的铅笔,学着读书和写字。

戈尔丁在这所学校里教书。

她的祖父来自高卢,那个曾经与维多利亚争夺泰拉霸主地位的国家,那个在战争中被碾碎、被吞并、只存在于历史书里的国家。但她从不在课堂上提起这些。她教孩子们维多利亚的文法,维多利亚的历史,维多利亚人该读的诗。她告诉他们,不管你的祖父从哪里来,只要你在这座城市长大,你就是伦蒂尼姆人。

这是她的信念,也是她的谎言。她知道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人能看出破绽。但每当夜深人静,她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的时候,她会想起祖父讲过的那些高卢故事——那些被维多利亚的胜利碾碎的故事。她不去想它们是不是真的,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身上流着的血,不是靠换一个城市就能改变的。

那天下午,她和助手茉莉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看孩子们排练一出戏。那是她从书店新买的戏剧集里选出来的——不是什么经典,只是些简单的、适合孩子扮演的小故事。她想着让孩子们在文学课上多点乐趣,少睡些觉。

但她没有料到孩子们会自己改编剧本。

“……陛下,您是自寻死路。您挡住了维多利亚前行的步伐。”拉尔夫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当剑,声音尖利地喊着台词,“整座城市的机器都因您的一声令下而停止了转动,您还想从苦恼的人们兜里抢走他们买面包的最后一个便士。”

“杀、杀了你们!我、我还有那些阁楼骑士!”安娜站在另一头,扮演被审判的国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在念台词。

“是塔楼骑士。”拉尔夫纠正她,然后继续念,“他们大多投降啦。那些不投降的顽固分子,也很快就会跟您一样,被我们和——我们所代表的,伦蒂尼姆的怒火审判。”

“谁、谁能审判一个国王?”

“以前并没有人,以后或许也不会有。陛下,您是自寻死路。”

戈尔丁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用他们稚嫩的声音,念出这些关于审判国王的台词。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书本。她不知道这些孩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是从街头巷尾的传闻里,是从大人们的窃窃私语里,还是从那些在小酒馆里上演的粗制滥造的戏剧里。她只知道,这些话不应该从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

茉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孩子:“是谁教你们玩这种残忍的游戏的?”

“斜巷子里的大人们都这么玩。”拉尔夫理直气壮地说,“鞋匠汤姆带我们去看的,他还冲着台上的人大吼大叫,说什么‘不许你们侮辱国王陛下,他是个伟大的好人’。”

“那个混账汤姆!”茉莉的声音提高了,然后又压了下去,“不,我不该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得这么粗鲁……可是他怎么能带小孩子去酒馆?”

戈尔丁没有说话。她看着拉尔夫和安娜,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天真的、毫无自觉的残忍。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知道那些台词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审判国王”这四个字背后有多少血和火。他们只是觉得好玩,只是觉得大人们玩的游戏一定很有趣。他们还没有学会分辨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残忍的,所以他们只是模仿,只是重复,只是把这个世界扔给他们的东西再扔回去。

“拉尔夫,你怎么面红耳赤的?”戈尔丁走过去,声音平静。

“呃,那是因为……因为……”

“我们在做游戏,女士。”安娜抢着说,“这个游戏可好玩啦。”

戈尔丁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好,我知道了。早些回寝室吧,别忘了做今天的功课。还有,拉尔夫,虽然茉莉小姐只比你们年长几岁,但她也是你们的老师。”

两个孩子跑开了。茉莉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没想到您没有批评他们。”

“我不怪他们。”戈尔丁说,“孩子们只是还未能理解什么是残忍。他们有渴望学习的天性。要是不能从书本和我们身上学到什么是正确的东西,他们的视线自然而然会投向其他方向。”

茉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戈尔丁转身走进教室,把手里的书本放在讲台上。她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沉默。

然后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异响。

那声音一开始并不大,像是不小心引爆的蒸汽锅炉,又像是孩子们喜爱的机械羽兽划过半空时的嗡嗡声。但随着房屋与地面的震动感越来越明显,所有人都被一种本能的恐慌包裹了。仰赖诸王的庇佑,伦蒂尼姆从来没有遭遇过天灾,他们面临的无疑是另外的威胁——许多年长者反应过来,二十多年前的噩梦又回来了。

战争的预兆。

就在人们沉默的间隙里,轰隆声更密集了起来。戈尔丁快步走到窗前,看见远处的天空被炮火映得发红,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炮弹聚拢。

茉莉从门外冲进来,脸色苍白:“戈尔丁女士,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来了!”

“我知道。”戈尔丁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茉莉,你去把孩子们都集合起来,别让他们跑到街上。我去一趟书店。”

“现在去书店?”

“亚当斯先生那里有几本书,我需要取回来。”戈尔丁已经拿起了外套,“孩子们不能停课。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她不等茉莉回答,就推门走进了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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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还亮着。戈尔丁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亚当斯正在手忙脚乱地把书架上的书往箱子里装。

“亚当斯先生,您今天歇得真早。”

“女士,您还没听说吗?”亚当斯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今天早上,卡登区的公爵办事处发生了一场骚乱。有一名办事处的官员被打死了。据说他是斯塔福德公爵的侄子,一周之前刚刚进入伦蒂尼姆。”

戈尔丁的手指停在一本书的书脊上:“……可怜的人。警察抓到谋杀犯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亚当斯压低了声音,“有目击者说,那个嫌犯逃进了城防军的营地。”

戈尔丁的手没有动。城防军的营地。那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城防军要么在包庇那个嫌犯,要么那场骚乱本身就是一场更大行动的一部分。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好兆头。

“还有,”亚当斯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有一位公爵已经在昨天秘密进入了伦蒂尼姆。”

戈尔丁转过头看着他。自国王驾崩后,维多利亚由各大公爵分治,议会形同虚设。法律禁止大公爵在没有议会许可的情况下进入首都——这条法律已经二十二年没有人认真执行过了,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一位公爵秘密入城,只能是冲着战争来的。

“我得走了。”戈尔丁抱起几本书,“这些我先拿走,其他的改天再来取。”

她推开门走进巷子,沿着墙根快步走。身后传来士兵们的喊叫声,但她没有回头。她转过一个拐角,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她看见了一个靠在墙上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一只手捂着肩膀,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渗出来。她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料边缘浸透了血,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戈尔丁认出了她——海蒂,那个偶尔来书店买书的年轻女人,那个会在读书会上和别人争论文学潮流的女作家,那个写出“被流行文化牵着鼻子走的媚俗之作”的人。

“跟我来。”戈尔丁没有多问。

她把海蒂带回学校,在办公室里翻出急救箱。海蒂坐在椅子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弩箭的箭头还嵌在肉里。戈尔丁用镊子把它夹出来的时候,海蒂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也没有叫。

“你还会这个。”海蒂说,声音有些哑。

“每年学校收到的捐赠都很有限,我们雇不起那么多人手。很多时候我还得兼职校医。”戈尔丁把针线穿好,开始缝合伤口,“看你走在路上的时候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你感觉不到疼痛呢。”

“你可别嘲笑我了……”海蒂的声音里有一丝苦笑,“在伦蒂尼姆,只有来到你面前,我才能真正松口气。”

戈尔丁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针缝好,用干净的布条缠住伤口,然后在水盆里洗了洗手。窗外远处的街道上,又有士兵跑过的声音,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喊叫。她走过去把窗帘拉上,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回到海蒂面前坐下。

“士兵们在追你。”这不是疑问。

海蒂没有否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肩膀,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我本来就不该跟你回到这里。”她说,“戈尔丁,我不想把你和你的孩子们扯进麻烦里。”

“所以,士兵们在追的人的确是你。他们真的是斯塔福德公爵的人吗?”

“……是亚当斯告诉你的吗?我以为他不会多嘴。”

“亚当斯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戈尔丁说,“可别忘了,那场让我们彼此结识的读书会就是他举办的。”

海蒂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一朵快要散开的云:“哈哈,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当时可真是毫不留情。说我的新书是‘被流行文化牵着鼻子走的媚俗之作’,‘唯一的用处就是成为富家太太和小姐们茶会上的谈资’。”

“但我也说了作者的才华远不止于此。”戈尔丁说。

“那时的我从未想过,整个伦蒂尼姆最有眼光的评论家会是一位默默无闻的老师。”

“我能读懂你写下来的每一个句子,也能读懂你没有写出来的另外一百句——海蒂,这是你亲口说的。”

海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戈尔丁的眼睛:“我永远不会质疑我们之间的默契。”

“那就让我帮你。”戈尔丁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海蒂,我们之间可以更坦诚……一如既往。”

海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需要把一些情报送出城去。如果明天天亮之前送不到,会有几万人死。这些情报……它有机会拯救数万人的生命。”

“你说,战争。”

“恐怕是的。”海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斯塔福德公爵的军队正在对议会广场发起进攻。卡文迪许公爵的人也早就抵达了城墙外。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政变,它所带来的混乱,起码对于市民们来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而这次……我不知道。这可能会演变成公爵们之间的战争,而发生地点,就在伦蒂尼姆。战火随时会蔓延到其他城市,所有维多利亚人都需要做好准备。”

戈尔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炮声时远时近,墙壁在微微震动,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起二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她站在坎伯兰公爵府的花园外面,看着那些金色的生物消失在空气里,看着那个叫维娜的女孩被众人簇拥着,像一颗被重新镶嵌回王冠的宝石。她想起那个七岁的女孩说“我会守护它,直到我的生命终结为止”。她想起那些话,那些誓言,那些被时间碾碎的东西。

“自陛下离去之后,维多利亚的和平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她说,“许多人把这称作奇迹,而我早就不相信有什么奇迹了。没有人会放弃利益,而如整个维多利亚那么大的利益——则会让有资格攫取它的人更加瞻前顾后。生活在历史夹缝中的可怜人们,只好闭上眼睛,称呼它为,‘和平’。”

“呵——”海蒂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那笑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疲惫的了然,“谁能想到,一场急病会促使斯塔福德公爵迈出这一步?谁又能预测其他公爵对此的反应?”

“没有像你这样的人的付出的话,这场战争会在二十二年前就爆发,而不是拖到现在。”戈尔丁说,“海蒂,你不用向我说明你此行的目的,更不用解释你们这么多年来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和平还会再次到来吗?”

海蒂的回答来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会。这始终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我们会守护自己的家园,这是维多利亚人世代信奉的真理。”

“即便会有无数人死在这条道路上?即便你们每一次以为自己即将到达道路的终点时,迎接你们的都是下一场注定发生的战争?”

海蒂沉默了片刻。戈尔丁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像是在攥住什么东西——一个信念,一个承诺,或者仅仅是最后一根稻草。然后海蒂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稳:

“是的。因为战争终会结束。它会结束在我们或者我们的后继者的手上。等笼罩在维多利亚上空的烟尘散去,孩子们的笑脸上将再无阴霾。”

戈尔丁看了她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房间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模糊。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的都大,连窗户玻璃都嗡嗡地震了好一会儿。

戈尔丁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他说高卢陷落的那一夜,所有人都觉得天亮了就好了,但天亮之后什么都没有好。他说人之所以会相信什么,不是因为那东西是真的,而是因为不信的话就走不下去了。她看着海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祖父描述过的那种绝望,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火,像是铁,像是二十二年前那个七岁女孩站在花园里说“我会守护它”时的神情。

“那好。”戈尔丁终于说,“海蒂,我愿意试着相信你。记住你的承诺——活着回来。”

海蒂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她看着戈尔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戈尔丁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夜风很凉,吹得巷子里的垃圾哗哗作响。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叫,有炮弹在爆炸,有整座城市在颤抖。她关上门,走回办公室,把那几本从书店带回来的书放在桌上。

那一夜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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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弹落在奥克特里格区的时候,整座房子都在发抖。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窗户玻璃嗡嗡地震个不停。孩子们被惊醒了,有的哭,有的抱着枕头缩在角落里,有的还迷迷糊糊地问是不是在打雷。茉莉手忙脚乱地把所有人赶到地下室,嘴里念着那些蒸汽骑士的故事。

“蒸汽骑士会保护我们的!”茉莉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他们比落雷和疾风都快,他们踩在云朵上走路,他们是维多利亚伟大的象征!”

一个孩子问:“蒸汽骑士是不是真的会飞呀?”

“老师说他们只是移动得太快,加上喷出来的蒸汽,看起来就像踩在云朵上。”茉莉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在讲述一个她自己都快要相信的童话,“老师的老师见过更厉害的。那一年维多利亚刚刚战胜了高卢,为了给当时的陛下庆祝诞辰,几十名蒸汽骑士全部回到了伦蒂尼姆。甲胄们身披维多利亚的旗帜,当他们齐步从圣王会西部大堂的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就像有一面巨大的旗帜铺展开来一样——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比雷声更响亮的吼叫。在场的人都说,那是我们的旗帜上,维多利亚的象征活了过来。因为自那一天起,维多利亚正式超越高卢,成为泰拉大地上最伟大的国家。”

戈尔丁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听着茉莉的声音,听着孩子们的呼吸声,听着远处炮弹的轰鸣声。她的手指抚过祖父留下的那枚高卢勋章——那是她藏在衣橱最深处的东西,她从不拿出来,也从不扔掉。此刻她把勋章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让她想起二十二年前那个七岁女孩把甲胄的铁锈攥进掌心的样子。

一个孩子问:“戈尔丁老师,您认识蒸汽骑士吗?”

戈尔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查尔斯·林奇。他在奥克特里格区生活过。鞋匠汤姆是他的老朋友,所以才总是喜欢念叨陛下与蒸汽骑士的故事。他是陛下生前选中的最后一名蒸汽骑士——也是至今为止最后一名蒸汽骑士。”

孩子们安静了。他们不知道“最后”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它背后有多少没有说出来的故事。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着,等着故事继续。

但戈尔丁没有再说话。她在角落里坐下,背靠着潮湿的墙壁,闭上眼睛。她听见外面的炮声在渐渐稀疏,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在渐渐安静,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渐渐平稳。

她想,明天早上,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子。

黎明来的时候,炮声停了。

戈尔丁从地下室走出来,推开了学校的大门。街道上没有人,只有碎玻璃和砖块散了一地,像是被巨人随手扔下的积木。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湿漉漉的晨雾,呛得人嗓子发疼。远处议会广场的方向,几栋楼的屋顶塌了,露出歪斜的房梁,像一排被打断的肋骨。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很多人同时迈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那声音从圣王会西部大堂的方向传来,穿过议会广场,淌过碎片大厦的阴影,一路向奥克特里格区蔓延过来。

戈尔丁站在门口,没有动。

队伍转过街角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些士兵。他们的制服不是维多利亚城防军的蓝色,也不是大公爵军队的红色。那是黑色的,深浅不一的黑色,像一块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他们头顶上的角在晨光里投下奇怪的影子,有的弯,有的直,有的像树枝一样分叉,但没有一个人的角是完整的——每只角上都缠绕着源石结晶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刻进了骨头里。

萨卡兹。

戈尔丁认识这个种族。历史书上说他们是战争中的雇佣兵,说他们为出价最高的人卖命,说他们的双手沾满了泰拉大地上每一个国家的血。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么多萨卡兹站在一起,排成队列,踏过维多利亚的街道。

队伍很长,长到她看不见尽头。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马的军官,金色的头发在黑色的队伍里格外显眼。他没有看路边的房子,也没有看躲在窗户后面偷看的人,只是直视着前方,像是这条街道、这座城市、这片土地,都已经在他的地图上被重新标注了名字。

戈尔丁退回门里,把门关上。她的手指在门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扣上。

茉莉从楼梯上跑下来,脸色苍白:“戈尔丁女士,外面——”

“是萨卡兹。”戈尔丁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不会待太久的。雇佣兵打完仗就会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她需要这么说,需要让茉莉相信,需要让楼上那些还在发抖的孩子们相信,需要让自己相信——这座城市的命运不会在一夜之间被改写,蒸汽骑士的故事不会成为绝唱,和平不会在二十二年的谎言之后,终于露出它狰狞的真面目。

但萨卡兹的军队没有离开伦蒂尼姆。

一天没有,一周没有,一个月也没有。人们在议会广场上扎了营,在碎片大厦的阴影下架起了炮台,在奥克特里格区的街道上设立了检查站。后来人们才知道,这些萨卡兹并非为任何一位公爵服务——他们有自己的主人,自己的计划,自己的野心。他们不是雇佣兵,他们是占领者。

至于蒸汽骑士——那些比落雷和疾风都快、能在云朵上行走的钢铁巨人——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戈尔丁偶尔会在深夜里想起海蒂,想起她说“和平还会再来”时脸上的表情。她不知道海蒂有没有把情报送出去,不知道那几万人的命有没有被救回来,不知道海蒂还活着没有。她只知道,有些誓言比人的命长,有些路比人的一生远。

她还常常想起二十二年前那个七岁的女孩,站在坎伯兰公爵府的花园里,对着她的侍女发誓:“我会继承它,守护它,直到我的生命终结为止。”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戈尔丁不知道。她只听说坎伯兰公爵在那场未遂的政变后死于非命,公爵府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他的女儿从此流落异乡。

但戈尔丁总觉得,那个女孩会回来。就像那具残破的甲胄一样,站着,不肯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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