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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蒸汽升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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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蒸汽升腾

一〇九七年的伦蒂尼姆,天空比往年更低。不是高度的低,是重量的低——乌云压在工厂的烟囱上,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把整座城市捂得喘不过气来。海布里区的十一号军工厂就在这片低垂的天空下喘息了整整三年,从萨卡兹第一次踏进它的铁门那天起,它就不再是它自己了。

凯瑟琳在这座工厂里生活了五十多年。她的母亲在这条流水线上拧过螺丝,她的祖母在这条流水线上敲过铆钉,她的曾祖母——如果那时候就有这座工厂的话——大概也会站在这里。她的头发白了,手指的关节因为长年累月的劳作而变了形,但她站在流水线旁边的时候,腰板比任何一个年轻工人都要直。

此刻她正盯着墙上的钟。不是在看时间,是在等人。

最后一班聚合剂应该在两个小时前送到。没有聚合剂,流水线就得停。流水线一停,那些背着弩枪在厂区里走来走去的萨卡兹就会过来问为什么。他们不会听你解释运输延误或者天气不好,他们只会看数字——今天的产量比昨天少了百分之几,这个月比上个月少了百分之几。数字不好看,就要有人死。

上个月,三号工厂有五个工人因为怠工被当众处决。凯瑟琳记得他们的名字,但她不会说出来。说出来也没有用。在这座被占领的城市里,名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凯瑟琳见过人死。她见过的人死得比这座工厂里大多数人活过的年头还要多。

“头儿,”一个年轻工人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压得很低,“是费斯特。费斯特负责这批材料。”

凯瑟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费斯特。她的孙子。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脑袋还算聪明,双手还算勤快,最大的毛病就是心里装着太多不应该由他操心的事情。比如萨卡兹应不应该占领伦蒂尼姆,比如工厂的旗帜应不应该换成别人的旗,比如这座被占领的城市还有没有明天。

这些事,凯瑟琳二十五年前就不想了。不是不敢想,是想过了,知道想也没有用。

她转过身,没有看那个工人,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走过车间的时候,一个萨卡兹雇佣兵从柱子后面转出来,挡住了她的路。那个雇佣兵她已经很熟悉了——每隔几天就会来要一根烟,抽不抽得惯是另一回事,要烟这个动作本身才是重点。那是一种姿态,一种“我随时可以来找你麻烦但我选择了来找你要烟”的姿态。

“听起来你们遇上麻烦了。”雇佣兵说,语气很平静,就跟往常很多次走过来问她要烟差不多。

“一点小事而已。”凯瑟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小事。”雇佣兵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别的什么表情。“凯瑟琳,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对吧?”

“我怎么会忘?”凯瑟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从十天前开始,就在练习自己的签名,生怕到时候签字签难看了,惹了长官不高兴。”

“那你可有的练了。将军很重视后天的交接仪式,据说,城防军的头头也会来。”

凯瑟琳没有接话。她把叼在嘴里的烟取下来,递向那个雇佣兵。“抽烟吗?”

雇佣兵看着她手里的烟,没有接。“……呵,来一根。”他还是接了,夹在手指间,但没有点。“到目前为止,你们厂的工人都还在。你清楚这是为什么吧?”

“我们工作很努力。”

“努力,当然。你们把工作做得很好。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工作,拿钱,活命。但是雇主们都很清楚,工作越出色的佣兵,就越不值得信任。”

“正常。”凯瑟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在被你们抓走之前,分管这片厂区的汉弗莱爵士也从来没信任过我们。”

“别给我找麻烦,凯瑟琳。”

凯瑟琳看着他。这个萨卡兹雇佣兵的脸上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职业性的麻木。杀几个不听话的伦蒂尼姆工人对他来说,就跟她每天拧几颗螺丝没什么分别。这就是他的工作,就像拧螺丝是她的工作一样。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凯瑟琳说,“想要维持效率的话,我们厂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我挺佩服你的,凯瑟琳。一般的雇佣兵都不一定有你这个胆子。你确实有这个资本。只是,凡事不要做过火。像你们这样的军工厂,伦蒂尼姆还有上百号。就算你们整个厂都空了,摄政王也不会在意。”

“没有事情会变化。后天的交接仪式,我们会交上约定好的东西,所有的工人也会在场。你们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我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当然。”凯瑟琳看着他手里那根还没点的烟,“没带火吗?烟还夹在手里……”

“这烟你还是自己收着。”雇佣兵把烟夹回凯瑟琳的烟盒边上,“伦蒂尼姆的烟总是夹着一股机油味,我再怎么抽都抽不惯。”

他走了。凯瑟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柱子后面,然后把那根烟重新塞回烟盒里。机油味的烟。她在这座工厂里待了五十多年,她的肺里早就灌满了机油味,她已经闻不到自己身上那股味道了。但萨卡兹闻得到。他们永远是外来者,永远闻得到这座城市的肺里积攒了多少年的铁锈和机油。

她把烟盒装进口袋,继续向卸货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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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货区在工厂的最深处,挨着那条穿过海布里区的地下货运线。凯瑟琳推开铁门的时候,看见四个年轻人围在一堆聚合剂桶旁边,手忙脚乱地在拧什么。费斯特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恐惧之间——那种只属于年轻人的、还没有被现实碾压过的兴奋,和还没有学会掩饰的恐惧。

“就差这颗螺丝。”帕特——一个比费斯特还年轻几岁的小伙子——手里的螺丝刀在发抖,刀尖对不准螺丝帽的凹槽,碰得铁皮嗒嗒作响。

“搞定它。”费斯特的声音比他的手稳,但凯瑟琳听得出来,那种稳是使劲攥出来的,像一个人用指甲抠住悬崖边上的石头,撑不了多久。“这样一来,他们想要接收更多聚合剂的话,至少得再等一个礼拜。”

凯瑟琳在门口站了片刻。她看见那些聚合剂桶上的封条已经被撕开了,里面的液体正在被倒进地沟。她看见帕特手里的螺丝刀还在螺丝帽上打滑,看见戴和汤米蹲在管道旁边,正在拧一个阀门的螺栓。四个年轻人,四双年轻的手,在做一件年轻人才会做的蠢事。

她没有喊。她走了进去,脚步不快不慢,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四个年轻人同时僵住了。费斯特转过身来,看见她的脸,手里的扳手垂了下去。

“奶奶——”

“抓住他们。”凯瑟琳的声音不大,但卸货区的四面墙壁把每一个字都弹了回来,像四堵回音壁,把她的声音放大了四倍。

费斯特的眼睛瞪圆了。“帕特——快动手!”

帕特的螺丝刀还没有碰到螺丝帽,一把锉刀从凯瑟琳的手里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半,叮当一声撞在扳手上。扳手脱手落地,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卸货区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口小钟被人敲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费斯特被两个工人按住了。他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抬起头看着凯瑟琳。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凯瑟琳见过太多次的东西——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觉得正确的事就应该去做、觉得做了正确的事就不会被惩罚的天真。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凯瑟琳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在阻止萨卡兹!”

“你在胡闹。”

“我都计划好了。不会连累你们。我会告诉萨卡兹是我干的,然后——”

“然后死在萨卡兹手上。”凯瑟琳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生产报表,“你把自己当成英雄了,是不是?”

“我会试着逃走。我计划了很久——”

“用你改造过的爬行者。”凯瑟琳说。那台爬行者是费斯特用废弃零件拼凑出来的小型工程器械,能在货运管道里穿行,载着一个成年人在黑暗中移动数公里。费斯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改造它,给它装上了更安静的引擎和更牢固的载重架。他以为这是他的秘密。“你想藏在货运线路里,逃出海布里区。”

费斯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没想到奶奶知道这些。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那些深夜里偷偷摸摸的改造和测试没有人看见,以为工厂的墙壁没有眼睛。他不知道这座工厂里的每一块铁皮、每一根管道、每一颗螺丝都在替凯瑟琳看着他。五十多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和一座工厂长在一起,不分彼此。

“我收到了一些消息,”费斯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执拗还在,“有一个反抗组织正在萨迪恩区活跃。他们从萨卡兹手底下救出来了不少人,甚至成功夺回了几个地块。他们管自己叫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我要去找他们。”

凯瑟琳沉默了很久。卸货区里只剩下管道里流水的声音,和远处流水线上隐约的敲击声。那些声音从工厂的深处传来,像这座巨大机器的心跳,一刻不停。

“找到之后呢?”凯瑟琳终于开口了。

“什么?”

“他们缺工匠吗?你要替他们组装自动化生产流水线,还是设计下一代爬行者?你连打造武器都不会。你是不是准备告诉那些自称自救军的人,你想用扳手去敲萨卡兹的脑袋?”

费斯特的脸涨红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知道奶奶说的是对的。他的确不会打造武器,他的确只会修机器、改管道、做那些在和平年代能让他吃饱饭但在战争年代一文不值的事情。他的双手是工匠的手,不是战士的手。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在萨卡兹占领伦蒂尼姆的第三年,比任何时候都要大。

“我听你说过那些故事,”费斯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那些你年轻时如何被选上打造蒸汽甲胄的故事,也听过你在一个又一个夜晚打磨动力管线的声音。我们是伦蒂尼姆的工人,你从小就这么教导我,你说我们的工厂怎样创造了现在的维多利亚——现在呢?我们要在交接仪式上降下我们的旗帜,换上萨卡兹的军旗。接下来,我们引以为傲的流水线将要为萨卡兹生产武器,而那些武器最终都会指向维多利亚人!你怎么能忍受过这样的日子?”

凯瑟琳看着他的孙子。她看见他眼睛里的火光,那火光让她想起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另一个年轻人,站在另一座工厂里,说着差不多的话,眼睛里烧着差不多的火。那个年轻人后来再也没有回来。他的尸体被发现在一条暗巷里,身上有十七处刀伤,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那是她的儿子,费斯特的父亲。

“这样的日子,”凯瑟琳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就是我们的生活。是我和你的父母一直过着的生活。”

她伸手指向卸货区外面那片巨大的厂房。天光从高处的天窗漏下来,照在流水线上,照在堆积如山的钢材上,照在那些低着头工作的工人身上。他们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小,但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铺满了整面墙壁。

“看看你眼前的这座工厂吧。头衔比姓氏还长的贵族,靠贸易发家的生意人,又或者是萨卡兹——自诩是它主人的人来了去。可流水线还在那里。机器也从未停止过运作。经过我们双手的每一颗铆钉都还在它本来该在的位置上。不管占据着伦蒂尼姆中心那座宫殿的人是谁,这座由我们建起来的城市都还要经历明天和下一个明天。”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明天!”费斯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在卸货区的四壁之间来回撞击,“失去自由的生活哪里算得上是生活?最多就是活着而已。如果这座工厂——如果伦蒂尼姆不再属于我们,我们为它做的每一件事又有什么意义?!”

凯瑟琳沉默了。卸货区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她看着费斯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知道吗,费斯特——二十五年前那个被火光照亮的夜晚,你爸爸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费斯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凯瑟琳转过身,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但很直。她在这座工厂里站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弯过腰。

“你想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但是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进入工厂。一个不愿意用双手完成工作的工人是不合格的。想跟着他走的人,我同样不会阻止你们。记住——只要走出这扇门,你们就不再是我们中的一员。”

她没有回头。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费斯特的,帕特的,戴的,汤米的。四个年轻人的脚步声从水泥地面上走过去,越来越远,最后被流水线的轰鸣声吞没。

凯瑟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手指摸到了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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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天后,交接仪式在海布里区的广场上举行。

莱托中校站在旗杆的线条像刀刻出来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种不属于伦蒂尼姆的东西——凯瑟琳后来才知道,那是高卢。他的父亲是高卢遗民,在那个被维多利亚碾碎的国家里长大,然后来到这个碾碎了他的祖国的国家里当兵,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命运喜欢开这种玩笑,开久了就不好笑了。

“凯瑟琳女士,”莱托中校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例行公文,“你知道的,接收伦蒂尼姆数百家工厂,还要保证它们顺利运转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为此,我不得不亲自完成每一场交接。其中总是会有一些不愉快的事,而这一次的交接,在最后一批工厂中,是最顺利的。你愿意配合,为我节省了许多时间,我必须感谢你。”

“我只是不想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罢了。”凯瑟琳说。她站在莱托面前,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双手背在身后。她的眼睛没有看莱托,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着旗杆顶上那面维多利亚的旗帜。那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的狮子图案张着嘴,像是在吼叫,又像是在求救。

“我欣赏你的态度,”莱托中校说,话锋一转,“但我恐怕,你内心深处并不是这么想的。我听说,贵工厂前几天,有工人跑了。所以,我想顺便清点一下人数,看一看贵工厂的名册。”

凯瑟琳的手指在背后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看着莱托中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官僚式的、按部就班的冷酷——像一把量尺,不在乎你是什么材料,只在乎你合不合格。

“……跑掉的那个,是我的孙子。”

身后传来工人的低声惊呼。凯瑟琳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那些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她,等着看她怎么回答。她也知道莱托中校身后那些萨卡兹士兵的眼睛也在看着她,等着看她露出破绽。这个广场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而她站在正中间,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

“年轻人,总是很急躁。”她补了一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莱托中校看了她一会儿。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凯瑟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呼吸,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控制住了每一条可能出卖她的肌肉。她在这座工厂里生活了五十多年,学会了怎样在一台即将失控的机器面前保持冷静——按下急停按钮之前的那几秒钟,往往是最长的。

“你很坦诚,凯瑟琳女士,”莱托中校终于开口了,“但这并不是坦诚就能解决的事。”

“长官,我不能保证手下的所有人都一条心,我没有那个本事。我只能保证工厂交上指定数额的资材。”

又是一阵沉默。莱托中校的手指在腰间的佩剑上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他在权衡——追捕一个逃跑的工人需要耗费人力,而人力是萨卡兹在伦蒂尼姆最稀缺的东西。一个工人的价值,抵不上维持十几座工厂稳定运转的价值。这是算术,不是道德。算术从来都比道德容易。

“我可以理解为,你希望我放过他吗?”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并不能影响工厂运转。”

“但你可以。我听说过你的事迹,凯瑟琳女士。不愧是曾被选为工人代表的女杰,令人敬佩。但我们总要扑灭这样的苗头。还是说,你可以保证,你的孙子不会成为反抗我们的一员——比如,加入最近兴起的自救军?”

凯瑟琳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回答不是准备好的——它是在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她的儿子告诉她他要去做一件傻事的时候,就已经在她心里长出来的。

“我不需要保证,长官。年轻人总是以为自己能做到些什么。但他们往往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他们会自取灭亡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眼睛看着旗杆顶上那面维多利亚的旗帜,看着风把那面旗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莱托中校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诚然,追究一个工人的逃脱,远比不上维持十几座工厂的稳定运转来得重要。我可以忘记这件事,凯瑟琳女士。但是,我希望你也能信守你的承诺。”

“我负责的工厂,永远不会出问题。”

“很好。那么,该去进行交接仪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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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工人,萨卡兹士兵,城防军的代表,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体面但表情麻木的看客。他们站在旗杆着看那面降了又升的旗。

凯瑟琳站在前排。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放着一份文件。那是工厂的交接协议——签字之后,这座工厂就不再属于维多利亚,不再属于伦蒂尼姆,不再属于她和那些工人。它属于萨卡兹,属于一个叫做特雷西斯的摄政王,属于一场她看不懂也阻止不了的战争。

她没有犹豫。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十天来她练了不下两百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稳。此刻她的手没有发抖——这正是她练了两百遍的原因。像她在流水线上拧螺丝一样,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在签字的时候不发抖,是为了让那些看着她的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莱托中校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换旗了。去吧。”

两个萨卡兹战士走向旗杆。一个负责降旗,一个负责升旗。他们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事实上他们的确做过很多次——伦蒂尼姆的数百座工厂,每一座都经历了同样的仪式,同样的降旗,同样的升旗,同样的旗帜在风中展开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

“留下吧,凯瑟琳女士。”莱托中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无论如何,你正在见证历史。”

凯瑟琳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手指间,但没有点。她看着那面维多利亚的旗帜开始下降。

风很大。那面旗在下降的过程中不停地翻卷,像是在挣扎。狮子图案被风吹得变形,张着的嘴歪了,伸出的爪子皱了,看起来不像是在吼叫,更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凯瑟琳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这面旗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站在阅兵式的路边,看着蒸汽骑士从圣王会西部大堂的台阶上走下来,看着这面旗在数百面旗帜的最前面迎风飘扬。那时候她觉得这面旗永远不会降下来。

旗降到了底。

萨卡兹战士把它叠好,交给莱托中校。莱托中校接过去,没有看,递给身后的副官。然后另一面旗被展开了——黑色的,暗红色的纹路在上面蜿蜒,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古老的文字。那是萨卡兹的军旗。

莱托中校转过身,看着凯瑟琳。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奇怪——不是胜利者的得意,不是征服者的傲慢,而是一种凯瑟琳看不太懂的东西。那种表情她在高卢遗民脸上见过,在那些失去了祖国、在别人的土地上讨生活的人脸上见过。那是一种被拔掉了根之后,无论站在哪里都觉得脚下是空的感觉。

“长官,”凯瑟琳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莱托中校听见了,“就像你听说过我一样,我也听说过一些你的事情。”

“哦?”

“高卢。”

莱托中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凯瑟琳一直在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是的。家父是高卢遗民,这并不是一个秘密。”

“如果你是在问我此时此刻的感受,凯瑟琳女士,”莱托中校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因这个过程中没有流血而感到一瞬间的喜悦。但除此之外,我的心中只有悲伤。”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最后他还是说了:“一个高卢遗民的儿子,看着另一个国家的旗帜被降下——我应该高兴吗?我的祖国被维多利亚碾碎了。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在为萨卡兹工作。我不知道这种情绪叫什么名字。喜悦?悲伤?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是。”

凯瑟琳没有说话。她点着了手里的烟。

烟雾从她的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她看见那面黑色的旗帜被系上绳索,一点一点地升上去。升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上面的每一条纹路,慢到她能数清旗面上有多少道褶皱。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黑色的旗面上,没有反射出任何光芒——黑色是不反射光的,它只吸收光。那面旗在阳光连影子都不剩。

凯瑟琳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不是眼泪,是烟。她对自己说。

旗升到了顶。风把它吹开,暗红色的纹路在黑色的底子上翻滚,像一条条被钉在旗面上的蛇。广场上响起了萨卡兹士兵的欢呼声,不大,但很整齐,像是排练过的。莱托中校鼓了两下掌,然后停了下来,因为没有人跟着他鼓。

凯瑟琳把烟抽完了。她把烟蒂在鞋底上掐灭,烟蒂上的火星滋滋地响了两声,然后灭了。她把烟蒂装进口袋里——不能丢在地上,丢在地上会被萨卡兹看见,看见了就会问为什么,问为什么就会有麻烦。她在这座工厂里生活了五十多年,学会了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旗杆。

越过那面黑色的旗帜,是绚丽的晚霞。红色、橙色、紫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一匹被染坏的布,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开始哪里结束。凯瑟琳知道,这意味着黑暗已经不远了。晚霞越美,夜就越黑。这是她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五十多年学会的另一件事。

她转过身,走进工厂。身后流水线的轰鸣声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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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工厂外面的一条暗巷里,费斯特站在一个管道入口前。

从这里他可以看见旗杆的顶端。他看见维多利亚的旗帜降下去,看见萨卡兹的旗帜升上来。那个过程只有几分钟,但对他来说,那几分钟长得像一辈子。他想起奶奶讲过的那些故事——那些关于蒸汽骑士的故事,关于维多利亚如何战胜高卢的故事,关于这座工厂如何建起这座城市的故事。那些故事现在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一粒也攥不住。

他应该走了。管道里的黑暗在等着他,萨迪恩区的自救军在等着他,一个他不确定的未来在等着他。但他的手还搭在管道口的边缘上,没有跳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走进这座工厂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没有流水线的操作台高,奶奶把他抱起来,让他看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震得他的耳朵嗡嗡响,他觉得那些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奶奶说,握紧你的锤子和扳手。真想做出点什么来,你就得坚持住。你敲一下,你只会收获一块烂铁块。你敲了一下又一下,你能造出蒸汽甲胄。你敲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你的孩子,孩子们的孩子接着敲——我们就有了伦蒂尼姆。

他该回去吗?他该前进吗?他不知道。

天边响起了属于萨卡兹的号角声。低沉,绵长,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费斯特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跳进了管道。

黑暗吞没了他。管道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空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摸索着向前爬,膝盖磕在管壁上,磕破了皮,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这条管道通往萨迪恩区——至少他调查过的那份地图上是这么画的。他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回头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将在萨迪恩区的管道网络中穿行,找到自救军,学会用弩,学会在萨卡兹的眼皮底下活动。他会在某一天遇到一群从罗德岛来的人,为他们引路,穿过那些只有他才知道的地下通道,进入伦蒂尼姆的腹地。他会成为一个不同的人——不是英雄,不是战士,只是一个学会了在黑暗中生存的工匠。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面降下来的旗帜,永远不会忘记奶奶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永远不会忘记流水线的轰鸣声。

但那是以后的事。

此刻,他只是费斯特,一个二十三岁的逃工,在黑暗中向前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这一天,伦蒂尼姆所有军工厂完成了交接,换上了萨卡兹的旗帜。旗帜们在风中飘扬,从海布里区到奥克特里格区,从萨迪恩区到议会广场,一面接一面地展开,像一场黑色的瘟疫,从工厂的烟囱上向整座城市蔓延。

它们迎风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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