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卷入洪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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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卷入洪流
格拉斯哥帮的三个人站在仓库区的阴影里,看着最后一批物资被装车运走。因陀罗——拳头最硬、嘴也最硬的那个——靠在墙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摩根蹲在台阶上擦刀,刀子比话快,但此刻她一个字都没说。达格达站在最远处,背对着她们,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她曾是塔楼骑士,是贵族阶层的一员,如今她选择用“达格达”这个名字站在这里,和她们一起。
“刚才你都瞧见了吗,摩根?”因陀罗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那几个仓库守卫紧张得团团转,结果什么都没看清,就被老子两下放倒了。”
摩根没有抬头,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行了行了,别嘚瑟了。这点炸肉干拿去,今天算你赢。”
“嘁,就知道你不服气。”因陀罗接过肉干,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下次换你跟我一起去啊达格达,让输的人放哨。”
达格达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仓库区的围墙,落在远处几个正在往这边张望的自救军战士身上。那些人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在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们在盯着我们看。”达格达说。
因陀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你看什——你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的话让开,我忙着去厨房弄点喝的,干了这么多活儿,渴死老子了。”
一个自救军战士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的制服上有灰尘和汗渍,脸上有被烟熏过的痕迹,看起来刚从火线上下来。他走到因陀罗面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了。
“今天你们不该那样做的。”
摩根手里的刀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战士,眼睛里有刀锋一样的光。“你是指我们冒险引开萨卡兹的巡逻队,让你们的人从仓库里顺利脱身吗?”
“是这件事。”
“那我是不是听错了?你们该说的是谢谢才对。”
战士没有被激怒。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萨迪恩区的战友们很感激你们,我们也是。这趟任务完成得很顺利。但是为什么要烧掉那仓库?那仓库不是萨卡兹的,是普通维多利亚商人的!它现在只是被萨卡兹占了而已!”
因陀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那个战士。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的风,不锋利,但能钻进骨头里。“这帮有钱人,心有多贪,胆就有多小。他们乐意帮萨卡兹,我就乐意让他们多吃点亏。”
“你知不知道,你们这种行为是在逼他们更快投向萨卡兹?”
“那更好。等这些人成了叛徒,下次见面老子烧的就不再是他们的仓库。”
战士的脸涨红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但没有咽下去。“……这不是自救军的做法,而是流氓的作派。”
空气凝固了。摩根手里的刀已经站了起来,刀尖指向那个战士。因陀罗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手势——停下来。达格达转过身,看着那个战士。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刺痛之后、还没有学会喊疼的人的沉默。
“伊莎贝尔小姐,您还执意要与她们一起行动吗?”战士转向达格达,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达格达的手指在钢爪的柄上停了一下。伊莎贝尔——那是她以前的名字,那个属于塔楼骑士、属于贵族阶层、属于“另一个她”的名字。那个名字已经在二十六年前的那场大火里烧掉了,但总有人记得它,总有人把它从灰烬里翻出来。
“在这里,我叫达格达。”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呃……我真的没想到,伊莎——达格达小姐。阿勒黛小姐在给我们介绍您与那位殿下的身份的时候,我们本以为……”
“推进之王第一天就告诉过你们,与自救军一起行动的是格拉斯哥帮,而不是亚历山德莉娜殿下与塔楼骑士。”
战士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达格达身上移到因陀罗身上,又移到摩根身上,最后落在地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难道您想看着一个混混领导我们,甚至坐上王座吗?”
摩根的刀彻底出了鞘。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一声尖叫。
“你凭什么这么说维娜?”摩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因陀罗的手从摩根的肩上移到了她的手腕上。“摩根,别亮刀,这可是在别人家里!”
达格达向前走了一步。她走到那个战士面前,停在那里,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住口。不,我是说,请不要再说下去了。只要我们还站在一起,你就不该说这样的话来伤害同伴。”
战士低下了头。“是我失言。我向你们道歉。”
他没有等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没。达格达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指还按在钢爪的柄上,按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她没有说任何话。她不需要说。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她选择了这里,选择了这些人,选择了“达格达”这个名字。无论别人怎么看她,她不会再回头了。
摩根把刀插回鞘里,手指还在发抖。因陀罗松开了她的手腕,叹了口气。
“你不该拦着我的。”摩根说。
“我不拦着你,维娜就要头疼了,还有罗德岛的小兔子和博士。下次你再冲动,记得多想想自己是跟谁一块来的。”
摩根没有回答。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别的什么表情。“哈……真没想到有天你会反过来说我冲动。”
“环境在变,我总得适应的。”因陀罗看了达格达一眼,“你看达格达,不是适应得挺好的?”
达格达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冷得像冬天的石头。“你别夸我,不习惯。”
“你当我想夸你?跟你过一样的日子,我难受得很。”因陀罗把肉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摩根,“可是摩根,这几天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不适应的话,迟早跟不上维娜。”
摩根接过肉干,拿在手里,没有吃。“你拿着吧,我没胃口。汉娜,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样的日子,就一定是维娜想过的吗?自从她来了这里,那些贵族和商人什么时候给过她应有的尊重?”
因陀罗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她看着摩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你错了,摩根。他们迟早会发现维娜是一位好领袖。而且这份尊重不是什么应得不应得的,一定是维娜自己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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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中央区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那些水晶吊灯还在亮着,那些银质餐具还在桌上摆着,那些穿着体面的人还在举杯寒暄——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好像萨卡兹的旗帜不是在城市上空飘扬了三年。好像战争不是已经走到了门口。
阿勒黛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那些目光里有讨好,有算计,有试探,有嫉妒,但没有一种是她想要的——真诚。她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在别人眼睛里看到真诚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二十六年前,在那个花园里,艾尔希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然后哭了。
“啊,阿勒黛小姐,你终于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伯爵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服,褶皱太多,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抱歉,最近在忙些琐事,总是脱不开身。”
“听说你一度要给那套蒸汽甲胄找买家?”伯爵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阿勒黛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您的消息可真灵通。”
“只是些传言罢了。我听一位做生意的朋友说,最近可能有一套蒸汽甲胄会从伦蒂尼姆流出来。不过最后关头,交易取消了。”
“……是吗。”
“要我说,那么宝贝的物件,您可不能随意出手啊。眼下的行情可卖不出高价。”
“谢谢您的建议。家里仅剩的那点产业总还要想办法运转。”
“唉,理解。咱们手头上那点小钱,对萨卡兹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伯爵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到像是一个被吹灭的蜡烛发出的最后一声响。
阿勒黛环顾四周。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那种在悬崖边上跳舞的人才会有的表情,笑着,但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这些人在过去的三年里靠着“坎伯兰”这个名字保全了自己,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让他们相信自己还能活下去的理由。而阿勒黛知道,这个理由马上就要失效了。
“宴会还没开始吗?你们不用等我的。”
“那怎么行!这些年,您可是中央区我们这些倒霉蛋的主心骨!咱们能活着撑到今天,还多亏了您的帮助。我可不敢去找那帮疯子谈条件,他们甚至连钱都不收!”
阿勒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像是一滴落进滚水里的油,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已经消失了。“您说笑了,伯爵大人。我并没有任何荣誉的身份,只是出于对各位高贵的阁下如今处境的不平,仗义执言了几次罢了。”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嘛?坎伯兰家一定会在您的手中重新发扬光大的!”
一个更年轻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种阿勒黛很熟悉的味道——那是精明。“是啊,那些事情都是些陈年旧事啦。等到伦蒂尼姆重新安稳下来——啊,我也没有说现在伦蒂尼姆不安稳的意思啊!总之,坎伯兰家在未来一定会得到我们的感谢。”
阿勒黛正要回答,宴会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不是被慢慢地推开,是被猛地推开,像是一只手从外面把它撞开了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莱托中校站在那里。
他的制服上没有勋章,他的腰带上没有佩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每一面墙壁都把它弹了回来,像四面回音壁,把他的声音放大了四倍。“自今天起,不会再有宴会了。之后,各位都会接受军事委员会的审查。祝各位好运。”
沉默。那沉默像一块巨石,从天花板落下来,砸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然后宴会厅炸开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抓住莱托中校的袖子不放。那个头发花白的伯爵瘫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莱托中校,您可真是操劳……我们由衷感谢您!”精明的贵族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讨好,他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刚好,我最近有位朋友,弄到了几瓶好酒。要是以前,我可实在拿不出手,不过如今的情况下,已经算稀罕啦,改天我就送到您的府上。”市侩的贵族也不甘落后,脸上的笑容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莱托中校没有看他们。他没有看任何人。
“阿勒黛小姐,您可一定得帮我们再去找莱托中校聊聊!他这种玩笑可不能随便乱开,我……唉!这是要死人的!”精明的声音变成了尖锐的哭腔。
阿勒黛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向艾尔希。艾尔希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还端着一杯没有递出去的茶。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小姐,这是……”
“萨卡兹之前一直在拖延时间。他们放任这些脑满肠肥的废物继续歌舞升平,无非是不想给大公爵们一个团结起来的借口。哪一位大公爵不想当维多利亚的主人?维多利亚贵族网络的中心就是伦蒂尼姆,得罪了伦蒂尼姆的贵族就是冒犯整个国家。这种对维多利亚的冒犯,会让大公爵们不得不放下对彼此间利益的盘算,进军伦蒂尼姆。”
阿勒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生产报表。但她的眼睛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火光——不是宴会厅里的烛光,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危险的光。
“然而如今,萨卡兹们不在乎了。他们想做的事已经做到了。艾尔希——有的人认为伦蒂尼姆过去的几年是灾难。而如今——战争真的来了。”
“小姐,那我们……您能不能和那几位贵族大人说的一样,去找莱托中校谈谈?也许……”
阿勒黛看着艾尔希。她看着这个陪了她二十六年的女人。她想起七岁那年,艾尔希追在她身后喊“千万小心您的裙子”。她想起十五岁那年,艾尔希替她系上丧服的纽扣。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艾尔希陪她回到这座被烧掉了一半的公爵府,站在废墟前说“小姐,我们从头开始”。
“他们喊我‘主心骨’。可艾尔希,在萨卡兹掌控伦蒂尼姆之前,刚才的哪位先生小姐曾踏足坎伯兰府?大公爵那些真正的朋友,又何时参与过这些装模作样的宴会?我只是那些筹码不够,或是明哲保身的贵族推出来的招牌而已。他们以坎伯兰的名号团结起来——那么,成为目标的,就只会是坎伯兰。”
艾尔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回去吧,艾尔希。通知自救军和罗德岛的朋友们,马上撤离公爵府,那里已经不安全了。最后去看一看吧……那座属于我们祖先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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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布里区。十一号军工厂。
凯瑟琳站在流水线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眼睛看着传送带上那些正在被组装起来的零件。她的眼睛在看,但她的脑子在想别的事。她在想费斯特。她在想他回来的样子,他在想他说话时那种又怕又倔的表情。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太多她儿子的影子——太多了,多到她有时候不敢看他。
“凯瑟琳,九号卸货区的传送带出了点问题!”一个工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凯瑟琳放下扳手,走向卸货区。她蹲下来,手指摸到了那颗松动的螺丝。她正要喊帕特的名字,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上了一把扳手。
那手很年轻。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手指上有烫伤的疤痕,虎口处有老茧。凯瑟琳认得那双手。她在那双手还攥不住扳手的时候就开始教它们拧螺丝。
她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
“帕特。”她喊了一声。
帕特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我在。”
“今天是你值班。时间越来越紧,你是怎么工作的?要是今天的进度被耽搁了,小心萨卡兹把你的脑袋当成钉子敲进钢料里!”
帕特的脸色白了。
“对不起,凯瑟琳。”
“扳手呢?拿过来。”
帕特转身去找扳手。凯瑟琳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
费斯特站在她面前。他比一年前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但他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在他身后的是博士——那个在管道里和他一起爬过的罗德岛指挥官,穿着那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制服,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好久不见,奶奶。我回来了。”
凯瑟琳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
“帕特!下工之后去你的组长那里做检讨。你让闲杂人员进入了工厂最重要的卸货区。没把你赶走都算轻的了。”
“啊?!”
“你让闲杂人员进入了工厂最重要的卸货区。没把你赶走都算轻的了。”
费斯特想说什么,但凯瑟琳没有给他机会。
“好。帕特,叫上汤米和戴一起滚去检讨。你们仨谁都别想跑。”
费斯特闭上了嘴。他看着奶奶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那头已经完全白了的头发,那双变了形的手指。他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
凯瑟琳终于转向了他。她的眼神很冷,但她的嘴角——只有费斯特能看到的那个角度——微微动了一下。
“你,还有你旁边这个不知打哪来的怪家伙,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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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带着费斯特和博士穿过工厂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铁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车间。不是普通车间——这里的设备比外面的老得多,但每一台都被擦得锃亮。流水线上没有零件,传送带没有转动,机器没有轰鸣。整个车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这是一座有人一直在打扫的坟墓。
费斯特站在门口,眼睛从一台机器移到另一台机器。他认出了那些设备——那是打造蒸汽甲胄的设备。这座车间是伦蒂尼姆最后一批蒸汽骑士诞生的地方。
“我记得这个车间。”费斯特的声音很低,“你过去总是一个人来这里。可为什么流水线上是空的?”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老工人们都不肯说,但帕特跟戴打过赌。他猜这是你们……当年打造蒸汽甲胄的秘密车间。”
“告诉帕特,他赢了。”
费斯特向前走了一步,手指摸到一台机床上。机床的表面没有灰——一点灰都没有。
“有几回我偷偷跟着你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我明明听见了——机器在转,传送带也是。”
“只要有人打开电力开关,它们现在也能动起来。”
“……那为什么停用这车间?”
凯瑟琳没有回答。她走到一台机器旁边,拍了拍它的外壳。那声音很沉,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
“你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会到这里来吗?卡玛,麦克,布兰森——他们该站在那个位置。还有哈维,哈维负责盯着推进器那块儿。整条流水线动起来的时候——哈,我向你保证,你从来没听过更完美的节奏。”
费斯特的手指停在了机床上。“哈维……哈维不是爸爸的名字吗?”
“嗯。”
凯瑟琳的手从机器的外壳上移开了。她转过身,背对着费斯特。
“你爸爸是整个厂里最聪明的工人。你该见见他的。你很像他——有时候我会觉得,太像了。”
“爸爸不是被卷入了一场街头事故,然后失踪了吗?从小到大,我问的时候你都这么说。”
“街头事故——如果二十六年前的那场战乱真的可以被称作‘事故’的话。”
费斯特的手从机床上滑了下来。
“一夜之间,伦蒂尼姆陷入了混乱。许多工厂都受到了影响,尤其是我们这些生产蒸汽甲胄的军工厂,全部被迫停工。哈维他——那时候哈维还很年轻。对了,就和你如今的年纪差不多。他很爱这座工厂,也很爱这座城市。那天他和其他工人一起离开工厂,是想向贵族们发起抗议。”
凯瑟琳的声音停了。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我忍不住反反复复地想——十二月的伦蒂尼姆是不是很冷?他胸腔里的鲜血流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是热的?”
“爸爸他……是为了理想。”费斯特的声音在发抖。
凯瑟琳转过身来,看着费斯特。
“为理想而牺牲是崇高的,你想说这个吧?很可惜,死去的人并不能感觉到自己有多伟大。至于活着的人——这些安慰的话就像烟,轻飘飘的。吸进肺里的时候能舒坦些,等吐出来以后——”
她真的吸了一口气,顿了顿,缓缓吐到跟前。天不够冷,空气里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四十一名工人走到了中央区的大街上,再也没有回来。在那之后,这车间再也没能恢复原样。我老了,费斯特。我不可能再手把手教出一批这么好的工人了。”
“奶奶……”
“信不信由你,我从来没有责怪过哈维。同样,我也没怪过你。但你必须想清楚,孩子。万一你活过了这场战争,其他人却没有回来——你想像我一样,在无数个夜晚看着没人用的机器,整个人都被遗憾和悔恨填满吗?”
费斯特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手还放在那台冰凉的机床上。
“奶奶,三年前,我不理解你做出的决定。而现在,当我回想起那天——我发现,我连做那个决定恐怕都要犹豫很久。你说得对,小聪明是骗不过死亡的。但是,奶奶,我觉得妥协与顺从同样不能骗过它。”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烟,没有反驳。
“奶奶,我不敢告诉你我想清楚了。我也无法拍着胸脯告诉你,我们一定能成功。我很害怕我又会做蠢事。但是——我不能因此而停下。不然的话,我一定没有脸去面对老比尔、强尼、加比——那些在萨迪恩区的战斗中死去的同伴。”
凯瑟琳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还太嫩了,臭小子。”
她转向博士。“叫博士的家伙,麻烦你多多照顾他了。”
博士点了点头。
凯瑟琳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抽了一半的烟,叼在嘴里,点燃了。
“我宿舍的书桌,左边第三个抽屉里面有一个暗格。萨卡兹盯得很紧,这家工厂里没有你的位置,看完了就赶紧滚吧。”
“……谢谢,奶奶。”
凯瑟琳从他身边走过去。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费斯特看到了她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欣慰。那是所有这些情绪混在一起之后的那种灰。她在笑,但那笑容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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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后,在伦蒂尼姆的另一头,阿勒黛站在一座废弃仓库的阴影里,看着最后一批货箱被搬上推车。铅踝站在她面前,灰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颜色。他是罗德岛雇佣的萨卡兹佣兵小队的队长,一个黎博利,灰发碧眼,脸上的表情不多。
“你好,新雇主。我是铅踝。”
“你好,铅踝先生。这一路上辛苦你们了。”
“嗯,货箱是有些闷。”铅踝环顾了一下四周,“出来以后……好像也差不多。”
“哈哈,欢迎来到伦蒂尼姆。”
克洛维希娅从仓库深处走出来。“八队,带这些新来的朋友去基地。注意避开附近的萨卡兹巡逻队。”
自救军战士领走了铅踝和他的小队。阿勒黛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她的手指在腰间摸了一下——那里有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加上这最后一批武装,我们又多了几分力量。”她说,“克洛维希娅,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已经开始对贵族动手了。”
“我们已经从公爵府撤出来了,转移到了更加隐蔽的第二基地。城内的萨卡兹数量还在增多。”
“再过三天,萨卡兹的主力部队就会回城。”
克洛维希娅的独角闪了一下。“……食腐者之王。阿米娅跟我说过一些他的能力。他以‘吞食’战争为生。只要他站在战场上——战场就会变成他的一部分。”
“要以怎样的代价,才能击败——战场本身?”
“我们的战士必须避开他。这就是我们必须在他回来之前行动的原因。他们就是活着的传说。”
阿勒黛看着克洛维希娅的眼睛。“克洛维希娅,你的数学很好。能不能告诉我,我们战胜这些传说的概率有多大?”
克洛维希娅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没关系。”阿勒黛说,“自救军能走到今天,靠的也不是精确的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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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进之王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街对面的那扇窗户。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那个人已经在附近转悠了很久。
“你们觉不觉得,最近的行动有点太顺了?”推进之王的声音很低。
因陀罗靠在墙上。“这是好事吧?”
“没有什么好事会无缘无故地发生。”摩根在擦刀。“我同意维娜。走运一回就算了,哪可能回回走运?”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盯着街对面那扇窗户。
“……等等,这个人是不是在附近转悠了一阵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个人影突然从窗户前面消失了。
推进之王站了起来。“达格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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