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卷入洪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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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格达从阴影里走出来。“收到。”
“立刻通知阿勒黛——通知全部自救军,从仓库区撤离!”
达格达的手指按上了通讯器。“他们问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正盯着我们——不,来不及解释了。达格达,因陀罗,摩根,按计划行动。”
话音未落,街对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推进之王转身就跑,她的锤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擦过一个自救军战士的头顶,重重地落在一堵墙上。砖头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一同陷在碎砖块里的,还有一名萨卡兹术师拿着法杖的手。
“……是不一样,对吧?”推进之王对那个还在发抖的自救军战士说。
战士的嘴张着,合不上。
“跟上我。我不怎么习惯在战场上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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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巷子里跑。推进之王在前面,因陀罗在后面,摩根在左边,达格达在右边。
“人都撤走了吗?”推进之王喊。
“不……不知道……”那个自救军战士跟在她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先跑再说。”
推进之王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战士。“你以前是坐办公室的吧?”
“啊?是、是的,我以前是会计……怎么?”
“你知不知道伦蒂尼姆的巷子一般是什么宽窄,从威灵顿街的一头到另一头要跑多久,每个街区分别有几个下水道入口?”
“……不知道。”
“她们知道。”推进之王的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骄傲——她们,指的是因陀罗、摩根和达格达。那些在格拉斯哥帮的巷子里和她一起跑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维娜,这里!”因陀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推进之王转向那条巷子。她的锤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安全屋那里有爆炸声。自救军的动作还不够快,我们得掩护他们撤退。”
摩根转向另一条巷子。“啧,换这条路!”
他们跑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推进之王跑在最前面。
“推进之王!”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克洛维希娅指挥官带着大部分人撤出去了。阿勒黛小姐她——”
“……唔,我没事。”阿勒黛的声音从达格达身后传出来,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着的疼痛。
推进之王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见阿勒黛的胳膊上有一道伤口,血从绷带
“阿勒黛,你受伤了。”
“我能处理好自己的麻烦。殿下,你不该回来。”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她听见了后面的脚步声。
“恕我直言,推进之王,我还是觉得你不该……”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推进之王等着她说下去。但达格达没有说下去。
“……你也觉得我不该折返?”
“不。”达格达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了,“你不该在任何时候都想着站在最前面挡住敌人。有些时刻,请容许我站在你的身侧。”
推进之王看着达格达。她的钢爪在腰间闪着冷光。
“好。上前来,达格达。”
达格达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推进之王的身侧。
阿勒黛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推进之王的另一侧。她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武器。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骄傲。
“坎伯兰公爵的女儿可不能输给曼彻斯特伯爵的女儿。”
“我更熟悉阿勒黛和达格达。”推进之王说。
“那么,作为你的朋友阿勒黛,我同样会与你并肩。”
推进之王转向那个还在发抖的自救军战士。“你呢,战士?你还能站起来吗?”
“我……我可以……”
“那就握紧你的武器,过来一起战斗。伦蒂尼姆——这片钢铁丛林属于我们。是时候让萨卡兹知道谁才是猎物了。”
萨卡兹的士兵从巷口涌进来。为首的那个看着推进之王。
“你的身份救不了你,阿斯兰。我们不在乎。萨卡兹的明天已经来了,而你们,就该被埋葬在过去。”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握紧了手里的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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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没有持续太久。阿勒黛从掌心里推出了一股气流,那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能力——不是战斗用的,是用来让宴会厅的窗帘飘起来、让花园的花香散开的。但她发现它也能挡住敌人的视线。
“等等……风?这可是室内……是……该死,是源石技艺!还击!”萨卡兹队长的声音从灰尘中传来。
推进之王被一个萨卡兹士兵撞了一下,锤子脱手飞了出去。阿勒黛在灰尘中接住了它。
“维娜,接好!”
推进之王伸手接住了从空中飞来的锤子。锤柄在她手心里转了一圈,她的手握紧了它。
她冲进了灰尘里。
因陀罗从柱子后面冲出来。摩根从另一侧闪出来。达格达的钢爪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这仓库要塌了!撤出来!在外面包围你们!”萨卡兹队长的声音从灰尘中传来。
“跟我来,走这里。”阿勒黛说。
他们跟着她跑进了另一条巷子。阿勒黛跑在最前面。
“暗道应该已经被倒塌的房子封死了,但我们也要加快速度。”
推进之王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你得包扎下伤口,阿勒黛。”
“我、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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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密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推进之王站在公爵府的花园里,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摇曳的花。阿勒黛站在她旁边,她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维娜,你居然还记得这条小道。那个你和他们带着‘诸王之息’归来的下午。”
推进之王转过身,看着阿勒黛。“……什么?”
“……没什么,往前走吧。这是从王宫通向公爵府的路,知道的人并不多。”
他们走进了公爵府。阿勒黛的房间里有一盏灯还亮着。她坐在床沿上,推进之王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绷带和药膏。
“抱歉,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没事,不是什么大伤。只是好不容易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一下子没忍住。”
“明明流了那么多血……你过去是不是受过很多伤?”
“放心,大多早就不疼了。”
“要是今天我的反应能更快一些的话——也许你就不用再添一道伤疤。”
“能从刚刚那些士兵手底下逃脱,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这几天我一直很想找机会说声谢谢。你帮了自救军很多忙。你还替我保住了那具古老的蒸汽甲胄。”
“这是我该做的,阿勒黛。我——我不想看着你失去更多东西了。”
阿勒黛没有说话。她看着推进之王,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像她平时在宴会上露出的那种——那种笑容很短,很轻。这次的笑容更长,更重。
“这没什么,维娜。这些年我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大部分事情都无法如我们所愿。要不然的话,此时此刻,我们根本不会躲在这个阴暗的小房间里。”
推进之王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们——会坐在花园里,一边喝茶一边聊聊诗歌和天气吧。你喜欢打猎吗?”
“……我不确定。”
“嗯,其实我也快忘了。但我猜你不喜欢跳舞,至少不会喜欢社交季那些冗长的舞会。我也不喜欢。”
“哈哈,我能想象。”推进之王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见的东西——不是谨慎,不是防备,是一种更柔软、更安静的声音。“而且——猎装一定更适合你。”
阿勒黛看着她。“……维娜。或许——我们本该在许多场合许多时间相遇。”
“命运罔顾我们的意愿,夺走了可能很美好的过去。好在,我们还有将来——”
她停住了。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点。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惊讶。”
“……我竟然在谈论将来。”
“这对你来说很不常见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在那些逃亡的日子里,我很少想到以后会怎么样。过去都在梦中,而将来——将来陷在雾里,我什么都看不见。”
阿勒黛伸出手,握住了推进之王的手。她的手更凉,更瘦,但握得很紧。
“……维娜,这并非你的缺憾,而是你的优点。庸俗的贵族们都爱谈论明天,大多数人却更关心今天的餐桌上能有什么。不是生活令他们麻木,而是他们更懂得此时此刻有多么可贵。”
“就像此时此刻?”
阿勒黛看着她,笑了。“是的——就像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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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阿勒黛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花。
艾尔希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收拾好的箱子。
“早安,阿勒黛小姐。蒸汽甲胄——你怎么把它搬出来了?目标太大,我们没法带走它。”
“……是吗?”
阿勒黛转过身,看着那具甲胄。它站在花园的中央,铁锈色的表面布满了凹痕和裂口。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已经离开了吗?”
“嗯,她还有她的任务。”
“您的伤——”
“已经没有大碍了。”
艾尔希看着阿勒黛,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小姐,我很久没有见您像这样微笑了。”
“哈哈,大战在即,我是不是太放松了?能交付信任的人,对于我而言,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还帮您留住了这具甲胄。这是坎伯兰家的荣耀所在。”
阿勒黛走到甲胄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它的胸甲。铁锈在她的指尖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荣耀……吗……小孩子总是容易沉溺于幻想。但起码我在二十六年前就明白了,它并不是什么英雄,就只是个坏了的笨重的铁疙瘩。”
“你……很喜欢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吗?”
“殿下是一个温柔的人。她不像大多数贵族,不把她们看作低贱的仆从,更不会抛下她们。”
“维多利亚很幸运。我们的殿下有一颗强大的心。”
“您只说维多利亚——那您呢?阿勒黛小姐,您怎么看待那位殿下?”
阿勒黛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具甲胄。她想起了七岁那年的下午,她躲在这具甲胄后面,偷听了两个密谋者的对话。她想起了那个声音——“终有一日,你会与维娜再次相逢。”
“我希望她有一个光辉的将来。”
艾尔希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可是,您明明已经与殿下重逢!您还记得二十六年前吗?殿下带着诸王之息来到这里,那一定是某种预兆。我们已经等了那么久,小姐,您可以——”
阿勒黛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折了很多次,折痕深到快要断裂。那是她昨夜收到的第二封信——一天之内的第二封。信上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笔迹。那个笔迹曾经在二十一年前的新年,在一张昂贵的信纸上,写下过一行字:“附上花种。愿坎伯兰的花园永远美丽。”
那是开斯特公爵的笔迹。那位在阿勒黛父亲死后一直“照顾”着坎伯兰家的公爵,那位把坎伯兰家当作棋子的公爵,那位永远不会允许维多利亚的王冠回到阿斯兰头上的公爵。阿勒黛欠她的,不只是花种。
“昨夜,我又收到了信。一天之内的第二封。她……很心急。”
艾尔希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艾尔希,我早就不再等待了。吉姆离开了多久了?”
“出事之后第二年,他就辞职回到了半岛郡。”
“……二十五年。我们的家里——有二十五年没有园丁了。”
阿勒黛转过身,看着花园。那些花还在开着,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她想起小时候,这片花园里开满了金色的花,小小的,非常漂亮。
“我从小就很喜欢长在那边的灌木。吉姆走了以后的那个冬天,最初的那一批全都死了。妈妈到处托人去找新的种子,才发现原来它是米诺斯最名贵的品种。买下那些种子的钱足够一个伦蒂尼姆的普通家庭生活足足五年。”
“就算失去了某一种灌木,您的花园也依然美丽。”
“我努力过了,艾尔希。可没有了那些名贵的种子——我们的花园再也回不到最美丽的样子了。”
阿勒黛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一朵还在开着的花。
“在爸爸去世后的第五个新年,我给她寄了一封信。她的回信里,附带着坎伯兰家早已负担不起的花种。所以艾尔希,我们只是——一直都是这么生活的。”
“公爵大人要是在这里的话——”
“……她总有很多手段。”
“不,小姐,我在说您的父亲。”
阿勒黛的手从花瓣上移开了。她站起来。
“父亲——父亲。我都快想不起来他的声音了。也许只有站在这花园里,我才能勉强回忆起他如何握着我的手,教我挥剑,将我击倒,又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很多年以前,我曾想要把它们留下来。我用尽了一切方法。花园,甲胄——还有爸爸的影子。可是,‘想要’最廉价。我还记得,我小时候还想要成为蒸汽骑士呢。”
阿勒黛笑了一声。
“艾尔希,很偶尔很偶尔,我会想——长大实在是一件残忍的事,不是吗?除开那些最好运的家伙,我们最终只会成为一个个疲惫又庸常的大人。小心翼翼,言不由衷,在浪潮下尽可能抓住一点救命稻草,然后再也不松手。”
“艾尔希,在你小的时候,你想成为什么?”
“不,能陪在您身边我很荣幸——”
“别骗我。”
“唔,也许——我小时候听了很多吟游诗人的故事……”
“嘿,吟游诗人艾尔希。”
“您别捉弄我了。”
“然后,成长这件事,就是把我们小时候一切自认为能触及的可能性,一点点推倒,碾碎,最后化为齑粉。然后我们就到了这里。我能留住坎伯兰家的荣耀吗?早就不可能了。我已经是现在的阿勒黛了。”
艾尔希看着阿勒黛。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可就算是您,也不知道将来的阿勒黛会在哪里,对吗?我老啦,小姐,就算现在真的有机会操起乐器,也弹不出什么悦耳的曲子了。可是,小姐,您答应过我的。或许,您觉得那只是小时候的戏言。但我至今都相信,您可以做到。成为比查尔斯·林奇更伟大的蒸汽骑士,成为比您的先祖更伟大的蒸汽骑士。您会让我看到的,不是吗?”
阿勒黛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想说那些都是小孩子的梦话。但她看着艾尔希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艾尔希!行了!她不会允许——那位公爵不会允许坎伯兰家的人脱离她的控制。”
“那么,您想怎么做呢,小姐?无论您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您。”
阿勒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不会催促您。您总能做出正确的决定。”艾尔希转过身,看着花园,“小姐——请再让我巡视一次这片花园吧。就算只是些往日的碎片——它仍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艾尔希走向花园深处。她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阿勒黛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笑着的艾尔希了。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
那抹橙红色从花园的另一端升起来,跳动着,迅速放大。阿勒黛感觉到了空气在升温。她张开嘴,想喊艾尔希的名字,但她的声音被一声巨响吞没了。
顷刻间,整个公爵府陷入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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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魔大君站在燃烧的公爵府前。血魔大君——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最嗜血的存在之一。在特雷西斯离开伦蒂尼姆期间,他接管了城内的镇压任务。他的白发在热浪中飘动,他的红眼睛在火光中像两颗被烧化了的玻璃珠。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微笑不属于人类——那是永恒者看着短暂者燃烧时,眼睛里会有的光。
莱托中校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他的靴子上有灰,灰是从那座燃烧的公爵府飘过来的。
“……大君。”
“安静。你吵到我欣赏这片美景了。一段段曾经绚烂的历史正在化作飞灰。贵族们骄傲的宅院成为灼焦的朽骸。花了数百年的时间精心雕琢过的砖瓦一片片剥落。从大地的各个角落搜集培育的花卉蜷曲着死去。”
莱托中校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我之前收到的命令是,审查这些贵族。”
“这么说,我的行动让你不满意了,‘指挥官’。你不喜欢这些焰火吗?你对血液汽化的声音没兴趣吗?‘嗞嗞,嗞嗞’——试着去听它们,去品味它们,莱托,我的朋友。我在尽职尽责地检查每一滴血呢。”
莱托中校抬起头,看着那片火海。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但他的眼睛是冷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不是他想说的,是他必须说的。
“我会协助您的审查,确保——不漏过一个叛徒。这是我的职责。”
血魔大君没有看他。他的眼睛还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在火焰中坍塌的墙壁,看着那些蜷曲着死去的花。
“尽职尽责。多么美妙的词。”
火越烧越大。整座公爵府都在燃烧,从地基到屋顶,从花园到阁楼。那具蒸汽甲胄还在里面,那个七岁女孩的誓言还在里面,那些艾尔希用了一辈子维护的花还在里面。它们都在燃烧。
阿勒黛不知道艾尔希有没有从那片火海里走出来。她没有时间去找。她只能跑。
莱托中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地上,很短,很黑,像一团被踩扁了的墨渍。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