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沦陷之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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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沦陷之城
1098年
伦蒂尼姆的夜从未如此寒冷。
不是那种渗入骨髓的、让人裹紧大衣咒骂两句便继续赶路的寒冷,而是一种死寂的、从地底漫上来的、仿佛连火焰都会冻结的寒冷。萨卡兹占领这座城市已有数月,街道上的维多利亚人越来越少了——不是他们消失了,而是他们学会了在夜幕降临后蜷缩在家中,熄灭所有的灯,屏住呼吸,等待又一个漫长的黑夜过去。
在城北一栋被征用的宅邸庭院里,两名萨卡兹雇佣兵围着一口铁锅蹲坐。锅里的汤水几乎看不到油花,几片菜梗和薄如纸的肉片在沸水中翻滚,发出令人沮丧的声音。一个年纪稍长的佣兵——人们叫他“困倦的佣兵”,倒不是因为他真的嗜睡,而是他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正把一本厚书撕成两半,将书页揉成一团塞进锅底。
“我试过了,”他对身旁的同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厌倦,“那些书连里面的纸都是皮做的,根本点不着。”
年轻的佣兵没有接话。他正盯着手中另一本书的插图出神——画面上一个菲林女人正扇着一个男人耳光,线条粗犷,构图简陋,却让他看得入迷。他不识字,不知道那些密密麻麻的维多利亚字母在诉说什么,但他隐约觉得,这些被他们当作柴火的东西,也许承载着某种他从未理解过的重量。
年长的佣兵注意到他的目光,嗤了一声:“没兴趣,说不定是折扣目录。”
“为什么维多利亚人要收集这么多折扣目录?”年轻的佣兵问。
“谁在乎维多利亚人在想什么。”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年轻的佣兵注意到,他的队长在说这句话时,目光掠过了庭院角落那个被捆绑着的老菲林——那曾是这栋宅邸的主人,此刻正蜷缩在墙根,绣花衣襟上沾满了干涸的鼻涕和泪痕。他被带走的时候,哭得像一个孩子。
火又快要灭了。年长的佣兵骂了一句萨卡兹粗口,示意年轻的再去拿几本书来。年轻的佣兵站起身,走向那排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架,手指划过那些烫金的脊背。
“你说,”他忽然回过头,“要是我们能在月亮上建房子,种地吃饭,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打了?”
年长的佣兵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锅永远烧不开的汤,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片大地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新鲜事。一千年前,萨卡兹用刀剑杀人;一千年后,他们用更高效的武器杀人。再过一千年,也许他们能飘在天上,用云和星星继续杀来杀去。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萨卡兹的历史。一部永恒的、无法挣脱的、关于杀戮的编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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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内·莱托站在城防军指挥部的窗前,望着伦蒂尼姆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的佩剑挂在腰间,一把高卢式的直剑,剑鞘上的雕花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这把剑曾属于他的祖父,一个在林贡斯陷落时侥幸逃出生天的高卢老兵。莱托从未见过祖父,但他每晚都会擦拭这把剑,仿佛那些锈迹和划痕里藏着一个早已湮灭的帝国的魂魄。
窗外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萨卡兹的巡逻队每隔半小时经过一次,他们的脚步声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一个维多利亚人的心脏上。莱托知道,自己本该和那些被押送进工厂的同胞站在一起——他曾是城防军中校,理论上,他应该为这座城市战斗到死。但三个月的围困改变了一切。萨卡兹的军事委员会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接管了行政权,议会在大炮的威胁下解散,城防军被勒令缴械,而莱托,这位曾经发誓保卫伦蒂尼姆的军官,如今成了军事委员会的一名联络官。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活着。仅仅是活着。
曼弗雷德将军——那个萨卡兹军事委员会中最年轻的掌权者——曾在一场会议后叫住他,递给他一本没有书名的册子。莱托翻开第一页,发现那是他自己写的,关于高卢覆灭的历史反思,关于维多利亚的虚弱,关于萨卡兹为何能如此轻易地走进这座城市。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些字迹——那是他几个月前交给城防军上级的密报,本意是提醒他们萨卡兹的威胁。如今,这份警告成了他为敌人效力的投名状。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曼弗雷德。那个年轻的萨卡兹正低头翻阅另一本书,神情专注得仿佛身处图书馆而非战场指挥部。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制服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枚铁灰色的军事委员会徽章别在领口。
莱托注意到,曼弗雷德在提及那些王庭之主时的语气,与谈论军事委员会时截然不同——那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敬畏,更像是一个棋手在计算对手的棋子。萨卡兹内部的裂痕,比维多利亚人想象的要深得多。
“你的眼睛还好吗?”曼弗雷德忽然问道,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
莱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那是在一次清除“叛乱分子”的行动中,被一个拼死抵抗的城防军老兵用匕首划伤的。他告诉曼弗雷德,这会影响挥剑时对距离的判断,但他会尽快克服。
曼弗雷德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莱托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但曼弗雷德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书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向窗边。
“食腐者之王的军团到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卡兹戴尔的部队已经抵达伦蒂尼姆近郊。”
莱托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食腐者之王——那个在传说中被描述为“死亡本身”的存在,那个连萨卡兹内部都讳莫如深的古老王庭之主——真的来到了这里。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曼弗雷德已经转过身,走向门口。
“我们的计划只制定到战争爆发,”曼弗雷德在跨出门槛前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而非对莱托说的,“接下来的,就是他们的计划了。”
门关上了。莱托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忽然觉得那把高卢剑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曼弗雷德方才翻书时的神情,想起那些被他亲手交出去的密报,想起那个在疗养院里疯疯癫癫的老高卢士兵,想起戈尔丁——那个曾经在伦蒂尼姆的阳光下教孩子们唱歌的女孩,她死在一个月前,死在他默许的“清理行动”中。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林贡斯城墙外那片永远望不到头的天空。
他从未见过林贡斯。
但他每晚都会梦见那座城市。白色的城墙,金色的穹顶,街道上飘着手风琴的声音。梦里的他站在城门口,手里攥着一面高卢旗帜,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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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德米尔公爵的高速军舰“加拉瓦铁盾”正缓缓驶过伦蒂尼姆西南方向的丘陵地带。
戴菲恩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栏杆,任由冷风灌进她的衣领。她的制服是维多利亚情报部门的制式装备——剪裁合身的深蓝色外套,袖口绣着代表温德米尔家族的银色蕨叶纹章。这套制服她穿了一年多,从最初的崭新笔挺到如今的磨损发白,就像她本人一样,被伦蒂尼姆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磨去了棱角。
一年多以前,她刚到伦蒂尼姆的时候,还是一个刚从西尔军事学院毕业的毛头丫头。她以为自己会像情报课上学到的那样,在酒会上与目标调情,在舞池中传递密信,在月黑风高的夜里翻墙越脊,像所有传奇故事里的特工一样潇洒。现实远比想象残酷——她的第一个任务是在一家杂货店当收银员,每天站十二个小时,听顾客抱怨物价,偷偷记下每一个买太多面粉和糖的人——那些可能是为爆炸装置准备原料的迹象。她坚持了三个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学会了用微笑应付难缠的客人。
后来她调到了工业区,伪装成一名工厂会计,每天在账本和报表间挣扎。那段时间她接触到最多的不是间谍,而是感染者——那些被塞进工厂最底层、在源石粉尘中呼吸、用命换钱的工人。他们中有人咳嗽出血,有人身上的结晶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有人上一秒还在和她说话,下一秒就倒在地上,身体崩解成源石粉尘。没有人清理那些粉尘,没有人哀悼那些死者,甚至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她在那间工厂待了八个月,看过了太多死亡。她开始明白,情报工作不是传奇故事,而是在最深处、在最肮脏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拼凑真相。她学会了在尸体身上寻找线索,从一杯茶的余温推断主人离开的时间,从一张废弃的便条上读出未写明的密语。她也学会了在巡逻队的盘问下让眼泪恰到好处地流下来,学会了在逃亡路上把头发剪短、把衣服磨旧、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维多利亚难民。
两个月前,萨卡兹开始全面接管城市。她的情报网在一周内被连根拔起——三名下线在同一个夜晚被处决,头颅挂在工业区的大门口示众;两名失踪,大概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剩下的那些,要么躲进了诺伯特区的贫民窟苟延残喘,要么已经叛变。她被迫离开最后一个安全屋,混进难民队伍中,像一只被踩碎了巢穴的老鼠,在伦蒂尼姆的废墟间流浪。
直到三天前,母亲的军舰抵达伦蒂尼姆外围,她才终于结束了这场噩梦。
“戴菲恩。”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既往地平稳、简短、不容置疑。
温德米尔公爵——全名“维多利亚的利剑”“丽茵卡登的铁壁”,但在戴菲恩眼中只是一个头发花白、眉间总有皱纹的中年女人——正站在舰桥门口,双手背在身后。她的蓝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她没有去整理。她只是望着伦蒂尼姆的方向,望着那片正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城墙,目光复杂得像是藏着一整部未写完的历史。
“开斯特公爵发来贺电,”温德米尔公爵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嘲讽,“祝贺我们‘成功撤离’。她还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说‘希望温德米尔公爵的下一趟旅程不要如此仓促’。”
戴菲恩沉默了片刻。“她是在试探。”
“当然。她永远在试探。”温德米尔公爵走到女儿身边,双手撑在栏杆上,那姿态不像一位大公爵,倒像一个刚刚结束长途旅行的普通人。戴菲恩注意到母亲的眼罩换了一个位置——她猜那是为了挡住新生的皱纹,但她不敢问。“这些年你干得很好,”温德米尔公爵忽然说,声音轻了一些,“在仔细和耐心这方面,你和你爸一模一样。”
戴菲恩的父亲死在七年前,死在一场边境冲突中。温德米尔公爵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他,直到此刻。
“但我该早点安排你们全部撤离的,”公爵继续说,“抱歉。我没有预料到伦蒂尼姆的形势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变得如此糟糕。”
戴菲恩摇了摇头。她想说“不是您的错”,想说“我已经尽力了”,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只是转过身,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城墙,看着那些她来不及带走的情报档案、来不及警告的同僚、来不及救出的普通人。
“妈妈,”她终于开口,“您不该亲自来这里。”
温德米尔公爵没有回答。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只手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戴菲恩知道,这意味着谈话结束了。温德米尔公爵从不解释自己的决定,也从不回应别人的质疑。她只是行动,然后让结果为自己说话。
舰船继续向南驶去。戴菲恩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那些被留在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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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伯特区正在燃烧。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将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的烈焰,而是一种阴燃的、从废墟缝隙中渗出的、像地下墓穴里的长明灯一样暧昧的火光。萨卡兹的战争机器已经从这个城区碾过,留下的是一片被源石粉尘覆盖的、连乌鸦都不愿落脚的死亡地带。
博士在人群中艰难地移动。
他的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不是因为想要保持神秘,而是因为这张脸——瘦削、苍白、带着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眼圈——已经成了罗德岛在伦蒂尼姆的一张活名片。在诺伯特区,有太多人认识他,认识这个在混乱中带着物资出现在工厂区、在废墟中搭起临时诊所、在萨卡兹的刺刀下为伤者争取救治时间的“兜帽人”。他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只知道他来了,然后事情就有了一点点转机。
此刻,那些认识他的人正尖叫着从他身边跑过,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拖着行李,有的什么都不带,只是没命地跑。没有人知道萨卡兹的巡逻队什么时候会来,但他们都知道——必须离开这里。萨卡兹占领伦蒂尼姆已有数月,诺伯特区是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区块。如今,连这里的抵抗也走到了尽头。
博士被人流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他的右手还残留着刚才在临时诊所里给伤员包扎时的温度——那个年轻的工人被流弹削去了三根手指,血怎么都止不住,而他唯一能做的是用绷带缠住伤口,然后告诉他“会没事的”。他知道那不会没事。感染和坏疽是战地伤员的常伴,而他连一管像样的抗生素都拿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用最平静的声音说“会没事的”,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博士!”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人群,像一束光照进混沌。
是阿米娅。
她站在一座倒塌的钟楼旁,棕色的头发在风中散开,兔耳微微抖动——那是她集中注意力时的习惯。她的外套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面不曾倒下的旗帜。她向博士伸出手,那只手的指节纤细,却曾在无数个危急时刻凝聚出足以撕裂敌人的黑色法术,那是“魔王”的力量,是特蕾西娅留给她的遗产,也是她不得不背负的宿命。
博士向她的方向挤过去,每一步都像是在逆流而上。
但他忽然停住了。
距离阿米娅只有几步远的时候,他看清了她的眼睛。不——那不是阿米娅。那双眼睛的颜色没错,是阿米娅的琥珀色;那微笑的角度没错,是阿米娅的温柔。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像是有人把阿米娅的一张照片贴在了另一张脸上,比例失调,光影错位,细微到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
博士想起凯尔希在几个小时前的无线电里提到的那个名字——变形者集群。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最诡谲的存在,没有固定形态,没有固定身份,可以变成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刻露出獠牙。没有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分辨他们——除了那些足够熟悉被模仿者的人。
他没有后退。他知道,如果他表现出恐惧,周围那些已经濒临崩溃的平民会彻底失去理智。他只是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伸进衣袋,摸到了Logos临行前塞给他的一枚骨哨——那是女妖的信物,据说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召唤援军。
“变形者,”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阿米娅”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翻涌了一下。
“众魂依然拒斥了我们,”变形者说,声音是阿米娅的声音,语调却是陌生的、古老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纪元的。他们在缓慢地逼近,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变化已经发生。我们的另一部分已经离我们而去。我们需要做出选择。我们不可停滞不前。”
博士没有回答。他只是在等。等待那个从骨哨响起开始计时的、不知长短的窗口期。他的手指按在哨孔上,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真正的阿米娅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她的法术在指尖凝结,黑色的光芒像利刃一样切开空气,直奔变形者而去。变形者在最后一刻避开,那张阿米娅的脸在法术的光芒中扭曲了一瞬,露出了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光滑的、没有任何特征的底色。
“博士,抓住我的手!”阿米娅喊道,她的声音里带着真正的焦急,那种只有真正的阿米娅才有的、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的焦急。
博士伸出手。
但就在指尖相触的前一刻,另一种感觉攫住了他——冰冷的、黏腻的、像蛇一样缠绕上他的脚踝。他低头,看见黑色的影子正从地面升起,不是阿米娅的法术,而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更幽暗的力量。
赦罪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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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卢斯从阴影中走出。
她穿着赦罪师标志性的深色长袍,蓝色的头发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一个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幽灵。赦罪师——这个萨卡兹内部最神秘的派系,其历史几乎与卡兹戴尔等长——她被称为萨卢斯,是赦罪师首领奎萨图什塔最得力的手下,擅长操控精神与记忆。
她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周围的人群仍在尖叫、奔跑、推搡,没有人看见这个女人从虚空中走出来,没有人看见她抬起手,指向阿米娅。
“小小的魔王啊,”萨卢斯轻声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早就迫不及待想要翻捡你的情感与记忆了。”
黑色的光环从她手中扩散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阿米娅笼罩其中。阿米娅的法术在一瞬间崩解——那些曾击退过整合运动、抵挡过乌萨斯追兵的黑色利刃,在赦罪师的巫术面前像玻璃一样碎裂。她的身体僵住了,四肢仿佛被看不见的锁链束缚,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
她感到意识深处传来无数陌生的低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夺取她身体的控制权。那不是她自己的声音——更古老、更沉重、仿佛来自地底的回响。
“你终究不是特蕾西娅呀。”萨卢斯走近,低头看着阿米娅,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即将收割的孩子。
博士冲上前去。他没有武器,没有源石技艺,甚至没有一具能支撑长时间奔跑的身体。他的肺在燃烧,腿在发抖,但他还是冲了上去,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萨卢斯甚至没有看他。她只是轻轻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就将博士掀翻在地。他的后背撞上废墟的砖石,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在倒下的瞬间抓住了阿米娅的手腕。
“博士……”阿米娅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的意识正在模糊,黑色的法术从她身上析出,像雾气一样飘散在空气中。她在挣扎,在抗拒,但赦罪师的巫术像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体内抽出什么东西。王冠在她头顶若隐若现,那光芒不稳定地闪烁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萨卢斯侧过头,看了博士一眼。那一眼很冷,像手术刀划过皮肤。“你的构造很特殊,”她说,“和我所知的所有样本都不一样。我想要研究你。仔细研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博士藏在兜帽下的脸,“可惜这里很久之前就被首领废弃了,实验设施不完整。还是得带回伦蒂尼姆吗?”
博士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阿米娅的手,用尽了所有力气。
阿米娅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但博士感觉到了。她在回应他。她还在这里。
“向我分享你的记忆,”萨卢斯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不要抵抗。”
博士感觉到一股酥麻感从头顶蔓延开来,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他的大脑。赦罪师的巫术正在撬开他的意识,像撬开一扇生了锈的门。他的眼前开始出现碎片——切尔诺伯格的火光,罗德岛的走廊,凯尔希的背影,一个他记不清面容的女人在对他微笑……
“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他吼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石头。
萨卢斯的法术在触碰博士意识的瞬间,像是沉入了无底的深渊——不是被拒绝,而是被吞没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种猎手面对完全陌生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什么力量能这么彻底地排斥赦罪师的……”她的目光移向阿米娅,“是‘魔王’?可她的精神应该受到了巨大的限制……”
阿米娅的头顶,黑色的光芒正在涌动。那顶博士只见过寥寥几次的黑色王冠——萨卡兹魔王的象征,特蕾西娅临终前传给阿米娅的遗物——正从虚空中浮现,像一只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双眼。王冠狂躁地颤动,黑色的漩涡在阿米娅周围翻涌,将赦罪师的巫术撕成碎片。
阿米娅低语了一声。那声音不像她自己,更像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历代魔王的、无数萨卡兹亡魂的、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东西。
萨卢斯后退了一步,但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挣扎时的兴奋。“她和王冠的联系在加深……诞生自众魂的枷锁可没那么容易挣脱,她还停留在众魂之间。她在潜意识中依然选择保护你,呵。”
她抬起手,准备施放更强大的法术。
但就在这时,一道银光从她的颈间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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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卡纶从阴影中现身。
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来的。她就像是一直在那里,从最开始就站在那里,等着萨卢斯露出破绽。她的紫色犄角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光,金色的瞳孔像猫科动物一样紧缩,紧身衣贴在她瘦削的身体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是萨卡兹独眼巨人一族的后裔——一个传说中能预知未来的种族,但她从不谈论这个,从不谈论自己的过去,甚至从不谈论自己。
她只是行动。然后用结果说话。
萨卢斯的颈间喷出一道血线。她踉跄后退,一只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在空中划出复杂的符文。血液在她的指尖凝聚,又缓慢地回流进伤口——赦罪师的巫术正在修补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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