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温德米尔公爵之死(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剑卫们齐声应和。
“你们的使命是杀死温德米尔的敌人,而不是保护温德米尔的性命。切实地削弱萨卡兹的力量,维多利亚会夺回自己的财产。”
血魔大君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在暴风雨中试图点燃火柴的孩子。
---
戴菲恩在底舱找到了推进之王。
不是她想找的——她在向舰桥奔跑的途中被一具倒在走廊里的尸体绊倒了,爬起来的时候,看见了推进之王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盏微弱的灯。
“维娜,”戴菲恩喘着气说,“上面的情况——”
“我知道。”推进之王打断了她。她的手上全是血,那不是她自己的。在她身后,因陀罗正把一个萨卡兹卫兵从摩根身上推开。那个卫兵的喉咙上插着一把匕首,是达格达扔的。
“血魔大君来了,”戴菲恩说,“还有赦罪师的卫兵。这艘船上至少有两个王庭之主。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上来的——”
“变形者。”推进之王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可能早就混进来了,也许就在我们中间。”
变形者集群,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也最难以理解的一支。他们没有固定的身体,没有固定的面孔,甚至没有固定的“自我”。他们是一个集体意识,可以同时存在于成百上千个“个体”中,每一个个体都是“他”,而“他”也是每一个个体。
“你母亲在甲板上,”推进之王说,“这里交给我们。你去帮她。”
戴菲恩想说不。她想说她的位置在这里,在这些平民中间,在这些她亲手从诺伯特区带出来的人中间。她离开伦蒂尼姆的时候向他们保证过,她会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她不能食言。
但推进之王已经转身了。她的锤——那把重得需要两个普通男人才能抬起来的钢铁巨锤——在她手中像一根羽毛。她将它扛在肩上,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因陀罗跟在她身后,钢爪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寒光。
“走。”推进之王头也不回地说。
戴菲恩走了。
她跑上楼梯,跨过尸体,穿过弥漫着血腥味的走廊。她的短剑在手中握着,剑尖朝下,这是她父亲教她的姿势——“节省力气,戴菲恩,你的手臂不够长,不要学那些男人把剑举在头顶。剑尖朝下,等敌人靠近了再上挑,这样更快,更省力。”
她父亲已经死了七年了。
官方说法是病逝。但戴菲恩从来不相信。一个在剑术上能和她母亲打成平手的人,怎么会在一次普通的出差途中“病逝”?她只知道那天母亲从外面回来,军大衣的扣子系错了位,头发散乱着,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那是愤怒,是悲伤,还是一个战士在失去战友后的麻木?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晚上,母亲在她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后来她查到了父亲最后一次出差的目的地——伦蒂尼姆。1093年11月,代替温德米尔出席公爵密会。回来后不久,他就死了。
戴菲恩跑上了甲板。
血魔大君还站在那里。他的白色衣服上那八个血洞还在,但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壳。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戳了八个洞的纸人,却依然稳稳地站着,像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树。
温德米尔公爵站在他面前二十步远的地方。她的剑上沾着血——不是她自己的。在她身后,三名剑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其余的人还在战斗,他们的剑在血雾中劈砍、刺击、格挡,每一招都精准而致命。但血雾不是人。它不会感到疼痛,不会感到疲倦,不会被杀死。你劈开它,它合拢。你刺穿它,它愈合。你斩断它,它重新凝聚。
“妈妈!”戴菲恩喊了一声。
温德米尔公爵回过头,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另一种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一种她以为自己早就戒掉了的东西。
“退下。”她说。
戴菲恩没有退。她的理智在尖叫——退后,去找援军,做任何有用的事而不是白白送死。但她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在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跑了出去。也许是因为恐惧——恐惧失去母亲的恐惧,比恐惧死亡更强烈。
她冲向了血魔大君。
短剑刺出。
血魔大君甚至没有看她。他只是抬了抬手指,戴菲恩的剑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停在了半空中,离他的胸膛还有一拳的距离。她用力拔,拔不动;用力推,也推不动。那只无形的、由鲜血构成的巨手,正握着她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挤压。
血魔大君终于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那一瞬间,戴菲恩觉得自己的血液凝固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但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速度变慢了,像一条冬天的河流开始结冰。从指尖开始,然后是手掌,手腕,前臂。冰冷从四肢向躯干蔓延。
然后,那只眼睛移开了。血魔大君不再看她,像看腻了一件玩具。
“这些血,千篇一律。”他说。菲林的血,在他漫长的生命中见过太多了。不值得他多花一秒。
他转身没入了鲜血之中。甲板上那些还在流淌的血迹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急速地退潮,汇聚成一团红色的漩涡,然后消失。血魔大君不见了。
变形者还留着。
他站在甲板的另一头,穿着维多利亚军官的制服,脸上带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那张脸戴菲恩认识——是母亲舰上的通讯官,一个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有两个孩子,妻子在丽茵卡登开了一家花店。
变形者朝戴菲恩笑了。
然后他的脸开始变化。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那些五官开始扭曲、模糊、重组。中年男人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戴菲恩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蓝色的发丝,坚毅的下颌,眼角那道细纹。
母亲的脸。
变形者用母亲的脸对她笑了。那笑容比血魔大君的巫术更让她恐惧。因为那是母亲的笑容——那种只有在她取得重大胜利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做不到的时候、在她向全世界证明了自己之后,才会露出的、罕见的、骄傲的笑。
“我们感到惋惜。”变形者说。声音也是母亲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需要尝试。”
然后他拔出了剑。那是母亲的剑——温德米尔家族世代传承的军剑,剑身上刻着家族的箴言:“铁与血铸就的和平,比黄金更持久。”这把剑此刻在变形者手中,抵在他——她?它?——自己的胸口。
戴菲恩想要冲过去,想要夺下那把剑,想要做任何能阻止这一切的事情。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的血液还没有完全解冻,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剑刺进去了。
变形者用母亲的脸、母亲的剑、母亲的笑容,把剑插入了自己的胸口。鲜血从伤口涌出,浸透了那件维多利亚军官的制服。变形者倒了下去,在倒下的过程中,他的脸又开始变化。这一次,变成了戴菲恩的脸。
戴菲恩看着另一个自己倒在血泊中,脸上带着那个熟悉的、她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的、发自内心的笑。然后,那个“自己”侧过头,嘴唇凑近她的耳朵,用她的声音,她的语调,她的气息,说了一句话。
“下次,我们会做得更好。”
变形者的身影消散了。也许是血魔大君留下的巫术尚未消散,也许是变形者自己选择了这种方式结束这一部分的存在。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火焰从血泊中升起,将那张属于她的脸烧成了灰烬。几秒钟后,甲板上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印记,像一个人形的胎记,嵌在金属甲板的纹理中。
戴菲恩捡起了母亲的剑。
它不是那把被变形者用来刺穿自己的赝品。是真的。是母亲在战斗中失手掉落的那把。剑柄上还残留着母亲的体温,护手上有几个凹痕——那是子弹留下的。她小时候曾问过母亲这些凹痕是怎么来的,母亲说:“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那一天就是今天。
变形者的身影消散后,戴菲恩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从太阳穴炸开。她扶住船舷,指甲掐进掌心,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甲板上,还活着的剑卫们沉默地站着。有人身上带着伤,有人剑刃已经卷了口。他们没有看戴菲恩。他们看着母亲倒下的地方,像看着一座坍塌的纪念碑。
那些还活着的剑卫们依然站在原地,像八尊石像。戴菲恩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继续效忠温德米尔家族,还是像参谋团一样抛弃她。她不敢问。
---
母亲倒在血泊中。
蓝色的发丝散乱在地上,被血浸透的部分变成了深紫色。她的军大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像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戴菲恩跪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按住她胸口那道伤口。但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怎么都止不住。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有这么多血。
“别哭。”
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戴菲恩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泪滴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擦不掉,止不住。
“我没哭,妈妈。”
“我看到你挥剑了,戴菲恩。”母亲的眼睛看着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云,看不见太阳,只有无尽的灰色。“很好。你的手受过伤,握剑的姿势总是不对。我那时太急于求成。”
戴菲恩想说“别说了”,想说“医生马上就来”,想说“你会没事的”。但她说不出话。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我还记得,”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爸最后离开的方向……”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需要说。戴菲恩知道那个方向是伦蒂尼姆。父亲最后离开的方向是伦蒂尼姆。他没有回来。
“本来,我们有个惊喜,”母亲说,“很早以前就为你准备的惊喜……”
戴菲恩趴在她身上,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唇。母亲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热,带着血腥味。
“我还以为……会更高一点。”
戴菲恩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然后她低头看见母亲的手正攥着她的衣角。那是她身上这件军大衣的衣角。温德米尔公爵继承人制式的军大衣。她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替她准备了这件衣服,不知道母亲在什么时候量了她的尺寸,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觉得“会更高一点”。
她想起母亲说过,在她还在伦蒂尼姆的时候,公爵领地的裁缝曾专程来舰上住了三天,说是要给“公爵阁下本人”量体裁衣。现在她知道那些尺寸是给谁量的了。
衣服确实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肩膀处垮着,腰身松得像一个麻袋。她穿上这件衣服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也许母亲一直在等她长高。等她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一个配得上这件衣服的人。
雨停了。
戴菲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她只知道自己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母亲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看着那层灰色的、散不开的云。
她伸出手,合上了母亲的眼皮。
底舱的战斗比甲板结束得更早。赦罪师的卫兵在血魔大君离开后失去了战斗意志,死的死了,逃的逃了。因陀罗在走廊里砍倒了最后两个,摩根的手臂上多了一道口子,达格达的钢爪上全是血。
推进之王从底舱上来了。她找到戴菲恩的时候,戴菲恩正跪在甲板的角落里,抱着母亲的剑,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戴菲恩。”推进之王叫了她的名字。
戴菲恩抬起头。眼前这个金发的女人身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她的锤靠在墙边,锤头上嵌着一颗萨卡兹卫兵的牙齿。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推进之王问。
戴菲恩张了张嘴。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走到这一步”。但她没有说。她看着推进之王的眼睛,那双金色的、属于阿斯兰王室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询问。一个平等的、把她当作一个可以对话的人的询问。
“那些军舰走了,”推进之王说,“但他们还留下了一些人。几个士兵,几个军官,还有那个船医。他们选择留下来,不是因为你母亲,是因为你。”
戴菲恩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把剑。剑身上映出她的脸——苍白,浮肿,眼睛
“我还不是温德米尔公爵。”她说。
“我知道。”推进之王说,“但你可以是别的什么。”
戴菲恩沉默了很久。远处有人在喊推进之王的名字,大概是摩根,大概是因陀罗,大概是某个需要她拿主意的人。推进之王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等着戴菲恩回答。
“我想先处理完这里的事,”戴菲恩最终说,“难民们还在底舱,伤者需要医生。然后……然后我不知道。”
“那就先做你知道的事。”推进之王说。
她伸出手。戴菲恩看着那只手,看着掌心的老茧和指节上的伤疤。她握住了它。
她一度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母亲。如果不是她发出求援信号,母亲不会来。如果母亲不来,血魔大君不会盯上这艘船。如果血魔大君不来,母亲不会死。这是最简单的因果链条,最简单的逻辑,最简单的事实。
参谋团也这么认为。他们用一种体面的、得体的、符合贵族礼仪的方式,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他们没有明说,但戴菲恩听得懂贵族们的语言——“冒进的行动”“私人感情的干扰”“英雄不该为软弱之人殉葬”——这些词她都认识,排列组合起来的意思只有一个:是你害死了她。
你在这里,所以她来了。她来了,所以她死了。
所以你是原因。你是罪魁祸首。
参谋团将她抛弃在了战场上。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扔下——他们给她留了一艘还能开动的小艇,给她留了足够撑到下一个城镇的食物和水,给她留了一张写着“温德米尔公爵继承人戴菲恩·温德米尔”的委任状。但他们走了。那些在母亲麾下效力了数十年的军官们,那些称母亲为“阁下”的贵族们,那些在晚宴上和母亲碰杯、在会议上和母亲争吵的同僚们,全部走了。
他们需要一个新的温德米尔公爵。一个听话的、年轻的、可以被控制的温德米尔公爵。但他们不需要戴菲恩。
她是继承人。但她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个人。
地面还是湿的,雨虽然停了,但积水还没退。甲板上到处是水洼,倒映着灰色的天空。戴菲恩踩过那些水洼,靴子浸湿了,冰凉的,但她没有感觉。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从皮肤到骨骼,从肌肉到神经,全都麻木了。
只有心脏还在疼。那是一种钝痛的、持续的、无法忽视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它。她知道自己会习惯的。人什么都能习惯。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甲板。血已经被海水冲走了,只剩下一片暗色的水渍。母亲倒下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血,没有痕迹,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里曾经躺着一个人。
但她知道。
她知道那摊水渍灰色的眼睛,曾经在最后一刻看向的方向是伦蒂尼姆。她知道母亲最后留在这世上的话是“衣服有点大了”。
她知道。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