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亲王的考量(1/2)
汴京的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厚重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简王府后院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比昨日旺些,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简王赵似一夜未眠。
案上摊着赵明烛送来的卷宗,那摞纸页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心头剜一刀。尤其是最后那份血书,那个小小的血手印,在昏黄的烛光下,像一只无辜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爹……”门外传来女儿赵清和的声音。
简王抬起头,看见女儿端着早膳进来。赵清和年过三十,因丈夫早逝,长年寡居在娘家。她性子娴静,善书画,是简王最疼爱的孩子。
“清和啊。”简王勉强笑了笑,“这么早?”
“爹又一夜没睡?”赵清和将托盘放下,走到案前,瞥见那份血书,脸色一变,“这是……”
“一个八岁孩子写的。”简王声音嘶哑,“不,不是写,是咬破手指,按的血印。她叫小莲,爹被逼上吊,她被锁在城隍庙石柱上,冻死了。”
赵清和捂住嘴,眼泪簌簌落下。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简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大宋立国百六十年,太祖太宗爱民如子,真宗仁宗宽厚仁慈。怎么到了如今,百姓连活路都没了?八岁的孩子,冻死在庙前……这还是在江宁,天子脚下,江南富庶之地。那偏远州县呢?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呢?”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闷得厉害。
赵清和擦去眼泪,轻声道:“爹,您打算怎么办?”
“赵明烛希望我进宫,向官家进言。”简王苦笑,“可你爹我,一个闲散王爷,十年不问朝政,说话还有谁听?”
“可您毕竟是皇叔,是长辈。”赵清和劝道,“官家再……再任性,总还得顾念亲情,顾念宗室体面。”
“亲情?体面?”简王摇头,“清和,你不懂。如今的官家,心里只有他的书画奇石,只有他的延福宫、艮岳园。蔡京、王黼那些人,投其所好,哄他开心,他就把江山社稷都交给他们。我们这些宗室,在他眼里,不过是碍眼的摆设。”
赵清和沉默片刻,忽然道:“爹还记得二哥吗?”
简王的手一颤。
次子赵仲宣,十年前任杭州通判,因反对花石纲、上书直言,被蔡京罗织罪名,贬到岭南儋州。临行前,他来向父亲辞别,跪在门前磕了三个头,说:“儿此去,恐难复返。唯望父亲保重,莫要为儿伤心。”
那时简王只是挥挥手,说:“去吧,去吧。”
他以为,贬官而已,过几年风头过去,总能回来。
没想到,这一去,就是永别。儋州瘴疠之地,赵仲宣去了一年就染了疟疾,缠绵病榻三年,最终客死异乡。死前连封家书都没能寄出,还是同僚帮忙收敛尸骨,送回汴京。
“你二哥……”简王闭上眼睛,“是我对不起他。当年我若肯舍下这张老脸,进宫去求,去闹,或许……”
“爹,当年的事,不怪您。”赵清和握住父亲的手,“但如今,江南百姓正在经历二哥当年经历的事——被贪官污吏逼迫,家破人亡。您若再不说话,就真的没人能说话了。”
简王睁开眼,看着女儿。
赵清和的眼神清澈坚定:“爹,我知道您怕。怕说了没用,怕引火烧身,怕连累家人。可有些事,怕也得做。因为咱们是赵氏子孙,这江山,是咱们赵家的江山。百姓受苦,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简王心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英宗皇帝还在时,曾对他说:“似儿,你要记住,咱们赵家能坐天下,不是因为天命,是因为民心。民心在,江山在;民心失,江山亡。”
那时他年轻,不懂。
现在他懂了,却已经晚了。
“好。”简王深吸一口气,“我进宫。”
---
辰时三刻,简王府的马车驶向皇城。
雪后路滑,马车走得很慢。简王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手中捏着一份誊抄过的奏疏——是赵明烛卷宗里最关键的部分,他重新整理、润色,去掉了过于激烈的言辞,只留事实。
他要让官家看到事实,而不是情绪。
皇城宣德门前,马车停下。守门禁军验过腰牌,放行。简王下了车,步行进宫。按制,宗室亲王非召不得入宫,但他毕竟是皇叔,守门的内侍不敢拦,只一路陪着,往延福宫方向去。
路上经过东华门,恰好遇见一队人马出来。为首的穿着紫色官袍,身材微胖,面皮白净,正是当朝少宰王黼。
王黼看见简王,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容,上前行礼:“下官见过王爷。王爷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简王淡淡道:“有些家事,想见见官家。”
“巧了,下官刚陪官家用完早膳。”王黼笑道,“官家今日兴致好,在延福宫画雪景呢。王爷若有事,不妨先跟下官说说?下官或许能帮上忙。”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在打探。
简王看了他一眼:“王相公有心。不过老夫要说的,是赵氏家事,不便与外人道。”
碰了个软钉子,王黼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翳:“那是,那是。王爷请。”
他侧身让路,目送简王走远,这才收敛笑容,对身边亲信道:“去,打听打听,这老家伙进宫干什么。”
“是。”
---
延福宫,暖阁。
阁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极旺,还熏着龙涎香。徽宗皇帝赵佶穿着一件月白道袍,正在案前作画。画的是雪后梅花,笔法细腻,色彩淡雅,确是一幅佳作。
郑贵妃在一旁磨墨,不时轻声细语夸赞两句。蔡京、童贯陪坐在下首,一个品茶,一个闭目养神。
“官家这幅《雪梅图》,意境清远,笔力遒劲,真乃神品。”蔡京捋着胡须赞叹,“尤其是这枝干,苍劲有力,有铮铮铁骨之姿。”
徽宗笑了笑,没说话,继续运笔。
这时,内侍进来禀报:“官家,简王求见。”
徽宗笔下一顿,一滴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他皱了皱眉:“皇叔?他来做什么?”
蔡京与童贯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郑贵妃柔声道:“简王年事已高,许是真有什么要紧事。官家不如见见?”
“让他进来吧。”徽宗搁下笔,有些扫兴。
简王走进暖阁,先行礼:“老臣赵似,拜见官家。”
“皇叔免礼。”徽宗示意他坐,“天寒地冻的,皇叔怎么来了?可是府里缺什么?缺什么就跟内侍省说,朕让他们送去。”
这话说得亲热,却透着疏远。
简王在下首坐了,开门见山:“老臣今日来,不为私事,是为江南百姓。”
暖阁内静了一瞬。
蔡京端起茶盏,慢慢吹着热气。童贯睁开眼,目光如刀。郑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徽宗愣了愣:“江南?江南怎么了?”
“官家可知道,朝廷下令加征北伐助饷,江南百姓如今处境如何?”简王从袖中取出奏疏,双手奉上,“这是江宁府送来的实情,请官家御览。”
内侍接过奏疏,呈给徽宗。
徽宗展开,看了几行,眉头就皱起来:“这……真有这么严重?”
简王沉声道:“只重不轻。腊月以来,江宁府因缴不起助饷,逼死三人,抓捕逾百。八岁幼女冻死庙前,十岁稚子以诽谤朝政罪入狱。百姓怨声载道,士林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恐生民变。”
“民变?”徽宗脸色变了,“皇叔言重了吧?不过是征收助饷,怎么就……”
“官家!”简王提高声音,“北伐大军二十万,耗费钱粮无数,如今败绩已传,军心涣散。江南百姓本就负担沉重,如今再加征五十万贯,还要在正月十五前凑齐,这不是要钱,是要命啊!”
他说得激动,咳嗽起来。
徽宗有些尴尬,看向蔡京:“蔡卿,这事你怎么看?”
蔡京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王爷爱民之心,下官敬佩。但北伐乃国之大事,征收助饷,也是迫不得已。江南富庶,五十万贯虽巨,但分摊到各州府,并非不可承受。至于所谓逼死人命……下官以为,或有夸大之嫌。地方官吏执行过当,或有之,但若因此暂停助饷,恐寒前线将士之心。”
这话说得圆滑,既承认可能有问题,又把责任推给地方官,同时抬出“前线将士”的大义。
简王冷笑:“蔡太师说得轻巧。分摊到各州府?江宁一府就要出五十万贯,这还叫分摊?地方官吏执行过当?郑居中奉王黼之命南下,手持少宰手令,所作所为,难道不是朝廷的意思?”
他把矛头直指王黼。
蔡京脸色不变:“王爷此言差矣。郑居中南下,是为督促助饷,若真有不当之处,自当查实严惩。但这与助饷本身,是两回事。”
“好一个两回事!”简王站起身,苍老的身躯微微发抖,“百姓死了,是地方官的事;钱收不上来,是百姓的事;前线打了败仗,是将士的事——那朝廷呢?官家呢?我们这些食君之禄的人呢?难道就一点责任都没有?”
这话说得太重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