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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浙东星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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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四明山脚下的漆园里,已经有人影晃动。裘日新将最后一块干饼塞进怀里,紧了紧腰间的草绳,拿起那把用了三年的漆刀。刀刃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光,映着他粗糙黝黑的脸。

“日新哥,”一个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十八个人,都在后山坳里等着。”

裘日新点点头,没说话,只拍了拍少年的肩。他今年三十二岁,在漆园做了十五年佣工,从学徒做到工头,却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攒下。去年冬天,老娘病重,他去求东家预支工钱,被管家一脚踹出来,说“穷鬼也配请大夫”。三天后,老娘咽了气。

他忘不了那天,雪下得很大,他抱着老娘冰冷的尸身,坐在破屋门槛上,从天黑坐到天亮。后来是漆园的兄弟凑钱,买了口薄棺,草草葬了。

从那天起,他心里就烧着一团火。

“走。”裘日新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十八个人,都是漆园的佣工,或者附近活不下去的农户。他们手里拿着漆刀、柴刀、锄头,还有几把自制的竹弓。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寒冷的清晨凝成白雾。

山路难行,积雪未化,众人深一脚浅一脚,沉默地走着。裘日新走在最前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夜的画面——

县衙的胥吏闯进他家,说助饷摊到他头上三贯钱。他拿不出,胥吏就砸了灶台,抢走了家里唯一的一床棉被。那是老娘生前盖的,虽然破旧,却还留着母亲的味道。

“三天之内交不上,就抓你去修河堤!”胥吏啐了一口,扬长而去。

裘日新站在满地狼藉的屋里,看着那床被抢走的棉被,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很苦。

既然活不下去,那就谁都别活了。

“日新哥,”少年又凑过来,声音发颤,“咱们……咱们真要去打县衙?”

“怕了?”裘日新没回头。

“不、不怕。”少年挺起胸膛,“我爹也被抓去修河堤了,我娘昨晚上吊了。我……我没什么好怕的。”

裘日新脚步一顿,转头看了少年一眼。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已经像淬过火的刀。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到了县城外。城墙不高,年久失修,有几处塌陷,用木头胡乱支着。城门还没开,两个守门的厢军抱着长枪,靠在墙根打盹。

“按计划。”裘日新低声道。

十八个人分成三队。一队去东门,一队去西门,他亲自带六个人,走城墙塌陷处。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掩盖了脚步声。裘日新爬到塌陷处,木头吱呀作响,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动静,这才翻身进去。

县城里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

“五更天,小心火烛——”

更夫看见裘日新几人,愣了一下:“你们……”

话音未落,一个漆工从后面捂住他的嘴,低声道:“老人家,对不住,我们不想伤你。你回家去,今天别出来。”

更夫是个老头子,吓得直哆嗦,连连点头。

裘日新示意放开他,老头子踉踉跄跄跑了。

“去县衙。”

县衙在城中心,门还没开。裘日新让两人守在门口,自己带人绕到后墙。墙不高,他踩着一个兄弟的肩膀,翻了过去。

后院里,几个衙役正在洗漱,看见突然闯进来的人,都愣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班头厉声喝问。

裘日新没说话,举起漆刀,一刀劈在院中的石桌上。石屑飞溅,刀口崩了个豁,他却纹丝不动。

“叫县令出来。”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衙役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去拿兵器。但已经晚了,另外两队人也从前后门冲了进来,十八个人,将十几个衙役围在中间。

“反了!你们反了!”班头又惊又怒。

“是反了。”裘日新盯着他,“被你们逼反的。”

就在这时,县令穿着睡衣,披着外袍,慌慌张张跑出来:“何人在此喧哗?!啊——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读书人。此刻吓得脸色发白,腿都在抖。

裘日新走到他面前,漆刀抵在他胸口:“县令大人,认得我吗?”

县令哪认得他?一个漆园佣工,在他眼里跟蝼蚁差不多。

“好、好汉饶命……”县令声音发颤,“要钱?要粮?本官给、都给……”

“我不要钱,也不要粮。”裘日新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下令,放了所有抓去修河堤的人。开了粮仓,把粮食分给缴不起助饷的百姓。还有——革了那些逼死人命的胥吏的职,依法严惩。”

县令愣住了:“这、这怎么行?助饷是朝廷旨意,粮仓是官仓,岂能……”

漆刀往前递了半分,刺破衣袍,渗出血来。

“行不行?”裘日新问。

县令惨叫一声:“行!行!都听好汉的!”

“写手令。”裘日新示意旁边的少年拿来纸笔。

县令哆哆嗦嗦写了几道手令,盖上印。裘日新拿过来看了看,交给一个识字的漆工:“带几个人,去大牢放人,开粮仓。记住,只分给穷苦百姓,谁敢多拿,砍手。”

“是!”

几个漆工拿着手令去了。

裘日新又看向那些衙役:“你们,把兵器放下,蹲到墙角去。”

衙役们面面相觑,班头还想反抗,被一个漆工一锄头砸在腿上,惨叫倒地。其他人见状,纷纷扔了兵器,蹲到墙角。

天亮了。

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县衙的青砖地上。百姓们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小心翼翼打开门,探出头来。

他们看见,县衙大门敞开,一群穿着破烂的汉子站在门口。地上跪着县令和胥吏,像待宰的羔羊。

“乡亲们!”裘日新站在台阶上,声音洪亮,“我们不是土匪,不是强盗!我们是漆园的佣工,是种田的农户,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街上的百姓越聚越多,却没人敢靠近。

“朝廷加征助饷,你们缴得起吗?”裘日新指着跪在地上的县令,“他们缴得起吗?他们家里有田有产,却把负担全摊到咱们头上!缴不起,就抓人去修河堤,就抢东西,就逼死人命!我娘死了,他娘也死了——”他指向那个少年,“还有很多人,死了,或者快要死了!”

人群中传来啜泣声。

“咱们辛辛苦苦干活,种出的粮食,织出的布,都交给他们了。可他们给咱们什么?是加不完的税,是服不完的役,是一条条人命!”裘日新举起漆刀,“今天,我裘日新反了!我不为当皇帝,不为当官,就为讨一条活路!愿意跟我干的,站出来!不愿意的,回家去,我不勉强!”

静了片刻。

一个老农颤巍巍走出来:“我……我跟你们干。我儿子被抓去修河堤,半个月了,音信全无……”

“我也干!”一个妇人哭道,“我男人被逼上吊了,就为了一贯钱……”

“干!反正也是死!”

“反了!反了!”

人群沸腾起来。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像火山一样爆发。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有农民,有工匠,有小贩,甚至有几个落魄书生。

裘日新让人打开县衙库房,里面不仅有粮食,还有兵器——几十把刀,十几张弓,几副破旧的皮甲。虽然不多,但足够武装一支队伍了。

“把粮食分了,兵器发下去。”他下令,“记住,咱们只杀贪官污吏,不伤百姓。谁要是抢百姓的东西,跟那些狗官一样处置!”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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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消息传到江宁。

陈砚秋正在学事司后院,听陈安汇报昨夜打点大牢的情况。忽然,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陈、陈提举!不好了!浙东……浙东反了!”

“什么?!”陈砚秋猛地站起身。

衙役喘着粗气:“刚接到八百里加急,台州漆园佣工裘日新,聚众攻破县城,杀了县令,开仓放粮,还……还打出了旗号!”

“什么旗号?”

“诛朱勔,抗苛捐!”

陈砚秋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稳。

怕什么来什么。郑居中强征助饷,果然逼出了民变。裘日新……这个名字他听过。去年台州漆工闹事,要求涨工钱,就是这个裘日新带的头。后来被官府压下去了,没想到……

“反了多少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是有几百人,还在增加。”衙役道,“台州邻近的明州、温州也有响应,好多活不下去的百姓都往那边去。浙东安抚使已经调兵去剿,但……但据说那些反贼得了县衙的兵器,不好打。”

陈砚秋挥挥手,让衙役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和陈安。

“老爷,”陈安声音发颤,“这……这可怎么办?”

陈砚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像江南百姓的眼泪,无声无息,却绵延不绝。

“郑居中知道了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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