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该如何掌勺呢?(2/2)
他心中不由一动,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朝务的沉甸似乎都被这暖意驱散了些,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便环上了她的腰,低声笑道:“审他那是年后的事。不过夫人说得对,我最近看谁都想审一审……那今晚,就先审审夫人如何?”
洛青依猝不及防被他揽住,轻呼一声,脸上瞬间绯红,虽是老夫老妻,但这般突然的亲昵还是让她心跳快了几拍。
她抬手轻捶他肩膀一下,嗔道:“没正经!在外头奔波这些日子,一回来就……”话未说完,严星楚已经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洛青依忽然想起什么,抵在他胸前的手微微用力,抬起眼看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你在天阳城那段日子,有没有……有没有……”
后面的话她实在问不出口,眼神却泄露了心思。
严星楚动作一顿,看着她眼中那点忐忑,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怜惜,索性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颈侧,闷笑道:“胡思乱想什么?在天阳城,白天跟着两位老帅四处查看,晚上对着一堆各地奏报和巡查记录,忙得脚不沾地,梦里都在看奏书,哪有那份闲心?”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语气认真了些:“再说,家里有这么一位又贤惠又能干、还貌美如花的夫人等着,外面的莺莺燕燕,哪入得了我的眼?”话音未落,吻已落在她敏感的颈侧。
洛青依脸上红晕更盛,眼底却漾开真切的笑意,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
她不再多问,放松了身体,伸手回抱住他,指尖划过他背上坚实的线条,将脸埋在他肩头。
炭火静静地燃着,映出一室温暖的剪影,将冬夜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又过了几日,连路途最远的洛天术也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归宁。
人齐之后,严星楚便在王府议政堂旁边的暖阁里,召集了所有参与此次巡检的核心人员,开了一次小范围的总结会议。
暖阁里生着地龙,比外头暖和许多。
众人围着中间一张铺着西南、东南、西北等地舆图的大长案坐下,每人面前一杯热茶,气氛比正式朝会松弛些,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和深思。
严星楚没有坐在上首,而是随意地坐在长案一侧,示意史平将一摞整理好的简报分发给众人。
“都回来了,辛苦了。咱们关起门来说话,不拘虚礼,把这一路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好的坏的,都摊开讲讲。”
首先开口的是刚从西南回来的洛天术。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锐利如故。“王上,西南三府,磐石、古白、汉川,战后重建的架子是搭起来了,秦昌、马回、赵充几位将军弹压得力,地方上明面的乱子不多。但是,”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古白府的位置,“根子上的问题,一滩烂泥。大量伤残兵卒、阵亡者家属安置,只是发了些抚恤银米,长远生计无着。流民归乡,田亩纠纷不断,有些地界荒着没人种,有些却又抢破了头。地方衙门,尤其是县一级,穷得叮当响,胥吏薪俸都常常拖欠,办事全凭那点良心和陋规。就这,还是秦昌从军粮里硬挤出些钱粮支撑着。”
涂顺接着东南的情况:“临汀白季高那边,确实搞得有声色,新律宣讲、契约推行、抚恤田三方共管试点,都在做。但其他地方,比如龙山、天福,多是表面文章。豪强收敛了些,可底子还在观望。百姓最关心的还是吃饭穿衣、看病抓药。官办惠民药局药材时断时续,价格也不低。白季高想搞的工坊,也卡在资金和匠人上,不敢大动。”
周兴礼声音平缓,内容却沉重:“中部涂州、红印一带,经荣祥案震荡,官场风气肃清不少,新律推行阻力大减。但西夏边境压力未消,魏若白在那边拼命修堡垒,不光防我们,也防着他们自己百姓往外跑。咱们这边,为了支撑防线,民力物力抽调也不少,民间已有些疲态。区域差距明显,红印作为军镇所在,物资供应优先,尚可维持,但下辖一些偏远县城,穷困异常。府城与县城,简直是两个天下。”
陶玖也道:“西北武朔、三河,情况类似。和老周说一样,军镇尚可,地方凋敝。老西关外商路是有重启的可能,但需要大笔前期投入修路、建驿站、组织商队、准备货品,眼下国库和地方,都拿不出这笔钱。而且,”
他看了一眼王东元,“王老最清楚,西北有些地方农业本就不丰,再抽丁抽税去搞商路,怕要动摇根基。”
王东元沉着脸点头:“陶大人所言极是。老夫一路看下来,最揪心的便是农事。战后丁壮本就损耗,许多田地缺人耕种。从劝农司各处上报的情况来看,东部稍好,西北、西南、一旦有个天灾,地方衙门根本无力赈济,全靠上官调拨或等着朝廷救援。有些县衙的库房,老鼠进去了都得哭着出来。”
陈漆言简意赅:“东北云台、鲁阳,东牟小股渗透不断,治安案件频发,本地卫所兵力捉襟见肘。唐大人在视察文教时,给我聊到,虽然朝廷这几年投入了不少,但多数百姓依然蒙昧,易于被煽惑。”
唐展叹了口气:“下官所见,非止东北。有些县学大多名存实亡,教谕薪俸都难保证,如何教化百姓?长此以往,新政律法再好,百姓不解其意,不过一纸空文。”
张全一直静静听着,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的沧桑与洞见:“诸位所述,归结起来,无非是:民生困顿,官府乏力,区域悬殊,根基不稳。新政律法,如屋之梁柱,已立;然四壁空空,家徒四壁,百姓无以安居,国何以称安?”
暖阁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陶玖无意识拨弄算盘的轻响。
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阴影。
出去巡查一趟,看到了成绩,但更多是触目惊心的深层困境,这些问题盘根错节,远非一纸律令或一次严打所能解决。
严星楚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舆图边缘缓缓移动,从西南到西北,再划向东北、东南。
从他在天阳收到各处的密报一看,他知道情况不会太好,但亲耳听到这些重臣从不同角度描述出的现实,依然感到肩上的压力沉甸甸的。
“还有呢?”他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除了难处,有没有看到什么亮光,或者,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洛天术和涂顺对视一眼。
涂顺开口道:“亮光……白季高在临汀的尝试算一个,虽然艰难,但方向对了。他私下与臣深谈过,认为要真正活络地方、安置流散、增加官府财力,光靠整顿吏治和清查田亩不够,必须因地制宜,兴办产业。”
洛天术点头补充道:“兴办产业这个事,我想需要尽快落地。比如临汀靠海,可鼓励丝织、海产加工、造船;西南山地,可发展药材、茶叶、漆器。让百姓有工可做,有货可卖,官府有税可收,才能盘活死水。”
陶玖立刻接上:“此议与我不谋而合。开源方能节流。但兴办产业,需本钱、需匠人、需管理、需销路。官府没钱,商人有力但需引导和管控,否则易生新弊。”
在坐的都是中枢大员,一听就明白了几人想表达的意思。
王东元皱眉:“产业兴办,必占田地,用工也与农时争劳力。如何平衡?万一工坊利大,人人弃农从工,田地荒芜,根基动摇,其祸更烈!”
邵经虽然没出去巡查,但听着也忍不住插话:“还有军伍!若是工坊给出高价,好男儿都跑去务工赚钱,谁还愿意当兵打仗?军心士气如何维系?”
陈漆冷声道:“商人重利,若其势力坐大,勾结官吏,把持地方,岂非又成新患?朝廷威严何在?”
暖阁里再次议论起来,围绕着“兴办产业”这个隐约的方向,不同的担忧和质疑纷纷抛出。
张全、王东元和唐展担心农本和贫富分化,邵经、陈漆担心军力和朝廷控制力,就连提出建议的涂顺、洛天术和陶玖,也深知其中重重困难。
严星楚看着眼前这群为他、为这个新生政权殚精竭虑的臣子,他们争吵、忧虑,正是因为看到了问题的复杂和深远。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