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远信(1/2)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就慢下来了。
王大海每天做完事就去码头等邮递员,等到第四天,人家告诉他信才到县城,到广东少说得走一个星期。一个星期是快的,慢的话半个月也是它。王大海算了算,来回最快也得二十天。二十天,海参都能再长一圈了。
他就不等了。该下水下水,该喂奶喂奶,该换尿布换尿布。潮生一天一个样。满月的时候还是皱巴巴的一团,现在眉眼长开了,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摘下来的龙眼核。王母说像秀兰小时候,秀兰说像王大海小时候。王大海自己看不出来,就觉得这孩子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孩子都好看。
阿旺每次来都要抱,抱一会儿就还回来,说胳膊酸。王大海笑话他,阿旺不服气。“你抱一个试试?看着不重,抱一会儿胳膊就麻了。”
王大海接过来,一手托着头,一手托着屁股,潮生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阿旺在旁边看着,酸溜溜地说:“这孩子就认你。我抱他就哭,你抱他就乖。”
王大海低头看潮生。孩子正盯着他的下巴看,伸出一只手来摸,手指头凉凉的,在他下巴上划来划去。王大海几天没刮胡子,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扎手。潮生摸了摸,缩回去,又伸出来摸,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他把你当玩具了。”
王大海把下巴凑近些,让潮生摸个够。孩子摸得专心致志,眉头微微皱着,像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建军来的时候,王大海正抱着潮生在院子里转圈。建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广东那边回信了。”
王大海愣了一下。“到了?”
“到了。”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上面盖着红戳戳,“邮递员送到码头的,我帮你签收了。”
王大海把潮生递给秀兰,接过信封。信很薄,捏着轻飘飘的,里面好像就一张纸。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正面写着他的名字,背面什么也没有。信封封口是裁开的,里面确实只有一张纸。他抽出来,展开。字不多,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王大海同志,信收到。海参我收,但要干货,不要鲜货。你那边有加工的条件吗?如果没有,我可以过去一趟,顺便看看你的海参场。周德兴。”
王大海把信念了一遍。阿旺听完,眼睛亮了。“他要来?”
王大海点点头。“说要来看看。”
建军想了想。“这人靠谱吗?”
王大海不知道。他只见过那个地址,一张发黄的纸条,老陈给的。老陈说这人实诚,做生意讲信用。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秀兰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他来就来呗。咱又不骗他,他还能骗咱?”
王大海看了她一眼。她抱着潮生,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嘴巴微微张着。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
王大海想了想,决定回一封信。他找秀兰要了纸笔,趴在桌上写。这回写得比上次长了些,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意思说明白了:海参是我在海里养的,野生的,个头不小。加工我不会,您要是能来,我欢迎。路费我出,吃住在我家。写完了,念给秀兰听。秀兰听完,笑了。“路费你出?你有钱吗?”
王大海摸了摸口袋。没钱。贷款还没还,卖海参的钱还得等一个月。
“先欠着。”他说,“等海参卖了再给。”
秀兰没再说什么。她把信封好,递给王大海。“寄吧。”
王大海拿着信往码头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在信后面加了一行字:“我儿子刚满月,您来的时候,我带他去看您。”写完了,觉得有点傻,又不想划掉,就这么寄了。
信寄走后,王大海又开始了等待。这回比上次还难熬。上次不知道人家收不收,等了也就等了。这回知道人家要来了,日子就过得慢了。他每天去东头看海参,看完回来算账,算完账抱孩子,抱完孩子发呆。阿旺说他得了等信病,看见邮递员就眼睛发直。
海参长得不错。石堆里的那些已经有大拇指粗了,洞里的更大,有的快赶上他手腕粗了。那条大石斑还是每天趴在洞口,看见他来就动一动。小斑已经不小了,从一拃长到了巴掌长,还是跟在他后面,他游到哪它跟到哪。
有一天他从水里上来,建军在岸上等他。“你那信寄了多久了?”
王大海算了算。“十来天了。”
建军点点头。“快了。再等几天。”
又过了五天,信到了。还是建军送来的,还是那个黄色牛皮纸信封,还是薄薄一张纸。王大海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十天左右到。周德兴。”
王大海把信看了三遍,揣进口袋里。阿旺在旁边急得不行。“怎么说?怎么说?”
“十天左右到。”王大海说。
阿旺算了算。“那不就是快了?”
王大海点点头。快了。
周德兴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王大海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海参的账本翻出来看了一遍。秀兰笑他,说又不是相亲,紧张什么。王大海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得准备准备。
潮生醒了,在屋里哭。秀兰去喂奶,王大海站在门口往村口的方向看。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土路上,黄灿灿的。路上没人,连狗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又去看了一遍海参。
回来的时候,建军在码头上等他。“来了。”
王大海心里一紧。“在哪儿?”
“村口。阿旺领着呢。”
王大海往村口走。走到半路,看见两个人。前面是阿旺,后面跟着一个中年人。那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巴。他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桶。
阿旺老远就喊:“大海!周老板来了!”
王大海快步走过去。周德兴放下桶,伸出手。王大海握了握,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有茧子。
“王大海同志?”周德兴笑着问,露出一口黄牙,门牙缺了一颗。
“是我。”王大海说,“周老板,辛苦了。”
周德兴摆摆手。“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叫我老周就行。”他四处看了看,“你这村子不错,靠海,空气好。”
王大海帮他把桶拎起来,挺沉的。周德兴看见了,接过去。“不用不用,我自己来。里面是工具,习惯了。”
王大海领着他往家走。路上碰见村里人,都好奇地看。周德兴见人就点头,笑呵呵的,一点也不像外乡人。
到了家,秀兰抱着潮生在门口等着。周德兴看见孩子,眼睛亮了。“这就是你儿子?满月了?”
王大海点点头。“嗯。刚满月。”
周德兴凑过去看,潮生正醒着,盯着他看。周德兴做了个鬼脸,潮生愣了一下,嘴一瘪,要哭。周德兴赶紧退后两步,嘿嘿笑。“这孩子认生。”
秀兰抱着潮生进屋了。王大海领着周德兴在院子里坐下,王母端上茶。周德兴喝了一口,四处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远处的海。
“你那些海参,在哪儿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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