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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伊年春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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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略略西偏,光影被拉长。众人三三两两在庭院中散步消食。墨云疏提议放纸鸢。很快,几只燕子、蝴蝶、蜈蚣形状的纸鸢便借着一股东风,摇摇晃晃上了天。线轱辘吱呀呀地响,欢语声顺着线,似乎也要飘到云里去。

夏至没有放,只站在廊下看。霜降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离他不远的石矶上,仰头望着天上那些斑斓的点。风拂起她颊边碎发,她伸手掠到耳后,那手腕纤细白皙,阳光下几乎透明。

“小时候,”夏至忽然开口,自己也没料到,“最盼春分。不是因为蛋,也不是因为春菜。”他顿了顿,目光追着一只最高的鹰鸢,“是因为这一天过后,白日就比黑夜长了。总觉得,光亮多些,热闹就多些,怕黑。”

霜降静静听着,没有转头。半晌,才轻声道:“光长了,影子也长了。”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你看那纸鸢,飞得再高,也有一根线牵着,影子拖在地上,黑黢黢的,甩不脱。像有些东西,日光越盛,它越清晰。”

她的话像一阵带着暮气的风,吹散了周遭的暖意。夏至侧目看她,她仍仰着头,下颌到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仿佛一折即断。“你似乎……不太喜欢太盛的日光?”他问。

霜降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唇角似乎想弯起一个笑的弧度,终究没成功。“不是不喜欢。是觉得……刺眼。有时候,看得太清楚,反而不好。”她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庭院角落里一丛半荫处的鸢尾,那花蓝得发紫,有种幽暗的美。“不如有些东西,就让它留在影子里,模模糊糊的,也好。”

这话里有话,夏至听出来了。他心中那莫名的空洞感又弥漫开来。他想问,是什么东西?你想看清什么,又想模糊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可节气不饶人。春分过了是清明,清明过了是谷雨,一路向夏,日光只会一日烈过一日。”

“是啊,”霜降低低应道,像是叹息,“一路向夏天而去。”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却莫名沉重。然后,她不再说话,只望着那丛鸢尾,眼神空茫,仿佛透过那幽蓝的花瓣,看到了极远、极陌生的地方。

一阵更大的风吹来,带着午后阳光蒸腾起的、慵懒的草木气息。那只最高的鹰鸢猛地向上窜了一窜,线轱辘急响。地上它的影子,也被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夏至忽然觉得,那扭曲的影子,像极了他梦中某些不成片段的、狰狞的轮廓。

傍晚时分,日头收敛了逼人的光芒,变成一枚巨大的、温润的橙红蛋黄,缓缓向着西山坳里沉去。天边霞光万道,锦缎般铺陈,将鈢堂的屋檐瓦当、众人的衣衫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暖融的金红。光线变得醇厚而温柔,像窖藏多年的黄酒,流淌过肌肤,留下微醺的触感。

庭院里,立蛋的石案早已收拾干净,纸鸢也收了下来,靠在廊柱边,薄绢上还染着霞色。热闹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宁静的贝壳。弘俊和邢洲还在就某个典故斗嘴,声音也低了下来,掺进了晚风。苏何宇与墨云疏、沐薇夏坐在亭中,慢慢啜着茶,谈论着一卷古籍的校勘。韦斌帮着毓敏、李娜收拾残局,碗碟相碰,发出清脆而寂寥的叮当声。林悦、晏婷、柳梦璃几人倚在栏杆边,指着天边变幻的云霞,低声笑语,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

夏至独自走到那株老桃树下。青桃掩在叶间,毛茸茸的。他背着手,看那巨大的落日一寸寸被远山吞没。昼与夜正在交接,光与暗的界限不再如正午时那般斩截分明,而是晕染开来,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边缘氤氲着混沌的灰紫。这便是“分”之后的“合”,绝对的平衡只是一瞬,更多的,是这流转,是这倾斜,是光阴无可挽回的奔赴。

“人过中年故思渔,归去复来亦节气。”他心中再次默念开篇的诗句。中年?他尚未及此,可那“思渔”的怅惘,却如此真切地盘踞心头。是思念一种“渔樵江渚,侣友麋鹿”的散淡么?还是渴望“孤舟蓑笠,独钓寒江”的孤绝?亦或是……惧怕某种“渔网”般的、无形的束缚与捕捞?归去复来……四季轮回,节气往复,可逝去的人与事,还能“复来”么?那“殇夏”之名,与“凌霜”之号,究竟承载着怎样灼热与酷寒交织的过往,需要隔着茫茫世道,在这样一个平衡的日子里,隐约回响?

“夏至。”有人轻声唤他。

是林悦。她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来,裙裾拂过微湿的草叶。“站了许久了。喝口茶,暖暖。太阳一落,这风里就带了凉气。”她将茶盏递给他,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是温热的。茶汤清亮,袅袅热气蒸腾上来,带着碧螺春特有的果蜜幽香。

“谢谢。”夏至接过,啜了一口。暖流顺着喉管而下,暂时驱散了心底泛起的些微寒凉。

“看你若有所思的,”林悦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只剩一抹暗红的天际线,“春分易逝,好景难留。古人说‘惜春长怕花开早’,便是这般心情吧?”

夏至默然。他并非单纯惜春。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无端的情绪,仿佛这均衡的日光,照见了他生命中某种永恒的失衡。他忽然想起霜降那句“光长了,影子也长了”。他的影子,此刻正长长地拖在身后,融入越来越浓的暮色,面目模糊。而霜降……他抬眼去寻找那个清冷的身影。

她独自站在不远处的鱼池边,背对着这边。晚霞最后的余晖给她月白的衫子镶上一道暗金的边,那水绿比甲几乎融入了池水的深碧。她低着头,静静看着池面。池水倒映着渐次亮起的星子,也倒映着她孤单的、微微弯曲的脊背轮廓。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株静默的、耐寒的植物,沉浸在无人能扰的思绪里,与周遭残余的、温和的喧闹隔绝开来。夏至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眼神,定然是比池水更静,也比池水更凉的。

苏何宇沉稳的声音从亭中传来,为这春日雅集做着总结,也像为这渐暗的天光落下注脚:“……春分一候玄鸟至,二候雷乃发声,三候始电。此后,阳气愈盛,万物愈发荣发。今日我们聚此,感天地之平衡,品时令之鲜萃,亦是循自然之道,养身心之和。愿诸位,皆能如这节气,持中守正,不负春光。”

众人轻声应和。弘俊又笑着补了句俏皮话,邢洲紧随其后调侃,韦斌爽朗的笑声响起。但这尾声的热闹,终究透着一丝曲终人散的寥落。天,彻底黑了下来。檐下的灯笼次第点亮,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温暖的领地,之外便是无边的、柔软的黑暗。风彻底凉了,带着夜露初生的潮意。

该散了。

人们互相道别,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夏至与相熟的人点头致意,目光再次飘向鱼池边。霜降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与墨云疏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灯笼光晕里显得柔和了些许。然后,她也朝这边看来,两人的目光在晃动的光影中短暂相接。没有言语,没有任何明确的示意,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夏至却觉得,那一眼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空无一物。仿佛深潭投石,涟漪未起,已沉入无尽的黑暗。她随即微微颔首,算是告别,便随着墨云疏,转身向内院走去。那水绿的背影,一点点被檐下的阴影吞没,最后只剩灯笼光在青石地上投下的一小片变幻的光斑,也很快消失了。

人都走了。偌大庭院,只剩下夏至,和两三盏灯笼。仆役开始无声地收拾最后的东西。他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白日的暖,宴席的热闹,友人的谈笑,像一层浮油,此刻被夜风吹散,露出底下沉黯的、真实的底色。那便是“思渔”之后的空洞么?还是某种更深邃的、关于“失去”的预感?

他慢慢走出鈢堂的大门。长街寂静,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从极远处传来,三更了。风穿巷而过,带着深夜特有的、干净的寒意,钻进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寒噤,白日里微微的汗意此刻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更衬得夜静。他独自走着,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嗒,嗒,嗒……单调而清晰。灯笼的光将他前行的路照出一小团摇晃的昏黄,而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扭曲着跟在身后,果然如霜降所说,在唯一的孤灯下,显得格外黑黢黢的,浓得化不开。那影子张牙舞爪,时而与他紧密相随,时而蹿到身前,像另一个陌生的、沉默的引路者,或是……拖拽着。

白日里所有的声、色、香、味、触,所有的平衡、欢宴、笑语、机锋,此刻都潮水般退去,留下这空旷的、微凉的夜,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路,一盏只能照亮咫尺的孤灯,和一个被沉重影子追随的、疲惫的归人。心底那莫名的空洞,非但没有被春分的圆满填满,反在这万籁俱寂的独行中,被放大成一片无声的轰鸣。他仿佛能听见,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黑暗里,在道路的前方,在时光的下一站,正悄然蛰伏,等待着与这孤灯、这独影、这满身莫名倦意的他,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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