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伊年春半(1/2)
寸缕阳光入赤道,南北春秋一日分。
人过中年故思渔,归去复来亦节气。
那光,是淬过金线的,薄薄地、匀匀地,从浩渺苍穹的至高处剖下来,不偏不倚,正正落在想象中那条环绕地球的赤道线上。于是,天地被这柄光的尺规一分为二,北半是矜持的、蓄势的春,南半是丰腴的、内敛的秋。昼夜在此刻达成了微妙的盟约,各据十二时辰,平分这朗朗乾坤。这便是春分了,节气书里最公正的一页,光阴的砝码不向任何一方倾斜。风从东南来,带着海潮将醒未醒的咸润,也带着江南丘陵新茶初绽的微涩,拂过人面时,已褪尽了“料峭”那身扎人的寒衣,只余下丝绸般柔滑的、母性的触感。
鈢堂的庭院里,那株老桃已谢了灼灼其华,转为满枝青碧的、指甲盖大小的幼桃,茸毛在日光下闪着细银。蔷薇的藤蔓才刚攀上竹架,蓄着一骨朵一骨朵紧绷的艳红,真真是“蔷薇艳艳泣仲春”,那“泣”是欢喜极了的泪,将坠未坠。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复杂的香:泥土被晒暖后蒸腾出的、近乎腥甜的生机,昨夜微雨留在石阶青苔上的清冷,还有不知从哪家窗扉逸出的、蒸“春菜”的鲜润气息。
苏何宇推开鈢堂那扇沉实的榆木门时,正看见弘俊对着廊下鸟笼里的八哥较劲。苏何宇这人,往那儿一站,便自带一股“定海神针”的气场,眉目舒展,语调是经年新闻播报练就的、嵌入骨子里的平稳:“俊儿,你这是教它背《节气歌》还是教它说相声?”活脱脱将康辉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嵌进了这闲散春庭。
弘俊回头,手里还捏着半块准备犒赏鸟儿的蛋黄,闻言眼睛一弯,朱广权式的“段子手”灵魂已然摁捺不住:“苏兄此言差矣。我这是对鸟弹琴——不,教鸟吟春!争取让它今日出口成章,明天就去《诗词大会》踢馆。您瞧好了:‘春分雨脚落声微,柳岸斜风带客归…’八哥老弟,该你接了!”
那八哥歪着头,黑豆小眼盯着蛋黄,突然脆生生蹦出一句:“干饭!干饭!”
满院的人哄一下笑了。韦斌正帮着毓敏、李娜从食盒里往外端青瓷碟子,他笑起来像棵明朗的白杨,声音亮堂,带着尼格买提那种能融化冰碴子的暖意:“弘老师,您这教学成果,颇有点‘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啊!八哥兄深得‘食为天’之精髓。”毓敏抿嘴乐,手底下的“春汤”漾着碧波,她性子里有种不张扬的妥帖,像这春分日的光,匀净,舒服。
“要我说,弘俊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邢洲斜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未开的折扇,嘴角噙着点撒贝宁式的、介于幽默与狡黠之间的笑,“不过八哥兄志向高远,说不定明日头条就是:‘鈢堂神鸟语出惊人,春分文化新解震惊学界’。标题我都想好了。”他总能在正经与调侃之间找到最生动的缝隙,像一尾滑不溜秋的鱼。
这便是“央视四子”的风骨,不着官袍,不入镜匣,只将这风趣融入市井人情的肌理。康辉的稳,成了苏何宇定场的主心骨;朱广权的妙,化入弘俊唇齿生花的机锋;尼格买提的暖,是韦斌身上毫无芥蒂的晴朗;撒贝宁的谐,则在邢洲眼里跳动着不熄的灵光。他们聚在这春分雅集,便让这古老的节气,骤然生动、鲜亮、可亲起来。
夏至站在一丛新竹旁,听着那笑声朗朗地滚过院落,像是阳光下破裂的琉璃泡泡,光彩陆离。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竹叶,边缘有细微的锯齿,刮着指腹,触感真实而清晰。林悦挨着柳梦璃,正低声说笑,指点着墨云疏新裁的春衫花样。沐薇夏与晏婷蹲在蔷薇架下,研究哪一朵明日会先绽。一切都是现实的、饱满的、被春阳烘得暖融融的安宁。
可偏偏,心底最深处,某个他自己也勘探不明的角落,像是被这“均分”的日光,也同时照见了另一半的幽暗与寒凉。那是一种无端的空旷,仿佛他曾完整地拥有过什么,炽热的、奔涌的,而后被某种巨大的、名为“时间”或“宿命”的犁铧,从中线生生犁过,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这暖春,看桃李芳菲;另一半,沉在何处冰冷的渊底,徒劳地思念着“渔”。是渔舟唱晚的“渔”,还是竭泽而渔的“渔”?他辨不分明。那句“人过中年故思渔”,像一句古老的谶语,卡在他的喉头,吞吐皆带血味。
霜降就立在离他五步之遥的鱼池边,俯身看着几尾红白锦鲤悠闲地划开水波。她今日穿一件月白斜襟衫子,外罩水绿薄棉比甲,颜色清凌凌的,像草叶尖上将坠未坠的露。阳光穿过竹叶缝隙,在她发髻间跳跃,碎金一般。她只是静静看着鱼,侧脸的弧度柔和,却莫名有种远山覆雪的寂寥。凌霜……凌霜。夏至心里蓦地划过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眉心一跳。前世?他旋即暗自摇头,笑自己魔怔。大约是这节气太过玄妙,让人平白生出许多不着边际的幻觉。
“都别贫嘴了,”墨云疏笑着拍手,她今日是东道,一身藕荷色衣裙,行动间有书卷的清气,“春分第一大戏——‘立蛋’,可都预备好了?咱们也效法古人,‘以兹春分日,验彼天地心’。”
众人应和,纷纷聚到庭院中央那张宽大的石案边。案上已一字排开十数枚新鲜鸡蛋,圆润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釉色。立蛋是春分古老的游戏,传说这日天地平衡,鸡蛋易于竖立,是孩童的嬉戏,也是大人对自然律令一丝顽皮的试探与致敬。
“我来我来!”韦斌挽起袖子,跃跃欲试,尼格买提式的阳光活力满得要溢出来,“我这手,可是号称‘定海神针手’!”他屏息,捏着一枚鸡蛋,小心翼翼往光滑的石面上墩。鸡蛋晃了两下,像个不倒翁,终是倒下。他不气馁,嘿嘿一笑:“失误失误,这是给大地一个亲切的吻。”
邢洲踱过去,拈起一枚,并不急着立,反而对着光看了看,撒贝宁式的调侃信手拈来:“韦兄,你这不叫‘定海神针’,叫‘鸡蛋碰石头——自不量力’。瞧我的,得讲究策略,寻找这鸡蛋的‘初心’,也就是重心。”他故作高深地挪移,鸡蛋竟也歪了两歪,没立住。他面不改色:“看来此蛋‘初心’不稳,还需修炼。”
众人大笑。弘俊摇头晃脑,朱广权附体:“二位这是‘张飞绣花——有力使不出’,‘关公门前耍大刀——班门弄斧’。看我这文武双全的!”他挽了个并不存在的袖子,手指稳如磐石,缓缓放下——那蛋竟真稳稳立住了,虽只两三秒,便倾倒,已足够他得意:“瞧瞧!什么叫‘四两拨千斤’?什么叫‘知识就是力量’?我这叫与天地同心,与节气共振!”
苏何宇一直含笑看着,此时方不紧不慢上前,康辉式的从容不迫:“立蛋之道,在心静,在气匀,在指稳。如播报新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手指修长稳定,慢慢松开,那枚鸡蛋竟如生了根,稳稳立在石面,纹丝不动。一时满院轻赞。
夏至也试,心思却总难以完全凝注。指尖传来鸡蛋壳微糙的触感,似乎能感到内里生命曾有的温度。他尝试集中精神,寻找那玄妙的平衡点。一次,两次……那蛋总不听话。霜降在他旁边,也轻轻立着一枚蛋。她的手指纤白,动作极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次,便成了。那蛋静静立着,像她的人一样,有一种安静的笃定。
夏至看着自己掌边再次滚倒的蛋,又看看霜降那枚孤傲立着的,忽然觉得那像极了她与他之间某种看不见的界限。她立在平衡点上,他却总是倾斜、滚倒的那一个。
“好了好了,游戏而已,讨个彩头。”墨云疏笑道,“咱们移步厅内,春菜宴要开了。这春分吃春菜,饮春酒,才是正理。”
厅堂内,长案已布置妥当。时令春蔬是绝对的主角:嫩生生的春韭,炒得油汪汪的鸡蛋,是“长久”的寓意;碧绿的荠菜,做了豆腐羹,汤色如玉,浮翠流丹;马兰头拌了香干,淋了麻油,清香扑鼻;还有枸杞头、豌豆苗、香椿芽……一道道,皆是土地在春日里最慷慨的馈赠。酒是去年的青梅酿,倒在白瓷杯里,是澄澈的琥珀色,漾着微光。
众人落座。苏何宇自然坐了主位左手,弘俊挨着他,妙语连珠,从春分历史讲到各地习俗,活脱脱一场微型文化讲座。邢洲与韦斌一唱一和,插科打诨,席间笑声不断。毓敏、李娜、晏婷忙着布菜斟酒,墨云疏与沐薇夏低声交谈,柳梦璃则含笑听着林悦说些女儿家的趣事。
夏至坐在中段,左手边是林悦,右手边隔了一个空位,便是霜降。那空位像一道无形的沟壑。林悦不时与他说话,声音清脆,像檐下风铃。他应着,目光却总不由自主滑向另一侧。霜降吃得很少,夹一箸荠菜豆腐,要细嚼许久,仿佛在品咂整个春天的滋味。她偶尔抬眼听听席间笑话,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笑意却很少真正落入那双清冷冷的眸子里。那眸子,夏至恍惚觉得,不该是这样沉寂的。它该映过更炽热的光,或许是夏日骄阳,或许是……燎原的火。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弘俊提议行个春分酒令,要带“春”字或“分”字。他自己先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篡改一字,意境全新!”众人笑骂。轮到邢洲,他眼珠一转:“我这是俗的——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这‘春困’的‘春’,算不算?”又是一阵笑。
轮到夏至,他正有些出神,下意识道:“春潮带雨晚来急……”忽然卡住,下句“野渡无人舟自横”在舌尖转了一圈,竟觉无比萧索,不合时宜,便住了口。席间静了一瞬。霜降却轻轻接上,声音不高,却清晰:“……野渡无人舟自横。”她念得极缓,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夜雨,带着凉意。念完,自己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再不多言。
夏至心头那根针,仿佛又被那凉意浸过的声音,轻轻刺了一下。他举杯向她致意,她微微颔首,目光交错一瞬,便各自滑开。那空位间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沉滞些,流淌着无声的、无人能解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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