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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风雪归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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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狗!”吴炮手眼睛亮了,“鄂温克猎人带狗!他们的狗,叫起来和咱们的狗不一样,声音更尖!”

他让刘二愣子顺着狗叫声的方向再放枪。

这次,枪声刚落,远处就传来了回应——也是三声枪响,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

“在那边!”吴炮手指着东北方向,“走!”

马队朝着枪声方向前进。走了约一里地,狗叫声越来越清晰。终于,在风雪中,隐约看到了几个黑影。

走近了才看清:是三个人,五条狗。人缩在一个雪窝子里,狗围在外面,用身体给他们挡风。雪窝子是用雪堆的,半人高,勉强能容三个人蜷缩在里面。

正是兴安岭来的鄂温克猎人:孟和,还有他的两个同伴,巴图和哈斯。

看到救援队,孟和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冻僵了,站不起来。

“别动!”刘二愣子跳下爬犁,跑过去,“先检查伤情!”

三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冻伤。孟和最严重,左脚已经冻得发黑,没有知觉。巴图右手冻伤,哈斯脸上有冻疮。

吴炮手过来一看,脸色凝重:“孟和的脚,怕是要坏。”

他让刘二愣子拿烧酒来,倒在一个碗里,点火。蓝色的火苗蹿起,他用手指蘸着燃烧的酒,快速搓孟和的左脚。

“这叫‘火酒搓’,能活血。”他一边搓一边解释,“但得轻,得快,不能重,重了皮就掉了。”

搓了十分钟,孟和的脚渐渐有了血色,但人疼得龇牙咧嘴。

“疼是好事,说明还有知觉。”吴炮手松口气,“要是搓着不疼,那就完了,得截肢。”

处理完冻伤,开始转移。孟和不能走,用爬犁拉。巴图和哈斯能走,但走得慢,也坐爬犁。

五条鄂温克猎犬很通人性,看到主人得救,围着救援队摇尾巴。刘二愣子把带来的炒面分给狗吃,狗吃得狼吞虎咽。

“它们三天没吃东西了。”孟和坐在爬犁上,虚弱地说,“我们的干粮吃完了,就把干粮省给人吃,狗饿着。”

“好狗。”吴炮手摸摸一条猎犬的头,“回去好好犒劳它们。”

人员到齐,准备返程。但这时,风雪更大了。风卷着雪,像千万把刀子,割得人脸生疼。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

吴炮手看看天,摇头:“回不去了。这风,得刮一夜。咱们得找个地方避风,等风小了再走。”

“去哪儿避风?”刘二愣子问。

吴炮手指着东南方向:“我记得这附近有个‘地窨子’,是以前猎人冬天打猎住的。咱们去那儿。”

地窨子,就是半地下的窝棚。长白山老猎人在深山里打猎,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就住这种地窨子。

在吴炮手的指引下,队伍在风雪中艰难行进。走了约二里地,果然在一个背风的山坡下,找到了一个地窨子。

地窨子很破旧了,但主体结构还在。半地下,上面用木头搭顶,铺着干草和土。门是木板的,已经歪斜,但还能用。

刘二愣子带人清理积雪,打开门。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但至少有四面墙,能挡风。

大家把伤员抬进去,然后搬物资。地窨子不大,挤挤能容下十几个人。三条猎犬也挤进来,其余的狗守在外面——鄂温克猎犬耐寒,在外面没问题。

生火是个问题。地窨子里有旧灶坑,但柴火湿了。刘二愣子拿出火种:火绒是用艾草晒干搓成的,一点就着;火石是燧石,用铁片打,能打出火星。

“我来。”吴炮手接过火石和铁片,“我打火打了七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打着。”

他蹲在灶坑边,“嚓嚓”几下,火星溅到火绒上,火绒冒烟了。他小心地吹,火苗蹿起来了。再加细柴,再加粗柴,火越烧越旺。

火光一亮,地窨子里顿时有了生气。大家围着火堆,烤火,烤冻僵的手脚。

刘二愣子烧水,煮炒面糊糊。炒面是用小麦、大豆、玉米炒熟磨成的粉,用开水一冲,就是糊糊,能充饥,能暖身。

一人一碗糊糊,喝下去,身上暖和了,精神也好了些。

孟和喝了糊糊,脸色好多了。他看看救援队,又看看吴炮手,用生硬的汉语说:“谢谢。没有你们,我们死定了。”

吴炮手摆摆手:“猎人一家,不说谢。当年我爹在山上遇险,也是鄂温克猎人救的。这是还情。”

他问起遇险经过。孟和说,他们五天前离开草北屯,开始天气还好。但走到二道白河一带时,突然变天。他们想找地方避风,但这一带荒凉,没有人家。只好挖雪窝子,硬扛。

“雪窝子挖好了,但风太大,把雪吹塌了三次。”孟和说,“最后是狗,五条狗围在外面,用身体挡风,才没被埋了。但干粮吃完了,柴火湿了,生不起火。我们以为……要死在这儿了。”

他说着,眼眶红了。

吴炮手拍拍他的肩:“过去了。咱们猎人,命硬,死不了。”

夜深了,风雪还在呼啸。地窨子里,火堆噼啪作响,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三条猎犬趴在门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刘小军突然说:“今天腊月廿九了。明天就是年三十。”

是啊,明天就是除夕了。大家本该在家准备过年,却困在这荒山野岭的地窨子里。

王秀英小声说:“不知道屯里怎么样了。我娘肯定担心。”

“放心吧,”刘二愣子说,“曹主任会照顾好屯里的。”

沉默了一会儿,吴炮手突然说:“既然回不去了,咱们就在这儿过年。”

大家都看他。

“地窨子就是家,火堆就是灯,咱们这些人,就是一家人。”吴炮手说,“猎人过年,不讲究排场,讲究的是情义。今天咱们共患难,这就是最好的年。”

他让刘二愣子把烧酒拿出来:“来,一人一口,算是年夜酒。”

酒瓶传递,每人喝一小口。酒辣,但暖。

喝过酒,吴炮手开始讲故事。讲他年轻时在山上过年的事。

“那是我二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白毛风天。我和我爹在山上打猎,回不去了,就住在地窨子里。年夜饭是啥?一只冻硬了的野鸡,半口袋炒面。”

“我爹把野鸡烤了,那香味,我一辈子忘不了。吃完鸡,我爹说:‘小子,记住,猎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有火,有肉,有伴,就是年。’”

“那晚,我和我爹守岁,守到天亮。外头风雪呼啸,里头火堆温暖。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故事讲完,地窨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声,火声,呼吸声。

孟和突然用鄂温克语唱起了歌。调子苍凉,悠长。虽然听不懂歌词,但能听出是感恩的歌,是祝福的歌。

唱完,他翻译:“这是我们鄂温克人的《风雪归途歌》。唱的是:风雪再大,挡不住归家的路;天地再冷,冻不灭心中的火;猎人再苦,忘不了山林的恩。”

吴炮手点头:“唱得好。咱们猎人,就该这样。”

夜深了,大家轮流守夜,其余人睡觉。地窨子里挤,只能侧着身睡,但没人抱怨。能在风雪夜有个避风的地方,有堆火,有同伴,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第二天清晨,风停了。

刘二愣子推开门,外面白茫茫一片,积雪深及腰。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风停了!”他回头喊。

所有人都醒了。走出地窨子,看着满世界的雪,都松了口气。

吴炮手看看天:“今天能回去。但路难走,雪太深。”

确实难走。积雪太深,马走不动,爬犁也拉不动。只能靠人挖雪开路。

刘二愣子分配任务:十个人轮流挖雪,每人挖十米,然后换人。挖出的雪道,要宽能过爬犁。

这是重体力活。在齐腰深的雪里挖路,一锹下去,雪又滑下来,得挖好几锹才能清出一小段。挖了不到一百米,所有人都累得汗流浃背。

但没人喊累。因为知道,只有挖出路,才能回家。

挖到中午,才挖了二里地。照这个速度,挖回草北屯,得三天。

正发愁时,远处传来狗叫声。不是一条狗,是一群狗。

“是屯里的狗!”刘二愣子听出来了。

果然,不久后,一支队伍出现在雪原尽头。曹大林亲自带队,张永江、王老大也来了,还有草北屯的几十个壮劳力,都拿着锹、镐,牵着狗。

两队会合,大家都激动得说不出话。

曹大林握着吴炮手的手:“吴叔,你们没事就好!我们担心了一夜!”

吴炮手笑了:“命硬,死不了。”

人多力量大。几十个人一起挖雪,速度大大加快。到下午三点,路挖通了。

大家坐上爬犁,踏上归途。

夕阳西下时,队伍回到草北屯。屯口,全屯的人都在等着。看到队伍回来,欢呼声响起。

妇女们端来热姜汤,孩子们围着猎犬看稀奇。孟和三人被抬到合作社的卫生室,进一步处理冻伤。

当晚,草北屯举行了前所未有的年夜饭。三地的人聚在一起,山里的,江边的,海边的,还有兴安岭的,不分彼此。

饭桌摆满了菜:山里来的罕达犴肉、野猪肉、狍子肉;江边来的鲤鱼、鲫鱼、大马哈鱼;海边来的海参、鲍鱼、虾皮。还有长白山的野菌、松子、榛子。

曹大林举杯:“同志们!今天这顿年夜饭,特别!为什么特别?因为咱们是共患难后团圆!因为咱们是山海江海一家亲!”

“敬三位老师傅!敬所有猎手!敬咱们的情义!敬咱们的路!”

“干杯!”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酒香四溢。

夜深了,雪又下了起来,但不大,是瑞雪。

吴炮手、张永江、王老大三位老人坐在热炕上,看着窗外飘雪。

张永江说:“这场风雪,是考验,也是礼物。它让咱们知道,山海联动的路,不好走,但值得走。”

王老大说:“对。没有这场风雪,咱们还不知道,咱们的心,已经连得这么紧。”

吴炮手最直接:“明年,咱们的路,要更宽,更远。”

窗外,雪花静静飘落。屋内,炉火噼啪作响。

风雪归途,已平安。

山海情谊,更深沉。

新的征途,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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