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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风雪归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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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日,农历腊月廿九,大寒。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大院外,三辆马车已经套好。第一辆车要送张永江父子回松花江永吉屯,第二辆车要送王老大祖孙回辽东湾营口,第三辆车本来要送几位兴安岭的客人,但他们前几日已经冒着风雪赶回去了——阿什库老人托人捎来口信,说兴安岭那边雪太大,怕再不走就封山了。

清晨五点半,天还黑着,院里的汽灯却已经点亮。吴炮手披着那件跟了他三十年的熊皮大氅,站在马车旁,挨个检查马匹的蹄铁和车辕的结实度。

“老张,你这匹马前蹄铁有点松,”他用拐杖敲了敲左前蹄,“得紧一紧,不然雪地里打滑。”

张永江蹲下身,就着灯光仔细看:“还真是。二愣子,拿锤子和蹄钉来!”

刘二愣子从仓库里取来工具,几个人围着马腿忙活。马蹄子在寒夜里冒着白气,铁锤敲打蹄钉的声音“叮当”作响,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王老大那边也在做最后的检查。他带的海货多,除了自家分的,还有准备带回去分给屯里乡亲的礼物——草北屯的鹿肉干、野菌子、山核桃,装了整整三个麻袋。

“王大爷,您这车装得太满了,”李强帮忙把最后一个麻袋捆好,“路上颠簸,容易散。”

王老大拍拍麻袋:“都是好东西,屯里人盼着呢。我们海边缺山货,这些带回去,年三十晚上家家都能尝个鲜。”

正说着,曹大林从院里出来,手里拿着三个油纸包。

“三位老师傅,这是咱们合作社的一点心意。”他把油纸包分别递给张永江、王老大和吴炮手(代表兴安岭),“每个包里是二十块钱,算作这一年的辛苦费。钱不多,是个心意。”

张永江推辞:“这不能要!咱们是互相学习,哪能收钱?”

王老大也说:“就是!我们在草北屯吃得好,住得好,还学了那么多本事,该我们给钱才是!”

吴炮手更直接:“大林,把钱收回去。咱们猎人讲的是情义,不是钱。”

曹大林坚持:“三位老师傅,这不是工钱,是谢礼。你们把一辈子的本事教给年轻人,这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这二十块钱,是让您们回去买点年货,过个好年。您们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合作社。”

话说到这份上,三位老人只好收下。张永江接过油纸包,手有些抖:“好,我收下。但明年,我还来。不教点新东西,这钱我拿着烫手。”

王老大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拍了拍:“行,明年我把我们营口最好的海货带来,让大伙都尝尝!”

吴炮手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曹大林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张永江的儿子张建国从院里跑出来,脸色有些不对。

“爹,刚才收音机里说,今天有暴风雪,中午前后到。”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天。天色微明,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但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浸了墨的棉絮。

吴炮手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又蹲下身抓了把雪,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要变天。”他站起来,“这雪有腥味,是‘白毛风’(暴风雪)的前兆。你们今天不能走。”

曹大林皱眉:“可是三位老师傅得赶回去过年啊。今天腊月廿九,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张永江看看天,又看看马车:“要不,抓紧时间,赶在暴风雪来之前走一段?到前头的大杨树屯,也就三十里地,中午前能到。在那歇脚,等风雪过了再走。”

王老大也说:“对,咱们赶早走。海边人也怕风暴,但更怕误了时辰。年三十不回家,不像话。”

吴炮手还是摇头:“三十里地,平常是两个时辰(四小时)的路。但要是半路赶上白毛风,两个时辰也走不到。太险。”

正争执不下,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屯口奔来,马上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快到跟前才看清——是前头大杨树屯的民兵连长,姓杨。

杨连长跳下马,气还没喘匀就喊:“曹主任!我们屯的老猎人说,今天中午有百年不遇的大白毛风!你们屯要是有客人要送,千万别让走!”

这下所有人都紧张了。曹大林问:“消息准吗?”

“准!”杨连长抹了把脸上的霜,“我们屯九十三岁的杨老爷子,今天早上看着天说了三句话:‘云压西山腰,风从地缝嚎,午时三刻雪封道。’老爷子一辈子看天气,没出过错!”

吴炮手点头:“杨老爷子我认识,他爹跟我爹一起打过猎。他说的,准。”

事到如今,不能走了。曹大林当机立断:“三位老师傅,今天不能走。就在我们草北屯过年!咱们这么多人,热热闹闹的,一样过年!”

张永江、王老大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那就……打扰了。”张永江说。

“麻烦你们了。”王老大也说。

只有吴炮手突然说:“不对,还有人在路上。”

众人一愣。

吴炮手指着北方:“兴安岭那几位,他们是五天前走的。按他们的脚程,现在应该刚出长白山,在二道白河那一带。要是赶上这场白毛风……”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二道白河那一带,是长白山北坡最荒凉的地方,几十里没有人烟。要是在那里遇上暴风雪,凶多吉少。

曹大林脸色变了:“他们走的时候,知道要变天吗?”

“不知道,”刘二愣子说,“他们是腊月廿四走的,那天天气还好。这几天才变的。”

“得去找他们。”吴炮手说得很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

曹大林立刻组织:“刘二愣子,你带十个人,骑马去追。带上干粮、酒、火种、绳索、药品。一定要找到他们,把他们带回来!”

刘二愣子应声:“是!”转身就去召集人手。

张永江拦住他:“等等。白毛风里骑马,马也受不了。得用狗拉爬犁。”

王老大也说:“对,我们海边冬天赶海,也用狗拉爬犁。狗比马耐寒,雪地里跑得快。”

草北屯有狗,但不多,只有五六条猎犬。张永江说:“我们屯有狗,都是拉爬犁的好手。我让建国回去牵!”

“来不及了,”曹大林看看天,“现在回去,再回来,得下午了。白毛风中午就到。”

一直没说话的李强突然开口:“咱们自己做爬犁!用马拉着走,但给马穿上‘脚套’,防滑。”

“脚套?”曹大林问。

“就是给马蹄子套上麻布套子,里面塞乌拉草,防滑又保暖。”李强解释,“我们海边冬天运海货,就这么干。”

说干就干。全屯动员,分三组:第一组做爬犁,第二组做马脚套,第三组准备物资。

做爬犁简单。长白山不缺木头,选两根碗口粗的松木,削平一面做滑板,上面钉木板做平台,前面系上牵引绳。一个时辰就做了三个爬犁。

马脚套麻烦些。把麻布裁成马蹄形,缝成口袋,里面塞满晒干的乌拉草,再缝死。套在马蹄上,用皮绳捆紧。马蹄套上这种脚套,在雪地里走,又稳又暖。

物资准备最全:炒面(干粮)五十斤,烧酒十斤,火种(火绒、火石)三套,绳索二百米,毛毯十条,药品(冻伤膏、白酒、纱布)一箱,还有猎枪三支,弹药五十发。

上午九点,队伍出发。刘二愣子带队,队员有刘小军、赵大虎、王秀英等十个精壮猎手。三架爬犁,每架爬犁三匹马拉着,每匹马都穿着麻布脚套。

吴炮手坚持要去:“我认识路,我去过二道白河不止一百次。”

曹大林不同意:“吴叔,您八十三了,不能去冒险。”

“八十三咋了?”吴炮手瞪眼,“我八十那年还追过狍子呢。二道白河那一片,沟沟坎坎,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年轻人不认路,去了也是瞎转。”

最后折中:吴炮手坐第一架爬犁,指路,但不参与体力活。

张永江和王老大也要去,被曹大林硬拦下了:“二位老师傅,你们就在屯里等着。要是我们都回不来,你们得主持大局。”

这话说得重,两位老人只好留下。

队伍出发了。三架爬犁离开草北屯,向北,进入茫茫雪原。

开始的路还好走。雪不深,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爬犁在身后划出三道清晰的轨迹。天空阴沉,但还没下雪。

吴炮手坐在第一架爬犁上,裹着熊皮大氅,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盹,但每当走到岔路口,他总能准确地指出方向。

“左拐,走沟里。沟里背风,雪小。”

“右拐,上梁。梁上视野好,能看远。”

“直走,但慢点。前面有冰河,冰层可能薄。”

果然,走了约十里,前面出现一条冰河。河面封冻,但冰层颜色发暗,说明不厚。刘二愣子让马停下,自己走到冰面上,用冰钎凿了几下。

“冰层只有三寸,”他回来报告,“爬犁过不去。”

吴炮手指着上游:“往上游走半里,那儿有座木桥。桥老了,但还能过人过马。”

队伍转向,沿河岸向上游走。果然,半里外有座破旧的木桥,桥面铺着木板,虽然破,但还算结实。

过桥时,刘二愣子让马一匹一匹过,爬犁也拆开,分批运过桥。这样虽然慢,但安全。

过桥后继续向北。这时,起风了。

开始是微风,吹起地上的雪沫,像一层白雾。渐渐地,风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雪也开始下了,不是雪花,是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白毛风来了。”吴炮手抬头看天,“比预想的早。加快速度!”

马队加速,爬犁在雪地上飞驰。但雪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到后来,雪深及膝,马走不动了,只能一步一步挪。

更糟的是,能见度急剧下降。十米外就看不见东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路。

刘二愣子喊:“都跟着前车!不能走散!走散了就找不回来了!”

他让每架爬犁之间系上绳索,这样不会走散。又让每个人都用绳子拴在爬犁上,防止被风吹走。

吴炮手眯着眼睛,努力辨认方向。但四周全是白的,没有任何参照物。

“停!”他突然喊。

马队停下。刘二愣子问:“吴爷爷,怎么了?”

吴炮手没说话,翻身下了爬犁,蹲下身,用手扒开积雪,露出

他抓起一把枯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捻了捻。

“这是羊胡子草,”他说,“二道白河一带特有的草。咱们到了。”

但四周白茫茫,看不见河,也看不见山。

“现在怎么办?”刘小军问,“这么大的风,怎么找人?”

吴炮手想了想:“放枪。三声连发,间隔五秒。如果他们听见了,会回枪。”

刘二愣子举起猎枪,朝天放了三枪。“砰!砰!砰!”

枪声在风雪中传不远,很快就被风声吞没。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应。

“再放!”吴炮手说。

又是三枪。还是没有回应。

正当大家绝望时,王秀英突然喊:“听!有声音!”

所有人屏住呼吸。风声呼啸,但隐约能听到……狗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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