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家族基金(2/2)
明轩开车去砖窑厂接赵小军。
砖窑厂在村东头,一个大院子里,几座黑乎乎的砖窑冒着烟,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泥土的味道。赵小军在窑口外面搬砖,把烧好的红砖从窑里搬出来,码在架子车上。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红砖灰,脸上也灰扑扑的,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煤块。
他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太大了,袖子卷了三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头破了洞,露出黑黑的脚趾头。
明轩站在砖窑厂门口,看着这个十五岁的男孩,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赵小军?”她喊了一声。
男孩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我是沈家菜馆的,我叫沈明轩。我找你有点事。”
赵小军放下手里的砖,走过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乡村孩子特有的拘谨和不信任。
“什么事?”
明轩把沈家传承基金的事情说了一遍。赵小军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怀疑,最后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骗了的警惕。
“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明轩蹲下来,和他平视。
“因为你喜欢做饭,而且你有天赋。我们沈家菜馆的创始人,沈德昌老爷子,也是穷苦人出身,要过饭,挨过饿。他知道穷孩子的苦,也知道一个好手艺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们成立这个基金,就是想帮更多像你这样的孩子。”
赵小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明轩心碎的问题。
“我走了,我爷爷奶奶谁照顾?”
明轩的眼睛红了。“小军,你放心。你爷爷奶奶的事,我们也会帮忙。每个月我们会来看他们,给他们带米面油,带他们看病。等你学成了,有了工作,挣了钱,再回来孝敬他们。”
赵小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破了洞的解放鞋。
明轩看到,有两滴水掉在了鞋面上,把红砖灰洇湿了一小块。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很久,“我去。”
五
赵小军来到沈家菜馆的那天,是十二月一号。
廊坊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下着,整个城市都白了。沈家菜馆的屋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门口的招牌上挂着一串冰凌,在路灯下闪着光。
赵小军背着一个编织袋,站在门口。编织袋里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布鞋、一个搪瓷缸子、一双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是爷爷年轻时在部队发的,穿在他身上像一件袍子,下摆拖到了膝盖以下。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鼻子地里两颗没有被踩过的煤球。
明轩在门口等他,看到他来了,赶紧把他拉进屋里。
“快进来,外面冷死了!”
赵小军被拉进前厅,一股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饭菜的香味——老汤的醇厚、葱油的香、花椒的麻、糖醋的甜——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张温暖的毯子,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站在前厅里,呆呆地看着四周——红灯笼、八仙桌、墙上的老照片、柜台上的招财猫、门口的“沈家菜馆”四个烫金大字。他从来没有进过这样的地方,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
“这就是……饭馆?”他小声地问。
明轩笑了。“对,这就是沈家菜馆。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她带着赵小军走进后厨。
后厨里热气腾腾的,六口铁锅同时开着火,炒菜的滋滋声、翻锅的哐当声、师傅们的吆喝声,混成了一首嘈杂但热闹的交响曲。和平站在主灶台前,正在做葱烧海参,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浓得几乎能看见。
赵小军站在后厨门口,整个人呆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六口大铁锅同时烧着,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升腾,师傅们的手在锅里翻飞,菜刀在案板上嚓嚓作响。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充满热气、香气和生命力的世界。
和平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小军?”
“是……是的,沈师傅。”赵小军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过来。”
赵小军走过去,站在和平面前。他比和平矮了一个头,瘦得像根火柴棍,军大衣的袖子在身体两侧晃荡着。
和平打量了他一下,然后指了指角落里的菜筐。
“把那筐土豆削了。”
赵小军愣了一下——他以为会让他做菜,没想到是削土豆。但他没有犹豫,脱下军大衣,挽起袖子,走到角落里的菜筐前,蹲下来,拿起削皮刀,开始削土豆。
他的手很巧。虽然搬了半年的砖,手上的茧子很厚,但他削土豆的动作很利索,皮削得很薄,几乎不带肉,而且削得很快,一个土豆十几秒就削好了。
老陈师傅路过,看了一眼,停下脚步。
“这孩子,手挺巧啊。”他说。
赵小军没有抬头,继续削。
老陈蹲下来,看了看他削好的土豆,点了点头。“皮薄,不浪费,而且削得很干净,没有芽眼。不错。”
赵小军抬起头,看着老陈,眼睛里有一丝不确定的光。
“老爷爷,我……我削得对吗?”
“对,很对。”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以前削过土豆?”
“嗯,在家的时候,我做饭,土豆都是我削的。”
“做饭?你几岁开始做饭的?”
“八岁。”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八岁就开始做饭了?比沈师傅还早。沈师傅十五岁才进后厨。”
赵小军不知道沈师傅是谁,但他知道,这个老爷爷在夸他。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削土豆。
那天晚上,赵小军削了整整一筐土豆——大概有七八十个。他的手被土豆皮染得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嵌着泥,但他的脸上有一种满足的表情,像是做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和平走过来,看了看他削好的土豆,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赵小军。
“这是你的饭卡,以后在菜馆吃饭刷这个。宿舍在后面的巷子里,明轩带你去。明天早上六点起来,跟我去买菜。”
赵小军接过饭卡,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件珍贵的宝物。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谢谢沈师傅。”他最后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很小,但很用力。
和平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做菜。
赵小军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饭卡,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饭卡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才跟着明轩去了宿舍。
宿舍在菜馆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沈家菜馆租下来给员工住的。赵小军的房间在二楼,朝南,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巷子,能看到对面屋顶上的积雪和远处菜馆的招牌。
明轩给他铺了床单,套了被套,在桌子上放了一盏台灯、一个水杯、一盒纸巾。
“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买。”
赵小军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明轩阿姨,”他说,“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房间。”
明轩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小军,这是你的房间。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那天晚上,赵小军躺在干净的床单上,闻着洗衣粉的清香,听着窗外雪花落在屋顶上的沙沙声,很久没有睡着。
他把手伸到枕头
硬硬的,方方的,在指尖上有些温热。
他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小军,你要记住,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六
二零二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沈家菜馆举办了“沈家传承基金”的成立仪式。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媒体采访,没有领导讲话,就是在后厨的老槐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个募捐箱,旁边立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基金的宗旨和口号。
沈嘉禾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桌子前面。他穿了一件新棉袄——是明轩给他买的,深蓝色的,很厚实,领口有一圈人造毛。他的头发梳过了,整整齐齐地贴在头皮上,露出宽大的额头和深深的抬头纹。
他的面前,放着那张手写的纸——“沈家传承基金”和“一技在手,家有百味”。
他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爸,说两句吧。”明轩轻声说。
沈嘉禾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和平、明轩、亦安、陈方、马晓鸥、小李、阿豪、大熊、小鹿、老陈、大刘,还有新来的赵小军,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穿着明轩给他买的新棉袄,眼睛亮亮的。
沈嘉禾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小军身上。
他看了赵小军很久。
“小军,”他喊了一声。
赵小军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沈嘉禾面前。他有些紧张,手不知道放在哪里,一会儿插进口袋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沈爷爷。”他怯怯地叫了一声。
沈嘉禾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像是看到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你太爷爷是做什么的?”他问。
赵小军愣了一下。“我……我太爷爷是种地的。”
“种地的。”沈嘉禾点了点头,“我太爷爷是要饭的。你种地,我要饭,咱俩的祖上,都是穷苦人。”
赵小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沈嘉禾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赵小军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手背上满是老年斑。赵小军的手也很凉,瘦骨嶙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削土豆留下的黑印。
一老一小,两只手,握在一起。
“小军,你记住——”沈嘉禾的声音沙哑、含混,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石头上。
“厨子不论出身。你太爷爷是种地的,我太爷爷是要饭的,但我们都凭着一双手,凭着一口锅,凭着一颗良心,站起来了。你也可以。你学会了手艺,就永远不会饿着,永远不会冻着,永远不会被人瞧不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基金的成立证书,上面有他的名字和手印。他把证书递给赵小军。
“你是‘沈家传承基金’资助的第一个孩子。我希望你,以后也能去帮助别的孩子。等你有能力了,也去帮那些和你一样的人。这就是传承——不是光传手艺,是传这份心。”
赵小军接过证书,双手捧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把“沈家传承基金”六个字洇湿了一小块。
“沈爷爷,我记住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一技在手,家有百味。我会好好学的,等我学成了,我也要去帮别人。”
沈嘉禾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
他靠在轮椅的靠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后厨的老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槐树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棵开满了白花的树。
沈嘉禾看着那棵槐树,忽然笑了。
“一百年了,”他说,“沈家菜馆一百年了。一百年前,我爷爷沈德昌推着独轮车来到廊坊,在雪地里支起了第一口锅。一百年后,我们又在这棵树下,支起了另一口锅——不是炒菜的锅,是积德的锅。”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洪亮了起来,像是回到了三十岁,像是站在灶台前喊“出锅了”的时候。
“这口锅,也得好好熬。熬得越久,越浓。”
那天晚上,沈家菜馆打烊之后,和平做了一桌子菜,请所有人吃了一顿“基金成立宴”。
赵小军坐在桌子最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沈家炸糕。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外皮酥脆,内馅绵软,红豆沙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烫得他直咧嘴。
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
吃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炸糕,眼泪又掉了下来。
“怎么了小军?”明轩问。
“我想我奶奶了。”他哽咽着说,“我奶奶也喜欢吃甜的,但她舍不得吃,每次都把好吃的留给我。我想把这个炸糕带回去给她尝尝。”
后厨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和平站起来,走到后厨,拿了十个炸糕,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袋子里,递给赵小军。
“明天给你奶奶寄回去。”
赵小军接过袋子,抱着,哭得说不出话来。
明轩走过去,把他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别哭了,小军。以后你就是沈家的人了。你奶奶,也是我们的家人。”
窗外,雪停了。
廊坊的夜空被雪映得发白,像是后厨里那锅老汤的表面,平静、深沉、微微地冒着热气。
一百年的老汤,又添了一勺新水。
汤还是那锅汤,但味道越来越浓了。
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