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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家族基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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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家族基金

二零二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初,廊坊就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后厨筛面粉,筛子眼儿太大了,面粉洒了一地。护城河边的柳树还挂着几片黄叶子,雪落在上面,黄白相间,像是撒了糖霜的糕点。

沈家菜馆后院的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老人伸出的手指,骨节分明,青筋毕露。沈嘉禾坐在老槐树下,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棉大衣,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毛毯上放着一个暖水袋。他的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鼻尖红红的,像个雪人。

他最近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老人才有的、浑浊的、但深处还燃着一小簇火的亮。

明轩从后厨端了一碗热姜汤出来,递给沈嘉禾。

“爸,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沈嘉禾接过碗,双手捧着,姜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暖了一下。

“明轩,”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明轩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膝盖。

“梦见你太爷爷了。”沈嘉禾的目光看向远方,越过院墙,越过护城河,越过廊坊灰蒙蒙的天际线,看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梦见他在山东老家,推着独轮车,车上放着一口锅、一袋面、一罐油。他在雪地里走,走了很久很久,鞋都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

明轩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做这样的梦,不是偶然的。

“他在梦里跟我说话,”沈嘉禾继续说,“他说:‘嘉禾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推着车走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因为我没饭吃。老家闹灾荒,树皮都吃光了,我要是不走,就得饿死。我推着这口锅,走到哪儿算哪儿,能挣一口饭吃,就够了。’”

沈嘉禾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姜汤。

“你太爷爷是乞丐出身。”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小时候要过饭,挨过饿,受过冻,被人打过,被狗追过。他是真的从泥里爬出来的。后来他学了炸糕的手艺,有了这口锅,才有了沈家菜馆。没有那段要饭的日子,就没有沈家。”

明轩的眼眶红了。“爸……”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沈嘉禾打断了她,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明轩脸上,“沈家菜馆能开一百年,不是因为我们家多有钱、多有本事,是因为运气。你太爷爷运气好,没饿死;你爷爷运气好,没在战争中被炸死;我运气好,没在运动中被整死。我们运气好,活下来了,把这家店传下来了。但有多少人没有这个运气?”

他的声音忽然重了起来,像是铁锅被重重地摔在灶台上。

“我这些年,经常想起小时候在廊坊街上看到的那些乞丐。他们不是懒,不是笨,是命不好。灾荒、战乱、疾病,随便哪一个来了,就能把人打趴下。他们里面,有没有人像你太爷爷一样,有一手好手艺,只是没有机会?有没有人本来可以开一家好饭馆,只是没有那第一口锅?”

明轩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了。

“我想做一件事。”沈嘉禾把姜汤碗放在石桌上,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努力坐直了身子。他的背弯得很厉害,但这一刻,他挺起来了,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挣扎着站直了。

“我想拿一笔钱出来,成立一个基金。专门资助那些贫困家庭的孩子学厨。给他们交学费、买食材、找师父。让他们有口饭吃,有门手艺,有条活路。”

他的声音在冬日的寒风中飘荡着,沙哑、颤抖、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铁匠铺里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铁砧上,砸出火星。

“厨子不论出身,”他说,“你太爷爷是乞丐出身,沈家菜馆的第一口锅,就是一个要饭的支起来的。厨子只看两样——一是手艺,二是良心。手艺可以学,良心是天生的。只要他有良心,肯学,我就愿意帮。”

明轩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爸,这个想法太好了。您打算怎么做?多少钱?怎么运作?”

沈嘉禾摆了摆手。“这些事我不管,我动不了那个脑子了。你跟你哥商量,你们定。我就出钱,出个名。名字我都想好了——”

他从棉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明轩。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抖得不成样子,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明轩展开纸,看到上面写着六个字——

“沈家传承基金”

“一技在手,家有百味”

明轩看着这行字,忽然捂住嘴,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七十九岁的父亲,手抖得连蒜皮都剥不利索的父亲,脑子越来越糊涂、有时候连今天是星期几都搞不清楚的父亲,心里还装着别人,还想着那些素不相识的、和他爷爷一样穷苦的孩子。

沈嘉禾看着女儿哭,有些手足无措。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拍了拍明轩的肩膀。

“哭什么?又不是办丧事。”

明轩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爸,您这嘴,什么时候能改改?”

沈嘉禾也笑了,缺了一颗牙的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暖洋洋的。

“改不了了。七十九了,改什么改。”

沈嘉禾的决定,在沈家菜馆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是反对,是震动。

和平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后厨做葱烧海参。明轩跑进来,把那张纸拍在他面前,把沈嘉禾的话复述了一遍。

和平听完,沉默了很久。锅里的海参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汁在慢慢地收浓,但他一动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哥?”明轩叫了一声。

“嗯。”和平回过神来,把火关小了一点,然后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六个字。

“沈家传承基金。”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一技在手,家有百味。”

他把纸放回案板上,沉默了一会儿。

“爸说得对。”他说,“这件事,做。”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多买两斤葱”一样随意。但明轩听出了这三个字后面的分量——不是“我同意”,是“我支持”,是“我会用我的方式,把这件事做好”。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和平说,“爸的养老钱不能动,那是他的命根子。用我的。”

“哥,你——”

“别说了。”和平打断了她,重新拿起炒勺,开始收汁,“我是沈家主厨,这件事该我来。”

明轩看着哥哥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变高了。不是真的长高了,是肩膀更宽了,脊背更直了,像一棵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得很高很高了。

当天晚上,和平把陈方、马晓鸥、小李、阿豪、大熊、小鹿都叫到了后厨。六个人围着案板站着,和平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那张纸。

“各位,沈家要做一件事。”他把沈嘉禾的想法说了一遍,没有煽情,没有渲染,就是平铺直叙,像在报当天的采购清单。

说完之后,后厨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陈方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沈师傅,我想说一件事。”

“说。”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陈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爸是建筑工人,我妈在超市打工。我上烹饪学校的时候,学费是借的。第一年的学费,借了六家亲戚才凑齐。我差点就没去成。”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实际上是擦了擦眼角。

“如果没有那些借钱给我的亲戚,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不会做厨师,不会认识沈师傅,不会去意大利。我可能还在老家的工厂里拧螺丝,或者在工地上搬砖。”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和平。

“沈师傅,这个基金,我想帮忙。不管做什么,我都愿意。”

马晓鸥也站了出来。“我也是。我家也不富裕,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学厨。她知道我喜欢做菜,省吃俭用给我买了第一套刀具,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沈爷爷说得对——厨子不论出身。只要有一双手、一颗心,谁都能做菜。”

大熊闷声闷气地说:“我小时候在东北农村,家里穷得叮当响。要不是村里的老厨师教我手艺,我现在可能还在种地。沈爷爷这个基金,是积德的事,我支持。”

小鹿说:“我四川老家,好多留守儿童,父母在外面打工,孩子跟着爷爷奶奶过。那些孩子,很多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如果能有人教他们一门手艺,他们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阿豪说:“我在广东的时候,见过很多学徒,家里条件都不好。有些孩子是真的有天赋,就是没有机会。这个基金,能帮到很多人。”

小李没有说话,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

和平看着这六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继续做菜。

但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极少见的、带着骄傲的笑容。

不是为自己骄傲,是为这些年轻人骄傲。

“沈家传承基金”的筹备工作,在二零二一年的冬天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和平拿出了自己二十年的积蓄——一百二十万。这笔钱他本来打算给儿子沈亦安买房子的。亦安今年二十四岁,在后厨当切墩,谈了一个女朋友,是廊坊本地人,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两个人感情很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和平把这个决定告诉亦安的时候,亦安正在切土豆丝。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行。”亦安说。

和平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下。“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用问。”亦安头也没抬,刀起刀落,土豆丝切得均匀细致,“爷爷做的决定,肯定是对的。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晚两年买也没事。但有些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和平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二十四岁的亦安,和二十四岁时的自己一模一样——沉默、稳重、不多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谢谢。”和平说。

亦安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爸,您跟我说什么谢谢。”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切土豆丝。

刀起刀落,嚓嚓嚓,节奏均匀,像是在敲一首老歌的拍子。

明轩出了五十万。她的存款没有和平多,但她把自己名下的一套小房子卖了——那套房子是她在二零零五年买的,原本打算留给女儿做嫁妆的。她女儿今年二十岁,在天津上大学,学的是营养学。

明轩打电话跟女儿说这件事的时候,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妈,卖就卖了吧。我嫁妆不要房子,要您做的酱牛肉。您做的酱牛肉,比房子值钱。”

明轩挂了电话,哭了一场。

沈家菜馆的员工们也自发捐了款。老陈捐了两万,大刘捐了一万,后厨、前厅、保洁,每一个人都捐了。连洗碗的阿姨都捐了五百块——那是她半个月的菜钱。

明轩不肯收,洗碗的阿姨说:“明轩,你别拦我。我在沈家菜馆干了二十年,沈家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沈老爷子要积德,我也有份。”

最后一共凑了两百三十万。

两百三十万,对于一个大基金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沈家菜馆来说,这是三代人的血汗钱,是几十万道菜一勺一勺炒出来的,是无数个凌晨四点的菜市场、无数个深夜的后厨、无数次烫伤和切伤换来的。

和平把这些钱存进了一个专门的账户,户名就叫“沈家传承基金”。他和明轩是共同管理人,每一笔支出都要两个人同时签字。

基金的宗旨,沈嘉禾亲自定的,就两句话——

“资助贫困地区有志于学习烹饪技艺的青年,提供学费、生活费、实习机会,帮助他们掌握一技之长,自食其力,改变命运。”

基金的口号,就是沈嘉禾写在纸上的那六个字——

“一技在手,家有百味。”

第一笔资助,给了廊坊农村的一个孤儿。

这个孩子叫赵小军,十五岁,是廊坊市安次区一个叫“北史务”的村子里的。他父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母亲改嫁去了外地,再也没有回来。他跟爷爷奶奶长大,爷爷奶奶种地为生,家里只有三亩地,一年到头收入不到一万块。

赵小军读到初二就不读了。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起。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地都种不动了,哪还有钱供他上学?

他不读书之后,在村里的砖窑厂干了半年,搬砖,一天挣五十块。砖窑厂的老板是他家的邻居,看他可怜,给了他这份活。但赵小军知道,搬砖不是长久之计——他今年十五岁,能搬得动砖;二十五岁呢?三十五岁呢?等他的腰弯了、手废了、肺里全是砖灰的时候,谁来管他?

他从小喜欢做饭。爷爷奶奶下地干活的时候,他就自己在家里做饭。八岁就会擀面条,十岁就会炒菜,十二岁的时候,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爷爷奶奶说比镇上的饭馆还好吃。

但赵小军不知道,喜欢做饭能当饭吃吗?他连烹饪学校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去哪里学、怎么学、要花多少钱。

沈家菜馆知道赵小军,是因为一个巧合。

北史务村有一个老人,姓刘,七十多岁了,是沈家菜馆的老主顾。每年过年,他都会来沈家菜馆买十个炸糕,带回去给孙子吃。今年冬天他来买炸糕的时候,跟明轩聊天,说起了村里有个孩子叫赵小军,可怜得很,爹死娘嫁人,跟爷爷奶奶过,在砖窑厂搬砖,累得不成人样。

“那孩子做饭有一手,”老刘说,“上次村里办喜事,他帮忙做了一桌子菜,比请来的厨子做得还好。可惜啊,没有机会学。”

明轩的耳朵竖了起来。“刘叔,你说那个孩子,多大?”

“十五。”

“他想学厨?”

“想啊,怎么不想?但他家那个条件,连饭都吃不饱,还学什么厨?”

明轩当天晚上就跟和平说了这件事。

和平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去。”

第二天一早,和平和明轩开车去了北史务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灰扑扑的土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白杨树。村口有一个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这辆从城里来的车。

赵小军的家在村子最里面,三间土坯房,院子用玉米秸秆围起来的,门是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赵小军不在家——他在砖窑厂搬砖。他的奶奶在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驼着背,满脸皱纹,手上全是裂口。她正在院子里喂鸡——三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在泥地里刨食。

明轩说明了来意,老太太愣了很久,然后哭了。

“你们……你们说的是真的?”

“真的,大娘。”明轩握着她的手,“我们沈家菜馆要资助小军学厨。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全包。学成之后,还可以到我们菜馆实习、工作。”

老太太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地掉在明轩的手背上。

“这孩子……命苦啊。他爸走得早,他妈也不要他。就靠我和他爷爷,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他懂事,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穷,从来不跟我们要东西。他喜欢做饭,老是在灶台前转悠,我有时候烦了,骂他两句,他也不吭声,就默默地帮我烧火。”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他做的饭好吃。真的好吃。比村里任何人都做得好。我和他爷爷都说了,这孩子要是生在一个好人家,肯定是个人才。可惜啊……我们对不起他,没本事供他。”

和平蹲下来,平视着老太太的眼睛。

“大娘,您别这么说。您和爷爷把他养大,已经很不容易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老太太看着和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只是不停地点头,不停地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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