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五·有情痴(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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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若有所思:“浑天现否?”
朱英心头倏地一跳。
为何突然问这个?莫非他早知浑天会重新现世不成?
“已现。”
白帝沉默了,惨白的眼瞳定格在掌心不及他一根手指长的渺小身躯上,目光所含威压之重,几能令人粉身碎骨,可那堪当泰岳的巨人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厌倦。
朱英还没反应过来,周遭突然天旋地转,只听得狂风灌耳,身下陡然失了支撑——白帝居然凌空翻过手掌,直接将他俩丢了下去!
“不论何人,毋扰吾眠。”
这可真是缺了大德,经历先前漫长的死斗,朱英早已筋疲力尽,还身负重伤,莫问都快踩断了,也没能拉起千斤重的霸下,一人一龟自高空急坠,上演了好一番手忙脚乱的自救,直到距地面仅余数丈之时,才险之又险地被追来的大浪一口吞没。
郎丰泖捞起两个命比天大的初生牛犊,一刻也不敢停留,只顾没命御剑,逆着江流仓皇急飞,生怕那尸魃临时改主意。朱英却一点都不珍惜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急促地咳了两声,居然扯着嗓子喊出了声:“等、等等!您是不是知道归墟之底在哪?”
“!!!”
郎丰泖胳膊猛地一收,差点把朱英勒断气,压着嗓子吼道:“先保命要紧!”
朱英却不依不饶,挣扎着继续喊道:“您若、咳咳、若能帮我们,我说不定也可以帮您!”
全族尽覆,残躯化魃,倘若真对曾经的敌人怀恨在心,为何他苏醒后的第一拳却打在了尸龙身上?还有那堪称恐怖的力量,把这样的敌人独自留在世界尽头,却不施加任何封印与禁制,千年前的仙人们如何心安?
……除非他自己也不想离开。
最后一位夸父巨人,纵然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拯救他的同族了。
既然如此,她又恰好知晓夸父族人的遗骸被藏在何地,是否能凭此与他做个交易?
“墟底,在兹湖下。”
白帝不为所动,淡漠地看着她:“俟尔得其所,再来寻吾。”
说罢,最后往万水奔涌间的一线天隙望了一眼,竟阖目仰面往后倒去,只听得一声万壑雷动的震响,巨浪轰然腾起,直冲霄汉,待得水雾消散殆尽,苍白的巨人已杳无踪影。
即至此时,娄之患逃之夭夭,罗阿修不知去向,甯仲以半魂炼成的尸龙忌惮白帝,必定不敢再踏足沃焦,此地只剩下了元气大伤的众修士,动乱从前夜持续至今,终于劫波渡尽。
而后风浪平,尘埃定,逝者皆随江流,去而不返,生者犹如逆旅,且驻且行。
落汤鸡朱英被郎丰泖扛回了于飞鸢,见鸢上众人一个不少,安然无恙,严越与妊熙也都全须全尾,总算松下了心头最后一根绷紧的弦,当场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待她再醒转,已经是两日后了。
小竹棚内甚是安静,炉火烧得正旺,木柴间或噼啪作响,曹含真的声音随即传来:“朱师妹,醒了?”
朱英欲翻身坐起,结果右臂一动,顿时传来股钻心的疼,倒吸了口凉气:“嘶。”
屏风外闪进来道人影,曹含真冲她晃了晃空荡荡的袖管,以示威胁:“奉劝师妹安生躺下,听说你手臂里的骨头碎成了渣,云苓师妹拼了几个时辰才拼好,再胡乱动弹,小心变得跟我一样。”
朱英从没听过这么劝人的,哭笑不得:“多谢师姐忠告。其他人呢?”
“去湖边了。”
“湖边?”朱英心下一凛,单手撑起身子:“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们在想法子往湖底潜,”曹含真上前扶了一把,“已经试了快有百回,还没找着底在哪。等等,师妹,大公子让我盯着你别下床。”
朱英置若罔闻,踩进鞋中:“师姐说你没注意就是。他们几个凡人也去湖边了?他们去那干什么?”
“大公子执意要下水,其他几人,唔……可能是凑热闹。”曹含真道,“师妹大可不必着急,再过片刻,他们就该回来了。”
朱英的眉头越皱越紧——别的不提,白帝可还泡在湖里,修士进去试探一二就罢了,他一个凡人着什么急?归墟本就阴寒,尸王死地煞气还重,凭宋大公子的好身板,两天就能给他泡成病患。
当即起身往外走去:“没关系,只是伤了手,又不是半身不遂,走两步不算什么。”
撩开竹帘一望,眼前赫然是一望无际的无涯大泽,浪涛冲淡了萦绕此地的死气,烟波浩渺,白水如织,连绵的丘陵被切割成无数岛屿,散落水面,于飞鸢正栖于距湖心最近的一座矮丘上,前方不远处即是横亘的入湖口,激流暗涌,水花飞溅,岸边还立着几道人影。
云苓察觉来人气息,惊讶扭头:“英姐姐?你的伤……”
朱英足尖一点跃下于飞鸢,视线扫过四人,没看见宋渡雪,微微颔首:“嗯,我没事。大公子呢?”
潇湘面有忧色:“跟着郎中正到湖下去了,还没出来。”
“下去多久了?”
“快有半个时辰了,往日还从没这么久过。”
话音方落,湖心上空虚悬的几位修士突然联手施法,指端法诀整齐划一,合力编织出一张法网,“唰”地探入水底,随后四散开来绷紧拉绳,从湖中拽出了缠作一团的两人一龟。
郎丰泖最先回过神来,使劲甩了甩脑袋,向襄助的几人道过谢,随即在宋渡雪身上飞快地点了几指,后者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打了个寒噤,眼底混乱未褪,抬手扶额。
“……破不了那古怪的幻觉,继续冒险就是送死,这回已经差不多到顶了,再深个半里,外面就找不着我们了。”
玄铁重剑化作小舟大小,郎丰泖御剑载着宋渡雪和霸下返回,侧目瞥了一眼身后的青年:“听着没,大公子?”
宋渡雪垂眸不语,嘴唇冻得发青,沾湿的长发一绺绺贴在脸上,良久过去才应了一声:“嗯。但掌门亲令,我想应当不至于是条死路。”
“掌门指的路当然不死,但保不住你非得往死里走。”郎丰泖烦躁道,敲了敲剑身,“再说就算要冒险也轮不到你来,你急什么?我只记得掌门让我保护你,不记得他让我对你言听计从。”
“我不冒险,让别人替我冒险吗?”宋渡雪绵里藏针地回道,“让谁来?为名者,为利者,为师命者,还是为护我者?中正心安么?中正以为我心安么?”
郎丰泖被他堵得一时语塞,重剑落在山顶,霸下直接撇下僵持的二人,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宋渡雪这时才发觉手脚冻僵了,又道了句“辛苦”,才慢吞吞地起身,却蓦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大公子既这么体恤民心,怎么不反过来想想,只要你老实活着,逐利者能得利,奉命者能交差,为护你者——”
宋渡雪猛地回头,就见朱英披散着长发,面色苍白,倚在烧焦的山岩旁,冲他挑起眉梢,指了指自己被绑成粽子的胳膊:“也不用这样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