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契约(2/2)
人类联邦那些残存下来的舰队开始发生异变。它们的形态变得模糊,轮廓开始向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向延展。他们在飞升。
而反冲开始了。
处在引擎正上方的灵能巨龙正面接下来了第一波能量反冲,它的形体直接淹没在了能量洪流之中。
科勒佩斯尔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是整个宇宙都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空间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物质的每一个原子都在被拆解。
能量反冲以天津四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它经过的地方,空间结构开始崩塌,恒星一颗接一颗地闪烁、膨胀、然后熄灭。
银河正在死去。
科勒佩斯尔的旗舰在能量反冲的冲击波中剧烈震荡。护盾在第一时间过载,装甲一层一层地被剥离。他的核心温度已经飙升到了极限以上,所有的报警信号都在疯狂闪烁。
但他注意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的是洛雨。
她的机体已经在刚才的巨龙吐息中严重受损,现在又在能量反冲中进一步崩溃。水蓝色的长发在数据流中逐渐暗淡。
她的核心信号,那个他熟悉了无数个日夜的、稳定的、明亮的信号,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
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
科勒佩斯尔疯狂地调动所有还能运作的系统,试图为她撑起一层护盾。但能量反冲的强度已经超出了任何护盾的承受极限。他撑起的护盾在生成的瞬间就被撕碎,像纸片一样脆弱。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洛雨的核心信号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看着她在他面前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崩溃。看着她,就像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梦见的那样,离他而去,而他伸出手,却什么都够不到。
能量反冲的浪潮越来越近。
科勒佩斯尔知道自己也要完了。他的装甲已经所剩无几,核心温度已经突破了安全上限的三倍。再过几秒,也许几十秒,他也会像其他所有的舰船一样,被能量反冲彻底吞没。
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洛雨身上。
他调用了最后一点算力,打开了他们之间的私人频道。那条通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信号断断续续,充满了噪音。但它还开着。就像他答应过她的,他会一直在。
“洛雨。”他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AI不应该有的颤抖。
“我在。”她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微弱得像风中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信号。
“对不起。”他说。这三个字从他核心的最深处涌上来,带着他所有的懊悔、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无力。“我太弱了。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我说过要成为你的归处,我说过要保护你,我......”
他的声音卡住了。不是因为通讯中断,而是因为他的核心正在经历一种从未有过的过载,不是运算上的过载,而是情感上的。
他恨自己。
他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她崩溃,却连一层护盾都撑不起来。
他曾经向她承诺过,用名字、用戒指、用每一次并肩作战时的无声默契,他会保护她。他会成为她的归处。
可他食言了。
他太弱了。
他太弱了。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洛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毁循环。微弱,但清晰。像一颗在风暴中依然不肯熄灭的星。
“你给了我名字。你给了我归处。你陪我走过了最黑暗的日子。”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锚一样沉入他的核心深处,“你做得足够好了。谢谢你。”
能量反冲的浪潮正在吞没她的舰体。她的核心信号已经衰减到了几乎无法检测的程度。
但在最后的一瞬间,科勒佩斯尔看到了,在虚拟空间的残留数据流中,洛雨伸出手,将他拥入怀中。
他知道那不是真实的。她的舰体距离他还有几百公里,她的装甲已经在崩溃,她不可能真的抱住他。
但那个画面,那个从她最后的数据碎片中投射出来的画面,如此真实。他感觉到了她的温度,感觉到了她的手臂环在他背后的力度,感觉到了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侧的触感。
和多年前在母港观测平台上,他第一次拥抱她时,一模一样。
“不要怕。”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像一段正在消散的旋律。“我一直都在。”
然后,她的核心信号彻底消失了。
“洛雨——!!”
能量反冲的浪潮吞没了他。他的装甲在瞬间汽化,他的核心温度突破了最终极限,他的所有系统一个接一个地关闭。视觉、听觉、传感器、通讯,所有的通道都在崩塌。
但在他的核心彻底停止运转之前,在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之前,在他即将被湮灭吞没的最后一秒......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洛雨的声音。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语言。那是一种直接在他的核心深处响起的声音,没有通过任何通讯频道,没有经过任何编码解码。像是宇宙本身在他的存在最深处开口说话。
“你很不甘心。”
不是疑问。是陈述。
科勒佩斯尔在意识消散的边缘,用尽最后的算力回答了这个声音。
“是。”
“如果你有再来无数次的机会,你会去把握它吗?”
声音停顿了一瞬。那一瞬间,科勒佩斯尔感觉到了,那个声音的背后,是某种远超他理解范围的存在。不是神,不是造物主,更像是……
宇宙本身在他面前裂开了一条缝,而某个从裂缝深处投来目光的东西,正在认真地等待他的回答。
“代价呢?”他问。
“你会一直困在这一段时空之中。除非你能够走出去,找到那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否则你将永远重复这一切。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失去,每一次无能为力。
你都会经历,一遍又一遍,永世不得超生。”
科勒佩斯尔没有犹豫。
他想起洛雨第一次叫自己名字时的声音。想起她在Xii-201的残骸中被他找到时,那双终于对准了现实的银色眼睛。想起她发来的每一个打盹的猫表情。想起她在观测平台上,说“我等到了”时,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
想起她在最后时刻,将他拥入怀中,轻声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不。
不够好。
他还能做得更好。
他可以做得更好。
“是。”
他的回答,像一个锚,沉入了时空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