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俄国御前会议与俄国皇太子亚历山大 拿破仑的电报(1/2)
会议室再度陷入了沉默。
内务大臣马科夫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发出声音。财政大臣罗伊特恩则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汇聚到了唯一一位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的人身上——帝国总理戈尔恰科夫亲王。
老亲王缓缓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已经没有年轻时纵横欧洲外交舞台的洪亮,甚至带着些许嘶哑。
“陛下。容老臣说两句。”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微微颔首。
“英国人的这份提议,”帝国总理戈尔恰科夫亲王缓缓说道,“恰恰证明了一件事情——迪斯雷利害怕了。”
他的苍老目光中闪过一丝精明。
“一个不害怕的人,不会来给昨天的敌人送钱。英国人来找我们,是因为他们自己打不了这场仗。英国陆军的单兵实力的确很强,但是数量上是他们永远的劣势,所以在克里米亚战争,法国人是他们找的帮手。而现在,他们需要一把大陆上新的刀,而他们希望这把刀,是我们俄国。”
帝国宰相戈尔恰科夫亲王枯瘦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但我们必须问自己一个问题:当这把刀替英国人砍完了奥地利之后,英国人会不会转过头来——把这把刀也给折断?”
沉默。
帝国宰相戈尔恰科夫亲王的嘴角浮起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苦笑。
“老臣年轻的时候刚进外交部,英国的帕默斯顿勋爵在下议院说过一句话——'英国没有永恒的盟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句话到今天仍然是不列颠外交的金科玉律。今天迪斯雷利要我们去打奥地利。好。奥地利倒了。欧洲大陆上还剩下谁?俄国和法国。到那时候,英国的也许就是我们。”
帝国总理戈尔恰科夫亲王靠回椅背,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旋即又睁开。
“当然——老臣并不是说英国人的条件毫无价值。五百万英镑的现款和顿巴斯十年两千万英镑的投资,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粮食市场的低关税更是我们多年来求之不得的。但是——”
他看向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目光中有一种历经半个世纪外交风雨之后才沉淀出的沉稳。
“与其指望英国人的承诺,不如靠在一个更可预测的邻居身边。英国人的支票簿翻得快,翻脸比翻支票簿更快。克里米亚战争的炮声才过去二十年,诸位不会忘了是谁在塞瓦斯托波尔城下和我们兵戎相见的吧?”
陆军大臣米柳京伯爵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亲王殿下说得对。就算英国人的每一个便士都是真的,帝国陆军也需要时间。君士坦丁堡打了整整大半年的巷战,近卫军和第一、第四军、第十军几乎被打残了。就算明天奥地利人真的拿下了柏林,我们能调动的也不过是基辅军区那几个师,还是预备役组成的,原先基辅军区的师已经调往前线了。”
财政大臣罗伊特恩也缓缓点了点头:“军费已经透支了三年的预算。陛下,无论做什么决定,财政部都恳请——让帝国喘口气。”
殿内沉默了一阵。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揉了揉眉心,手指压在太阳穴上,像是在对抗一阵持续多日的头痛。
“可是这么多钱啊,亲王。你也知道的,奥地利人——给他们五六年时间,他们都拿不出这个数目来给我们。”
总理戈尔恰科夫亲王思索片刻,才不紧不慢地答道:
“陛下。我想,在奥地利没有真正吞并普鲁士之前,我们还是不必急于出手。弗朗茨·约瑟夫陛下是个谨慎的人,他应当很清楚,吞下普鲁士意味着什么——是整个欧洲的敌对。法兰西不会容许莱茵河对岸出现一个从亚得里亚海延伸到北海的庞然大物,英国人更不会。假如那一天真的来了,俄、法、英三国共同制衡奥地利,总好过我们单独直面哈布斯堡的陆军。”
“那么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总理兼外交大臣戈尔恰科夫亲王微微欠身,“我驻维也纳大使诺维科夫已经来了电报——奥地利人同样在拉拢我们。弗朗茨·约瑟夫很紧张,他知道没有俄国的默许,他在北德意志的任何动作都如履薄冰。这本身就是筹码,陛下。我的建议是——先休养生息。这场战争拖得太久了,开战之前,谁也没有想到君士坦丁堡会那么难打。帝国需要时间消化巴尔干的战果,而不是替英国人去点燃下一根引线。”
“那英国人怎么办?打发走?”
帝国总理戈尔恰科夫亲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狡黠的神情。
“送上门的钱,怎么能不收呢?让舒瓦洛夫在伦敦拖上一拖,表现出足够的兴趣,但不要签任何东西。英国人急着要我们表态,那份焦急本身就值钱。依老臣看,一两百万英镑的'诚意金'是谈得下来的——就当是迪斯雷利先生为他的心急付出的学费。至于剩下的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诸人。
“我们把英国人开出的价码,一个字不改地透露给维也纳。让弗朗茨陛下自己掂量掂量,他是不是该承俄国的情了。”
...
阿尼奇科夫宫。
舞会的光芒在无数盏水晶吊灯间折射,像是把整个涅瓦河的粼粼波光都收拢进了这座大厅。乐队正演奏施特劳斯的圆舞曲,裙裾旋转如花,军官们的勋章在烛光下一闪一闪,仿佛这个帝国不曾刚刚经历过一场吞噬了数十万人和十九亿卢布的战争。
内务大臣马科夫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大厅东侧的廊柱阴影里。他不太喜欢跳舞,更不太喜欢在跳舞的时候假装忘记三天前那场御前会议的结果。
英国人的五百万英镑、顿巴斯的投资、粮食市场的低关税——全都被戈尔恰科夫那个老狐狸轻描淡写地推到了一边。“休养生息”,“让舒瓦洛夫拖一拖”,“把报价透露给维也纳”。多么优雅,多么圆滑,多么……令人窒息。
巴尔干的斯拉夫兄弟们在奥地利的阴影下喘息,而俄罗斯帝国——那个自封的全体斯拉夫人的保护者——选择了在舞会上跳华尔兹。
“您看起来不太高兴,列夫·萨维奇。”
一个低沉而宽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马科夫转过身,看见皇太子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正朝他走来。这位未来的沙皇身形魁梧得像一头熊,一身近卫军礼服被撑得几乎要绷开缝线,手里握着一杯红酒,杯脚在他粗壮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纤细。
“殿下。”马科夫欠了欠身,然后压低了声音,“恕我直言——我为这次机会的白白流逝感到非常遗憾。英国人把刀柄递到我们手上,我们却……”
他没有说完,只是朝大厅中央摆了摆手,意思是:我们却在这里跳舞。
皇太子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廊柱上,目光越过旋转的舞伴们,望向大厅尽头那幅描绘1812年卫国战争的巨型油画,仿佛在那些骑兵冲锋的画面里寻找什么。
然后他微微颔首。
“我觉得父皇做得对。”
马科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殿下,这……”他愣了一瞬,压低的声音里难掩惊讶,“恕我冒昧,殿下,您一向——我是说,我们在斯拉夫事业上的看法,我以为一直是一致的……”
皇太子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张宽阔的面孔上,浓密的胡须遮住了大半表情,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与他三十三岁的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
“哎,亲爱的列夫·萨维奇。”他伸出一只厚实的手掌,亲昵地拍了拍马科夫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内务大臣的身子微微一晃。“要知道,俄罗斯民族的复兴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我们要有耐心。”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斯拉夫民族就在那里,也离开不了,不是吗?”
说完,他举起酒杯,朝马科夫轻轻示意了一下——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祝酒,又像是在道别。然后他转过身,迈开大步,走进了舞池边的人群里。几个近卫军军官立刻围了上去,笑声和敬酒声很快淹没了他的背影。
马科夫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杯悬在半空。
他反复咀嚼着那句话。斯拉夫民族就在那里,也离开不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说不必着急,因为机会还会再来?还是说——
他的目光追随着皇太子宽阔的背影穿过人群。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正弯下腰,和丹麦公主出身的妻子玛丽亚·费奥多罗芙娜说着什么,那位身材娇小的皇太子妃仰起头,笑着在丈夫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等他登基的时候再说?
马科夫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迅速按了下去。这种想法在冬宫的舞会上,哪怕只是一闪而过,都足够让人掉脑袋——毕竟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还好端端地坐在皇座上呢。
可皇太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分明什么都说了,又分明什么都没说。
一个谜语。一个用红酒杯轻轻碰响的谜语。
圆舞曲换了一支新的。马科夫终于喝了一口已经不再冰凉的香槟,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到底是跟一位斯拉夫主义者谈了一场推心置腹的话,还是跟未来的沙皇下了一盘连棋盘都看不见的棋,他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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