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俄国御前会议与俄国皇太子亚历山大 拿破仑的电报(2/2)
但有一件事他隐约觉得确定——这位看起来粗犷得像个哥萨克骑兵的皇太子殿下,远比所有人以为的要深沉得多。
...
维也纳,球厅广场,帝国皇家外交部大楼。
电报处大厅里弥漫着油墨、纸张和女人香水混在一起的奇怪气味——最后一样是五年前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自从伊丽莎白皇后那场声势浩大的“女性参与公务”倡议在陛下的首肯下变成了内阁令,外交部电报处就多了三十来位女性电报员。她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束腰制服,在一台台电报机前收发着从伦敦、巴黎、圣彼得堡、君士坦丁堡涌来的密密麻麻的电文,手指灵巧,译码飞快。
平心而论,她们干得不错。比不少男电报员还利落。
但这并不妨碍电报处副处长厄登·乔基对此深恶痛绝。
厄登·乔基是个匈牙利人,四十出头,留着一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八字胡,穿着扣到最上面一粒扣子的黑色公务员礼服,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像根前膛枪的通条一般。他在电报处干了十一年,从译电员一步一步爬上来,深信这间大厅是帝国神经中枢的一部分,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都应当具备钢铁般的纪律和大理石般的沉着。
而不是擦茉莉花味的香水。
他站在大厅后方自己的高脚办公桌前,正用红墨水在一份电文摘要上批注,眉头紧锁。
今天是十月十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大厅里只有电报机的嗒嗒声和纸带从卷轴上抽出的细微沙响,一切都井然有序——
“天哪——!”
一声尖叫。女人的尖叫。尖锐得足以让整个大厅的电报机都停顿了一拍。
厄登的红墨水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大厅中央。是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一个棕色卷发的年轻女电报员正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捧着一条刚刚从机器里吐出的纸带,脸色煞白,嘴唇在哆嗦。
他深吸一口气。
您看,陛下。这就是您英明睿智的决策带来的结果。
不对。不是陛下的问题。弗朗茨·约瑟夫陛下雄才大略、明察秋毫,只不过是被——被吹了枕边风而已。
那个年轻女电报员已经从座位上冲了出来,裙摆带翻了桌上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汁泼了一摞空白电报纸,她顾不上这些,攥着纸带像一阵风似的穿过大厅,朝他的办公桌直奔而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慌乱的脆响。
“乔基副处——”
“站住。”
厄登把红墨水笔搁下,声音不大,但冷得足以在七月的维也纳冻出霜来。
女电报员急刹住脚步,差点踉跄了一下。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呃——玛尔塔·菲舍尔,副处长先生——”
“菲舍尔小姐,”厄登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绕过办公桌,“我想提醒您,这里是帝国皇家外交部电报处。不是格拉本大街上的咖啡馆,不是普拉特公园里的旋转木马,不是您和闺中密友交换八卦的客厅。这间大厅里流转的每一个字符,都关乎哈布斯堡王朝在欧洲六百年的体面与尊严。”
他停了一步。
“而您方才的表现——在工位上尖叫、打翻墨水瓶、在大厅里狂奔——我很好奇您是否还记得入职时签署的《公务人员行为守则》第三章第七款:'任何时候,电报处工作人员均应保持得体之举止与克制之态度'?嗯?”
他又停了一步,给了菲舍尔小姐一个充分感受羞耻的空隙。大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五十多个电报员——男的女的——全都僵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在看纸带,耳朵却竖得像兔子。
“我理解您或许还不太适应这样的工作环境——毕竟,”他微微侧了侧头,语气里那层薄薄的礼貌底下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这对您来说确实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但既然您选择站在这间大厅里,穿着这身制服,领着帝国财政部发的薪俸,就请拿出与这一切相称的——”
“乔基副处长。”
菲舍尔小姐打断了他。
厄登眉毛一挑。一个下属打断上级的话——这够写十页训诫报告了。他正要开口,却听见这个女人缓缓开口:“乔基副处长,请原谅我的失礼,这是最紧急电报。我们收到巴黎的电报。“
大厅里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法兰西帝国皇帝——拿破仑三世陛下——”
她的声音终于还是抖了一下。
“已于今日凌晨四时十六分,驾崩。”
最后这个词落地的时候,大厅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厄登·乔基张了张嘴。
“哎,我说你——”
这句话是惯性带出来的,嘴巴比脑子快了整整三秒。但三秒之后脑子追了上来,像一列疾驰的火车撞上了一堵墙。
拿破仑三世。
法兰西帝国的皇帝。
在任的。活着的。统治着四千万人口和欧陆最强陆军之一的。
死了。
他一把夺过菲舍尔小姐手中的纸带——粗暴地、毫无礼仪地、完全违反《公务人员行为守则》第三章第七款以及第四款和第五款和他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款地夺了过来。纸带在他手里展开,那些点和划的译文在他眼前跳动:
巴黎发。一月九日。最高优先级。法兰西帝国皇帝拿破仑三世陛下于一八七八年十月十日凌晨四时十六分于杜伊勒里宫驾崩。死因待确认。皇太子尚未发布公告。巴黎全城戒严。
他猛地抬起头。
整个大厅——男的女的——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齐刷刷地望着他。有人嘴巴半张着,有人手还悬在电键上方没有落下去,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是同一种表情:这是真的吗?
“所有人,”厄登把纸带攥在手心里,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继续工作!巴黎的后续电报随时会到——每一条都给我接住!一个字符都不许漏!”
然后他转身夺门而出。
外套下摆翻飞,皮鞋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砸出急促的回响。他几乎是在跑。球厅广场外交部大楼的走廊有四十七米长,他需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穿过它,上两层楼梯,把这条纸带拍在外交大臣施墨林伯爵的桌上——如果伯爵今天在的话。如果不在,就直接送首相那里。这是最高优先级的电报。
他跑过拐角的时候,公务员礼服最上面那粒扣子终于承受不住崩了开来。
一点礼仪也没有了。
身后的电报处大厅里,菲舍尔小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剧烈晃动的门,慢慢眨了眨眼睛。
她低下头,理了理被揉皱的制服前襟,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墨水瓶倒了,黑墨汁浸透了半摞空白电报纸。她默默地把它们清理掉,坐下来,把耳朵重新贴近了电报机。
巴黎的后续电报确实很快就来了。
她身后,一个年长些的男同事小声嘟囔了一句:“……第三章第七款。”
几个女电报员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忍得很辛苦。
但没有人笑出声来。
今天不是一个适合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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