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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南北文武皆有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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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进倒是极有耐心,始终面无表情地肃立一旁,直到薛显所部三千將士全部下船完毕,並且初步整队成型,他这才上前一步,对薛显道:“薛总管,请隨我来。”

隨即,他便在前引路,领著这支风尘僕僕的军队离开喧囂的码头,向著江寧城方向进发。

越是靠近江寧城,薛显和其摩下將士感受到的衝击就越大。

江寧城外的变化,同样翻天覆地。

原本通往江岸的主要道路,是顺著蜿蜒的秦淮河自然形成的,不仅路途绕远,一到阴雨天气,土路便泥泞不堪,积水难行,加之长期被沉重的货车车轮碾压,路面早已坑坑洼洼,顛簸难行。

而如今,一条宽阔、平整、笔直的大道呈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由工部统一规划,使用三合土夯筑而成的新型驛道,坚固耐用。道路上甚至还架起了三座坚固的石桥,跨越了原有的河流沟壑,使得从码头到江寧城下的距离大大缩短。

这条道路,平日里是商贸往来的黄金通道;战时,则將成为兵力与物资快速投送的生命线。

大道两旁,因为人口的持续涌入和商贸越发繁荣,已然形成了大片的市集和居民聚落,烟火气息十足。

石山对此並未放任自流,任由其野蛮生长从而可能影响未来的城防。他早有预见地將这些城外区域统一规划为“月城”,划分了不同的功能区,街道横平竖直,布局井然。

虽然所谓的“月城”城墙,目前还只停留在工部的规划图纸上—有限的城砖烧造能力和匠作资源,必须优先用於加固原有的核心城墙以及王宫(內城)的修建。

但这片城外商贸区的街道依然是宽阔规整,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行走在这片繁华的“月城”区域,街道两旁那些被迫暂时停下脚步,避让军队的商贾、士子、以及衣著鲜亮的仕女,个个面色红润,神態从容。

与淮北地区常见的面黄肌瘦、惶惶不可终日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番景象,让这些见惯了淮北大地萧条与荒芜的薛部將士们看得是眼花繚乱,目不暇接,忍不住再次低声交头接耳,感嘆著江南繁华果然远超想像。

这些傢伙的窃窃私语之声越来越大,竟让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薛显清晰地听到了动静。这让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大感丟脸,觉得这帮老部下真是上不了台面。

眾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能再像往日在自己军中那般,隨意扯开嗓子破口大骂。

薛显猛地一勒马韁,战马希聿聿一声人立而起,他趁机扭转身形,那双因常年征战而布满血丝、隱含煞气的眼睛,如同两道冷电,狠狠地扫过身后那些正在东张西望,交头接耳的部属。

剎那间,仿佛一阵寒风吹过,所有接触到薛显目光的军官和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立刻闭上了嘴巴,挺直了原本有些鬆懈的腰板,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左右乱瞟。

薛显所部军纪確实不如汉军主力那般严明,可这帮人终究是从淮北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卒,基本都多次上阵见过血,骨子里透著一股悍勇之气。

这些人一旦认真起来,收敛起散漫,那种百战余生的特有的冷冽气质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使得整支队伍的氛围为之一变,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街道西侧的人群中,一名身著青色襴衫的士子恰好看到了薛显那凶狠的回眸一瞪,不由得咂了咂舌,对身旁的同伴低声道:“看见没那个虬髯军將,好强的杀气!方才他瞪视部属那一眼,凶光毕露,小弟竟觉如与山中饿虎对视,脊背都有些发凉!”

另一名手持摺扇的士子,刚才也瞥见了薛显那戾气十足的眼神,心中同样凛然,但嘴上却不肯示弱,用摺扇轻轻击打著自己的手掌,故作轻鬆地调侃道:“以往只听闻北地军卒彪悍粗野,吾等皆以为是夸大之词。今日亲眼得见,方知这些江北来的————嗯,好汉,確是不可小覷,真真是勇武过人吶!”

他本想说“侉子”,话到嘴边觉得不雅,又恐被有心人听到惹祸,临时改成了“好汉”。

“就是,就是!”

旁边几名士子因这句隱含地域区分的话,找到了某种心理上的优越感和平衡点,纷纷接话道。

“打天下、破坚城,自然少不了这些江北————好汉衝锋陷阵。但待到天下平定,论及传承圣人之道,教化万民,梳理赋税,治理这锦绣江山,终究还是要看咱们江南士子的学识与风骨!”

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子捋著短须,语气中带著毋庸置疑的自信。

“张兄所言,深得我心!”

立刻有人附和,道:“此番汉王开科取士,正是我辈大展宏图之时!对了,诸位仁兄,近日可曾揣摩过经义策问的方向可有押题之高见”

一提到“押题”二字,这群士子的注意力瞬间就从彪悍的“江北勇士”身上转移开了。

毕竟,他们提前近半个月就赶到江寧,除了提前熟悉环境,更重要的目的便是结交仕林同济,编织未来可能用得上的人脉关係网。

同时,儘可能打探都城的最新政治风向和学术动態,以便在接下来的会试、

殿试中,尤其是在决定性的策论环节,能够更好地揣摩“上意”,投其所好,以取得好成绩。

但这种揣摩考题的事情,属於心照不宣的秘辛,谁也不愿轻易宣之於口。

若是自己猜对了又说出来,岂不是平白便宜了在场的科场竞爭对手若是猜错了,又难免惹人耻笑,有损顏面。

因此,除了少数几个喜好夸夸其谈、好为人师的士子会忍不住炫耀几句自己的“真知灼见”外,大多数人都是打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轻易不肯透露自己的底牌。

不过,说著无心,听者有意。

当这群士子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秦淮河畔哪家书寓的姑娘琴艺最佳、哪处宝剎有大德讲法之类的话题吸引过去后,刚刚赶到附近的两名年轻士子,却对刚才隱约听到的“道衍”二字留了心。

其中,面容清秀、眼神灵动的士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同伴,低声道:“季迪!道衍如今就在江寧,而且颇得汉王赏识。你我要不要寻个机会,先去拜访一下他或许能聆听到一些真知灼见,於你我科考亦或有裨益。”

字为“季迪”的士子姓高名启,时年不过十八岁,苏州人氏,才华早著。其家与道衍俗居相隔不远,又都是少年俊杰,自幼相识,此番前来江寧,本就有拜访故人之意。

此刻被同伴点明,便也不推辞,頷首微笑道:“仲温兄所言,正合我意。小弟也正有此打算。既然如此,你我便同去探访一番,看看这位方外故友,在这汉国都城,又有了何等际遇。”

与那些忙著交际应酬、打探消息的赶考士子不同,薛显在进入江寧城中后,感受到的只有扑面而来的雄浑与威严。

那高耸入云的城墙、林立的敌楼、戒备森严的城门守军,都让他心中那点因江南繁华而產生的旖旎念头瞬间消散,只剩下敬畏与谨慎。

他半点不敢耽搁,先是严格按照韩进的指引,將摩下三千人马安顿到了城西专为外调部队准备的大营中,命令他们不得隨意出入,严格遵守军规。

他自己则匆匆洗漱一番,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式的常服,便跟著韩进,怀著几分忐忑与期待,迅速赶往位於城中心的汉王宫,请求拜见汉王。

此时,石山正在王宫偏殿內,听取锦衣营指挥使童四儿匯报近期各地赶考士子在江寧的活动轨跡与言论风向。

得到內侍通传,言薛显已在宫外候见,石山立刻结束了与童四儿的谈话,命其继续密切关注,隨即下令召见薛显。

“微臣薛显,叩见王上!”

薛显性格中带著残暴与粗鲁的底色,起兵之初,对当时势弱的石山也颇多跋扈之举。

但这几年下来,他亲眼目睹了石山如何一步步崛起,如何驾驭群雄,如何击败强敌,建立了这偌大的汉国基业,早已认清了自己与石山之间那犹如天壤之別的巨大差距。

因此,一进入庄严肃穆的偏殿,感受到那无形的王者威压,他便毫不犹豫地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了大礼,额头触地,態度恭敬到了极点,与昔日那个桀驁不驯的军阀判若两人。

“哈哈哈!”

石山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御案后站起身,快步走上前,亲手將薛显扶了起来,语气亲切,仿佛还是当年在淮北並肩作战时的老兄弟,道:“老薛!快起来,快起来!这里没外人,不必如此多礼!”

薛显被石山亲手扶起,心中一阵激动,但依旧不敢放鬆,身体微微躬著,恭敬地答道:“王上天威在上,君臣名分已定。俺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谨守臣节,乃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不敢逾越!”

石山闻言,不由得感觉有些好笑,他太了解薛显的秉性了,这等文縐縐、透著规矩的话,绝不可能是薛显自己能说出来的。

他故意板起脸,带著几分戏謔问道:“哦谨守臣节为人本分老薛啊,这话————听著可不像是你肚子里能憋出来的墨水。老实交代,是谁教你的”

“呃!”

薛显没想到石山眼光如此毒辣,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底细,顿时语塞,脸上露出尷尬之色,索性也不再装腔作势,乾笑两声,道:“嘿嘿,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王上!是俺营里的书办高吴书,临行前反覆叮嘱俺,见了王上一定要这么说。”

石山心中瞭然。薛显所部原本的骨干人马,在前年的睢水一战中被打残,后来虽是由石山为其补充了兵员,但其內部人事和治理模式,依旧保持著较强的独立性和旧有习气。

此番调其部南下,本就存了对其进行彻底整编,融入汉军主力体系的心思。

现在听到薛显身边还有这等明白人,石山自然不会放过。

“高吴书嗯,不错,是个明白人,知道规矩。”

石山点了点头,语气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道:“如此人才,跟在你身边只做个处理文书的小书办,太屈才了。这样吧,明日就让他去兵部衙门报到。你这边,我再给你派个得用的文书过来。”

石山这话,看似是提拔人才,实则是正式开始对薛显军中进行渗透和改造的第一步。

薛显心中或许有些不舍和本能的不快,但他更清楚,这是汉王对他依旧信任且愿意继续用他的表现,否则直接夺权架空便是,何必多此一举他连忙躬身应道:“全凭王上安排!俺代高书办,谢王上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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